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7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也许是他知道一条隐藏的逃生密道。

  次日晨,众将士得知宇津家的家督有可能成功逃脱了,纷纷表示遗憾,都觉得胜利不够完美。

  尤其是川胜广继。他这次可是跟人家结下大仇了。

  但是,新三郎神情非常轻松,环视左右,淡定从容地笑道:“此人先前有军队与城池在手,依然轻易被我等击败。如今孤身一人逃遁,只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何须挂怀?”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的情绪才好了点。

  然后荒木村重捧场道:“猛虎的爪下,鸡犬无法幸免,虫豸却可以逃脱。看来敌酋连鸡犬都算不上,只是虫豸。”

131 援军各有所求

  尽管宇津长成可能是逃掉了,但敌方的城砦尽数被攻克,领地已是囊中之物,无论如何都是大获全胜的结局。

  新三郎在残破的宇津城安顿下来,开办了连场的宴席,让将士们一起留在营中大吃大喝,防止他们无事可做过度祸害百姓。然后派遣家臣到附近的主要寺社张贴告示,以“久保玄番头义明”之名,发布了“诸滥妨狼藉事禁制”的条例。

  当然也不是什么寺社都要去。

  目前领内没有宗教人员达到三位数的大规模寺社——算是个好事。两位数的有十几个,需要一一拜访。那些只有一个和尚守着的就不用管了。

  这是战国时代的武士征服新土地之后,为了彰显存在感必须要走的流程。

  所谓“滥妨狼藉”,泛指一切有损领主权威的不法行为,主要包括“乱取人捕”“喧哗口论”“押买押借”“国质乡质”等。

  其中“乱取人捕”指的是抢劫和绑架勒索,“喧哗口论”指的是有冲突不报官而私斗解决,“押买押借”指的是买东西不给钱或者借钱不还,“国质乡质”指的是向债务人的亲友暴力催收。

  以上种种行为,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领主肯定都要明文禁止。

  所以内容其实没啥好说的。真正的关键信息就在于是落款人的姓名。

  又由于偏远乡村大多交通不便,且对陌生武士的态度难以预测,因此新领主不太可能到各地张贴告示,而是在寺社门口进行统一通知。

  战国时代的农民大多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很少因为别的原因出门,但定期去参拜神佛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到了寺社,得知新领主发布了“禁制令”,就知道头上换了个老爷。

  普通贫苦百姓对此不会在意,但乡贤富户们会有所考虑。

  宇津家一门郎党,以及他们的亲信家臣,基本可以算是全灭了。不过大量“地下人”还都在存续。

  而且其中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是武德充沛、不服管教的“有活力分子”,他们对丹波钟馗久保义明是否服膺,尚未可知。

  新三郎暂时也没有精力顾及他们。

  形式上掌握了宇津家的土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上报给名义上的主君细川氏纲,并同时告知三好长庆、松永长赖。

  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派人飞马送急件。

  如今也负担得起。

  很快收到回执。不出所料,细川氏纲亲笔写下了“如此殊世之伟业,朝野赞叹不绝”的字句,并且说除了作为“禁里料”的山国庄要交给朝廷,其他的地产由新三郎全权支配。

  三好长庆、松永长赖也表示了恭贺。

  宇津城的本丸烧毁之后,士兵们从二之丸搜到一些历史文书残件。

  从中可得知,这片地域除了宇津家自己担任庄头的宇津庄,直属于朝廷“禁里料”的山国庄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京都神护寺领有。

  这神护寺是高野山真言宗的名刹,本来是不能够轻易欺辱的。不巧的是十多年前畿内混战,他们整个寺院意外被烧成了焦土,所有僧侣非死即逃。于是名下领地就被宇津家笑纳了。

  如今新三郎也能顺利接收,不怕存在产权争议。

  总计五十八个村子收归帐下,就算除却“禁里料”山国庄的范围也还有四十三个。

  取得了这么丰厚的成果,新三郎自己的心情不用多说,家臣们也都可以等待加封。而帮忙打败宇津家的三股援军,更有资格索要酬谢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三好义兴的近臣奈良长高。此人带来了五百名三好家旗本精锐助阵,表现出很强的战斗力,在合战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可是人家已经是三好家少主的亲信,其子信高日后不出意外会是三好义兴的侧近,他们父子这等身份,显然看不上新三郎能够给出来的东西。

  私下沟通了两句,奈良长高唯一的要求是:“朝廷一定会派遣特使,嘉奖恢复‘禁里料’之事。届时请久保玄番不要忘了强调三好家的功劳。”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新三郎毫不犹豫地应允:“若无三好家倾力,在下一己之力岂能讨伐国贼?”

