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原来不是所有的京都官员都是公卿,只是顶尖一小撮才算数。
严格意义上的“公”,就是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四个。而“卿”则包括大纳言、中纳言、有位无官的三位非参议与有官无位的四位参议。这些人默认有资格进入清凉殿南厢的“殿上之间”陪天皇唠嗑。
像竹内季治这样,出身不够,特许“升殿”的,在外界能享受类似公卿的荣誉,其实不是公卿。
听了之后新三郎才明白。
感觉长见识了。
而明舟大师的神色逐渐凝重,担忧道:“列国武家的事你都了如指掌,怎么唯独不关心朝堂?如今坐镇丹波,就在京都之北,日后少不了与贵人往来,可别失了礼仪惹人笑话。”
新三郎一想,这确实是个问题,连忙问:“叔父大人,能否推荐一位礼仪老师呢?”
明舟大师低下头去,陷入了思索,边琢磨边说:“寺院中当然不乏精通礼法的学问僧,可是都身居要职,恐怕无暇前来助力。请公卿当老师又太过麻烦且花费不小……啊,听说下京之中,常有落魄的高门子弟以书画谋生,倒是可以找一找。”
这也没法找啊。
下京地区虽然只占据京都南边一小半,面积不算很广阔,但里面住的都是小门小户,目测好几千间居民房。
总不能挨个敲门问吧?
新三郎只得恳求:“叔父大人,您老人家有没有朋友,是落魄高门子弟的?”
明舟大师哑然失笑,叹道:“有倒是有,但都是二三十年前认识的,如今似乎皆已作古了。毕竟家族破败衣食困顿的人难免郁郁不快,多半不会长寿。”
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能找麾下家臣和附近熟人都问问,看看是否有人能提供线索。
现在事业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也确实是需要一个精通礼法的家臣,担任朝廷寺社方面的外交。
否则碰到了公卿,都不晓得该怎么打招呼。
137 胸无大志,何异咸鱼
还别说,新三郎找身边的人一问,马上有答案了。
净澄和尚说,几年前他经由京都的赌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办假证的贩子。
那人名叫那古野高时,自称是正宗镰仓幕府执权北条家之后,与小田原城的冒牌货决然不同。
真实性当然值得怀疑。
但做出来的假度牒确实看着很像是那么回事,只是文字上有几处明显漏洞,可能是由于净澄和尚太执着与讨价还价,人家故意留下的。
据说,制作假度牒只是那古野高时的业务之一。还有一项收入来源,是帮急着想找工作的浪人伪造“感状”。
时值战国乱世,失去领地沦为浪人的武士数不胜数。倘若并非出自名门,又显露不出特别的本事,想到外面去寻个五贯十贯的俸禄可不容易。但若手里能有一张知名人物签发的“感状”,则另当别论。
花个五百文钱,买一封落款是六角家或者北田家的感状,掏出来就算被识破了,无非是丢脸罢了;万一没有被识破,说不定就混到了长期饭票。
除此之外,那古野高时也会接京都腔教学的任务。有时候还收钱帮人家“订正”族谱,或者捉刀创作诗歌。
听了此人事迹,新三郎不禁兴致盎然。
一个熟悉上层礼仪的名门子弟,没落之后靠造假为生,多有意思!
于是连忙让净澄和尚带路,到京都的“下京”区域造访,看看对方还是不是住在原来的地方。
……
说起来,从桑田郡东南角到京都,原本有一条山路,是古时朝廷所修,被称作“山国街道”,用作运输贡税。因为走的是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加把劲是可以朝发夕至的。
不过即便当年,那也只是狭窄曲折的小路,仅可人力通行,无法驾马乘车,更不能容纳军队行进。如今废弛多年,沿途的桥梁与栈道缺乏修整,治安问题更是难以忽略。
尤其是跨越大堰川的“山国桥”彻底消失在河岸上,只剩下石墩子了,真不知道是否宇津家为了隔绝内外故意拆毁的。
将来有条件,倒是可以尝试修复这条老路。不过如今只能绕行了。
从西边的人尾峠出去,在日吉地区转向,沿河南下到内藤家的八木城,再踏上山阴古国道,经由龟冈、西冈,也能到京都。
这样总距离就接近六十公里,至少多耗一日功夫,好处是安全性有保障。
新三郎带着一小队人马来到京都,进入“下京惣构”的范围内,根据净澄和尚的记忆,结合酒馆中拿铜板买来的情报,最终来到一个不在主干道的小巷子。
看上去那就是个普通的民居,左右两边分布着许多手工业的小作坊,有编草鞋的、粘雨伞的、熬麦芽糖的,也有做木家具的、雕刻艺术品的。
穿过狭窄的巷子,在深处找到不起眼的独户小屋,这便是那位名门破落子弟的居所。
还没来得及出声,却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性的嗓音。
其中一人哀声恳求道:“看在故交的份上,受累再做一张感状吧,我又被赶出来了!”
另一人的语气十分无奈:“一遇到打仗就逃跑,开革追放算是轻的,没处死就不错了!就是因为自幼相识才帮了你两次,第三次无论如何不行!”