  而奈良长高进一步明确地补充道:“三好家的一切发展,都离不开主公的筹划。不过少主近来也是颇为上心……”

  新三郎这才恍然大悟,立刻点头:“除了三好筑前大人之外,还要在朝廷特使面前提一提义兴大人的名讳。”

  奈良长高便欣然离去。

  接着,池田长正来访。

  池田家此战派出七百五十人,还自带了不少军粮,基本是没让新三郎花钱。他们家的部队,也是比普通农兵要更能打一些。

  可以说是太够朋友了。

  池田长正见面之后,二话不说,拜倒在地,郑重其事道:“久保玄番大人,如果觉得我池田家还有丝毫可取之处,请同意老夫的一个请求。”

  新三郎连忙伸手去把对方扶起来,摆出诚恳的姿态说:“池田筑后守大人何必如此?请但言无妨。”

  池田长正起身笑了笑,带着讨好的语气提问:“既然如此,老夫厚颜直说了!听闻久保玄番大人有一幼妹待字闺中,而犬子亦尚未婚娶。不知这门亲事,可否合适?”

  这话有点出乎意料。

  阿栗妹妹今年十五岁,按十六世纪的标准,确实到了订婚的年纪。

  新三郎倒是考虑过一些人选,只是始终没有觉得特别合适的。

  如果是池田胜正的话……

  那小子品行还算端正,文武才能也过得去,除了有些鲁莽冲动没有太大的毛病。

  仔细一想作为妹夫好像也不是不行。

  新三郎琢磨了片刻,没把话说死,只是回答道:“请容在下思虑一番。”

  池田长正再次下拜施礼,说了声:“拜托了!”

  便告辞。

  接着,被荒木村重“说服”的桑田郡北部豪族川胜广继,前来做客。

  之前川胜家智取宇津家两座北部据点,又迅速出兵包围宇津城,让敌方完全没有时间做出反应,被一锅端掉,也算贡献不小。

  而且川胜家一向保持着独立性,以前又当过幕府“奉公众”,拥有很高的“统战价值”。

  没想到,川胜广继一上来就说:“听闻久保玄番大人之妹贤良淑德,若能下嫁犬子,我家上下定然感激不尽。”

  好家伙,怎么都看上阿栗妹妹了?

  刚才新三郎对池田胜正,并没有觉得特别满意。

  但现在一看,跟川胜家那个面都没见过的臭小子相比,显然是知根知底的池田胜正合适。

  当即新三郎摆出无奈的神色,鞠躬致歉:“真是不巧,刚才摄津池田家的筑后守大人也提出了这个请求……”

  “这样子啊……”川胜广继神色一黯,勉强笑了笑:“那可真是遗憾。”

  新三郎连忙加以安抚:“在下翻阅文献得知,之前有四五个原本属于川胜家的村落,却被宇津家霸占,如今一应奉还。”

  “多谢了。”川胜广继的神色稍微好了一点,思索了片刻,又道:“久保玄番大人的胞弟,好像快到了元服的年纪。老夫有个侧出的女儿,年方十二,姑且还算拿得出手……是否有幸与您的新五郎大人结为姻亲呢?”

  新三郎依然有点犹豫。

  可是刚才已经回绝了一次,再回绝就太不好看了。

  于是推说:“倘若细川右京、三好筑前、松永蓬云轩三位大人不反对,在下当然没有什么意见。”

  川胜广继松了口气,微笑道:“这就再好不过,多谢了。”

132 姻亲之间

  新三郎并没有想到,战胜了宇津家之后,面临的第一个要务,居然是弟弟妹妹的婚事。

  打完仗都六月下旬了,离秋收已经不太远,本就没法搞检地操作。再被这种事一耽误,更加无暇顾及内政。

  只能吩咐,领内按之前的旧例征收年贡。

  出于政治利益考虑,新三郎最终非正式地口头应允了池田家与川胜家提出来的联姻请求。

  主要原因是,三好长庆出面了。

  摄津池田家以前迎娶过三好家的嫡出女儿,跟三好长庆有一定的亲缘。池田长正借着这层裙带关系,派夫人出马,在内宅中提出与丹波钟馗久保义明结亲的愿望,马上得到批准。

  而川胜家,多年前当过幕府“奉公众”,与足利家关系很深。现在改换门庭,三好长庆非常开心,选了个一门众之女嫁过去。其他微小的合理请求更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所以最终结果是,三好长庆写了封信,派人送到新三郎手里。

  大概是考虑到久保义明法理上并非三好家臣而是细川内众,信中措辞非常委婉,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商量的口吻。

  可是,哪有说不的余地呢?