接着前面那人委屈巴巴地说:“我也不是一见到打仗就逃跑啊,是局势无法挽回之后跑的。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发现了……高时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石川麻幸……”
而后面那人态度坚决:“别想了。办一次假证就罢了,反复再三迟早会出问题,鄙人还指望将来恢复正统北条的家名,可不想被你牵连到!”
听到这,新三郎知道,找对人了。
立刻眼神向属下示意敲门。
净澄和尚似乎领会得有点偏差,用力推开屋子的门,猛地闯了进去,高声喊着:“你这骗钱的家伙,还我二百文来!”
只见内中陈设清朴典雅,大厅地板上一个不修边幅的落拓武士正在连连磕头请求,另一个看着像清高文士的小胡子端坐不为所动。
见不速之客出现,两人都很惊讶。
那不修边幅的落拓武士第一时间翻身而起,双手抱胸说:“高时大人毋虑,我来帮您应付这个……”
话还没说完,看到肥头大耳的胖和尚身后还有许多同伙,瞬间跑到房屋角落,双手抱头蹲下,火速做出切割:“开玩笑的,其实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办假证的!”
办假证的小胡子文士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你……你就是那个要买假僧牒,但是只肯出两百文钱的小气鬼啊!”
净澄和尚闻言大怒:“施主明知道极乐寺是净土、真言的传承,给我取的法号却是天台、日莲的风格,僧牒又以法相宗的奈良兴福寺落款,这不是故意捣乱吗?二百文都不该给!”
小胡子文士也皱眉不悦道:“你这和尚好生无赖。从早到晚求了四个时辰,非说只有二百文盘缠,还指望鄙人尽心尽力吗?”
新三郎听闻此对话,不禁哑然失笑,进门悠然道:“有趣,有趣。”
这时候,小胡子文士才发现有一二十人到访,开始感到惊慌,连忙退后两步握住剑架上的小太刀,提高声调说:“尔等前来何事?须知下京百姓会选出番头,组织卫兵巡视街市,可不容肆意动粗!”
净澄和尚哂笑了一声,然后侧目看了看新三郎,没说话。
他是打算把表现智慧的机会让给领导。
新三郎的脑子当然不差,瞬间便微笑着说:“选这么个偏鄙的地方居住,不就是担心被人撞见么?难道您打算主动叫来番头和卫兵,坦诚做假证之事么?”
小胡子文士瞬间蔫了,放下刀柄,坐回原位,叹道:“请问来者高姓大名?”
新三郎毫不遮掩地坦言:“在下丹波人氏,苗字久保,名前义明,通字新三郎,人称玄番头。”
“丹波钟馗久保玄番?今年击败宇津家取得桑田郡半数领地的新秀?”小胡子文士顿时大惊,转头看了看净澄和尚,喃喃地说:“你这和尚运气真是不错,居然在这位大人门下做事。”
新三郎笑道:“何须羡慕他呢?阁下——该叫做那古野高时大人吧?若是有意屈身来投,鄙人定当扫榻相迎。”
“那还真是荣幸。”名叫那古野高时的小胡子文士并没有答应邀请,而是伸手指向蹲在墙角那个不修边幅的落拓武士,说:“久保玄番大人若是缺人手,可以考虑这家伙,他叫石川麻幸,除了合战不利就会逃跑之外,其他方面倒还可取。”
新三郎循声望去,见那人形似一介农夫,抱头蹲在角落发出谄媚讪笑,姿态极其之卑微,目光却还算清明,顺口说了一句:“其实每次都能逃掉,也算是本事。虽然不适合战阵,却或许有其他的用武之地。”
那个叫做石川麻幸的落拓武士听了这话,瞬间跪趴于地,恭敬地说:“在下三河国石川麻幸,自幼剑术、弓箭、骑术、算数、文法……都曾学过,若是有幸被久保玄番大人录用,定竭诚报答御恩!”
“……也未尝不可。”新三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人,真不一定就没用。虽然自吹的诸般技能多半不太可信,但老是能在战事不利的时候逃掉,说明嗅觉敏锐,而且可能掌握了潜伏、伪装的技巧。
接着新三郎又转身看向另一边,问:“那古野高时大人,不愿意出仕么?刚才我似乎听说,指望恢复正统北条家的家名,靠继续在京都卖假证可做不到。”
“……呃……这么说,久保玄番大人并不……并不觉得这是个狂妄自大的笑话?”那古野高时似乎十分惊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恢复正统北条家的名望,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我并不敢承诺一定可以帮你完成。”新三郎先叠了个甲,然后又慷慨激昂地说:“然则身为五尺男儿,若无雄心壮志,与咸鱼何异?”