  新三郎只好同意。

  正好离家好几个月了,干脆收拾行装,回了船井郡的野口城。

  此番正可算是衣锦还乡。

  附近居民显然已经听说了“久保玄番大人”成功讨伐宇津家的消息,纷纷跪在路边恭贺,新三郎如今也不吝于随手给个一两文钱的赏金。

  回到野口城,家人早迎接出来,个个脸上带着喜气。

  一番问候及洗漱就食不提,安顿下来之后,新三郎首先说了搬家的事情。

  现在既然得到桑田郡南部大片土地,自然得设置居城进行管理。不过考虑到宇津家的宇津城烧毁严重,需要修补或者重建,一时还没法实施。

  这一点并没什么疑问,只是金兵卫老爹有点故土难离的情绪。

  再又说到给弟弟妹妹安排的婚姻,倒是让家人们很感兴趣。

  金兵卫老爹仔细问了对方门第,顿时大喜道:“池田家是三好家的亲戚,川胜家是幕府奉公众,都是了不得的望族啊!不错,不错!”

  阿豆先是附和了一句“确实是幸事”,然后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不知池田家的少主,川胜家的姬君,分别是何等样人?阿栗和新五郎可是惴惴不安呢!”

  确实弟弟妹妹的反应不小。

  不过严格来说,只有阿栗是真的紧张,双颊红得发烫,目光慌乱游移,呼吸都急促起来,双手绞在一起用力捏着指甲。

  新五郎倒也是坐立不安,强装镇定,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可是看他双眼微微发亮,眨个不停,又似乎有点心怀期待了。

  对于阿豆的问题,新三郎只能回答一半。

  池田胜正他是比较了解的。

  那小子体貌不差,脑子也算灵活,该有的本事都有,是个优秀的武士,只是为人处世太过率直,缺乏耐心与细心。

  将这些话一讲,新三郎又煞有介事补充道:“阿栗嫁过去之后,一定要多帮助他注意人情世故,尽力弥补家中的上下关系,如此方得安稳。”

  阿栗妹妹听了这话,下意识握住小拳头,十分郑重地点头记在心里,一时竟忘了紧张了。

  可是,对于新五郎弟弟,就没什么可讲的。

  新三郎只能诚恳表示歉意:“川胜家的女儿,为兄也没见过。只是如今三好筑前都发话了,迫于情势,不得不与之结亲。请见谅!”

  新五郎虽然年幼,倒也知事,立刻摆手道:“这也怪不了兄长啊!武家门第的男人,有几个能在成婚前知道自己的妻子长什么样呢?”

  见状,金兵卫老爹断言道:“人家川胜家,以前有资格当幕府的‘奉公众’,言传身教不在话下,女儿一定也是贤惠的闺秀。”

  新三郎心说这可不定,却没开口。

  没想到这时新五郎咧嘴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都无妨,反正还可以有小妾。”

  金兵卫老爹翻了个白眼,阿栗捂着嘴低下头作羞涩状,新三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唯有阿豆微微一笑,以郑重的语气开口说:“这次娶妻是听从兄长的安排,无法随意选择。但日后纳侧就是自己做主,不是更应该仔细考虑才对吗?”

  顿时新五郎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回答道:“义姐所言甚是。”

  ……

  很巧的是,新三郎回到野口城的第二天,池田长正带着池田胜正上门拜访,说是商量一下纳采问吉相关的流程。

  当然得好好设宴款待一番了。

  由金兵卫、新三郎、新五郎父子三个作陪,招呼池田家爷俩儿。

  其实走婚礼流程,前期不需要新郎本人亲自出马。

  今天池田长正把池田胜正带过来,并不是为了让他跟阿栗见个面——当然,来都来了,见一面也无所谓。

  人家的主要目的,是在酒桌上,指着新三郎对池田胜正说:“以后久保玄番大人就是你的义兄了,一定要当作亲生兄长般敬爱!只要借一点他的智慧,必能保池田家无忧。”

  池田胜正先是连连点头说:“我早就把久保玄番大人当作亲生兄长看!”接着又产生疑惑:“父亲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池田家有什么隐患吗?”

  池田长正摇头叹息。

  新三郎笑道:“确实有个隐患,但也不难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