那古野高时听了这话,一瞬间有些动容,片刻后又压抑住情绪,故作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138 名门之后与市井之徒
接下来,仔细介绍身份。
看着像个清高文士的小胡子那古野高时,自称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家的后人,出自名越流这一分支。室町时期他们遭遇倒幕方的追讨,大部分都死于非命,只有一个分支托庇于骏河今川家,得以在尾张国那古野庄存续,为避免麻烦改用“那古野”的苗字。
后来今川家的今川氏丰来到尾张,修筑了那古野城,建立了门户,那古野家也归属其配下。但仅仅十数年后就遇到危机,内部是骏河今川家的花仓之乱,外部则是胜幡城主织田信秀的崛起。
最终那古野城被织田信秀攻克,那古野家的幸存者只能四散自谋生路。有的通过亲友人脉投靠胜幡织田家,有的重新得到骏河今川家的知行。
而那古野高时的父亲就属于比较惨的,靠僧侣朋友的保护来到京都,以抄书为生。
当时高时才七八岁,也跟着一路奔波。
即便如此,其父却仍然不忘与公家、寺社以及文化人积极交往,艰难地维系着名门之后的体面。
于是,那古野高时自幼就在拮据但又充满文化气息的环境下成长,于礼法文学之道,可谓是耳濡目染了。
父母去世后他独自生活,逐渐发现武士伪造族谱、行脚僧伪造度牒、商人伪造通关文书的事情屡见不鲜。而且大部分人作假的水平很低,一眼看过去满满都是漏洞。
因此那古野高时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念头,成为了一个专业的假证贩子。
其实,这年头如果能写得一手好字,在畿内地区当抄写员的报酬大致是一百四十个字一文钱,而且笔墨还是买家出,即便在界町生活也绝对算高收入。
但是跟五百文一份的假证比,又显得只是微薄的辛苦钱了。
那古野高时靠着这个见不得光的收入,低调地过上了小康的生活。倒也没有放弃出仕的念头,只是不甘于只当个佑笔。
新三郎表示没问题,自己家里可没有谱代家臣占据岗位,只愁人手不够呢。立刻就承诺:“倘若高时大人能助我接待一次贵人使节,后续便可担任负责政事的奉行。若是有意上阵搏杀也有机会,备好具足即可。”
那古野高时听了之后感到满意,不过仍然只是端着架子,温文尔雅地轻轻点头说:“那就拜托久保玄番大人了。”
看着好像只是勉强接受了延揽而已。
但是接下来的话触动了这位“名门之后”的心弦。
新三郎状似无意地问:“未请教高时大人贵庚?”
那古野高时从容淡定地说:“乃是享禄四年生人。”
新三郎掐指一算,然后偷偷给了个眼神
净澄和尚过了片刻才领会到意思,但也不晚,立即阴阳怪气地出言讥讽道:“原来阁下实岁已满廿五。恕在下冒昧直言,如此寄居京都,纵然收入不菲,亦恐难有贵女愿意屈身下嫁。堂堂北条家名越流,岂可后继无人?”
听闻此言,那古野高时终于恼羞成怒,维持不了体面的姿态,用力往地板上一拍。
但接下来又只剩下一脸的无奈之色,垂头丧气道:“还望在久保玄番大人麾下建功立业,尽早迎娶不负家门的贤妻。”
新三郎哈哈大笑,前驱握住对方手臂,慷慨道:“承蒙不弃,愿共创大业!”
……
除了这个名门之后以外,房间里还有个浪人。
那家伙叫作石川麻幸,倒是非常主动的在求职。
也正常,普通的基层武士平素只懂得打打杀杀,文化水平普遍有限,很难在町市中找到高薪工作,除非肯卖命当“用心棒”,否则衣食定然艰难。
反正麾下缺人,新三郎便也听了听此人的事迹。
原来这个石川麻幸,是三河国石川一族的人,
他们自称是清河源氏义时流的后裔,原本生在河内国,后来有一代出了个净土真宗的虔诚信徒,被派到三河指挥一向一揆,就此开枝散叶。
石川麻幸的父亲当年为今川氏丰效力,因此他跟那古野高时自幼相识,可算是发小。今川氏丰倒台后,其父又通过同族的关系,改投松平家。
不管当谁的家臣,总是可以糊口的。
然而,石川麻幸继承亡父知行后第一次作战,便是对上“尾张之虎”织田信秀,遭遇大败。当时所在备队全灭,直属上司战死,他却毫发无伤地回来,遭到众人鄙夷,被开革出门。
接着靠打短工流落至京都,机缘巧合之下,与儿时旧友那古野高时重逢,立刻买了个感状,在附近的西近江高岛家那里骗到一份工作。
据他自己说,还曾经在对抗朽木家的合战中有所表现。
孰料没过两年,高岛家遭到六角家的大军讨伐,损失惨重,无奈称臣。
此战中石川麻幸再一次在直属上司战死的情况下幸存,人生中第二次遭受追放之刑。
接着他故技重施,又买了一份假的感状,顺利加入大和国的十市家。
同样,自称说期间参与讨伐越智家立下功劳。
好不容易混了几年,前段时间跟宇陀郡国人联军对战时还是犯了老毛病,再次丢掉饭碗。
今天他还想要再买一份感状,那古野高时却不肯卖了。
其实仔细分析的话,虽然屡有临阵逃脱嫌疑,但合战失败的责任并不在他。每次都是以寡敌众,一开始处在明显的劣势。
当然了,有了不良记录,新三郎也不太放心让这家伙上阵打仗。
而是对另一些方面很有兴致。
于是提问:“连续三次从惨败中逃脱,有什么心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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