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松永长赖也在边上下首坐着,似乎已经问过一遍话了。
施礼未完,细川氏纲迫不及待开口:“越前朝仓若是大军南下,久保玄番能否令若狭众攻入敦贺,断其后路?”
幸好之前补了课,要不然忽然听到这句话,怕是摸不着头脑。
关乎军国大事,新三郎据实以告:“回禀右京大人,若狭东部半国的叛贼尚未平定。所以通向敦贺的路线,并不处于在下的掌控之中。”
细川氏纲皱了皱眉,又问:“若是调集畿内将士,能否一举荡平叛贼?”
新三郎面露难色:“若狭东部山林密布,车马无法通行,非用兵之地。只怕大军至,贼匿于野;大军返,贼又重出。”
三好义兴、松永长赖都发言支持这种说法。
听闻此言,细川氏纲表情极是凝重。
将军只有一个,管领位子却有两人抢。所以那边的细川晴元和这边的细川氏纲都比较紧张。
三好长庆倒还淡定,徐徐发问:“若狭东半国,如今是何人主事?”
新三郎解释道:“叛军推举武田治部之长子为首,但根据在下的观察,真正中流砥柱,应该是粟屋右京亮。”
接着仔细讲了讲前面几个月遇到的情况。
细川氏纲见状又急问:“是否有机会延揽此人?”
新三郎迟疑了片刻,谨慎地说:“在下不敢断言。只是听闻此人刚毅守礼、淡泊钱财,恐怕不易笼络。”
一旁的三好义兴提出建议:“倘若钱财无用,不妨以名位诱之。”
细川氏纲立刻点头:“可以让他担任若狭守护代。或者至少是半国守护代。”
三好义兴嘴角抽动了两下,没出声。
三好长庆摸了摸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先拜托僧人前去试探一番,不必提前许诺详情。”
他发了话,便算是定下基调。
细川氏纲很识趣地没有进行争辩,而是岔开话题:“越前朝仓与北陆一向一揆五十年恩怨竟能休战,老夫那位从兄弟本事不小。”
所谓的从弟,指流亡朽木谷的前管领细川晴元。朝仓和本愿寺的和解正是此人推动。
三好长庆明显是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淡淡地说了一句:“请细川右京大人放心,此次与幕府和睦,协议仅仅是迎公方大人回京,并不涉及其他。”
意思就是让细川氏纲放心,三好家不会因为外部压力,就拿管领的头衔去交换。
特意让久保义明这个外人听到,才显得足够真诚。
新三郎这才意识到,今日的会面,了解若狭前线情况可能还是其次,更多的或许是向自己传达中枢的态度。
此时细川氏纲可能是觉得尴尬,有意转移话题,又说:“本愿寺毕竟地处石山,是畿内的范畴。是否有机会劝说显如上人停止与越前朝仓的议和呢?”
三好义兴摇摇头:“恐怕不易。正是因为五十年争斗无果,朝仓家才会急于换一个攻略方向吧。飞驒、北美浓都是不毛之地,越前军或是攻入若狭,或是走西近江上洛,都会与我家敌对。”
细川氏纲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感叹道:“若是能挑起越前朝仓与近江六角的争斗,便高枕无忧了。”
对此三好长庆只说了一句话:“六角左京非易于之辈。”
他提到的是任官左京大夫的六角义贤。这家伙坐拥南近江两三万兵力,既扶持足利义辉,又不跟三好家撕破脸,采取灵活的姿态逐步扩大势力范围,确实不是能够轻易煽动的人。
三好义兴也做出补充:“如果不是六角左京长袖善舞,令我家一直找不到破绽,早该进军丰饶的近江一国了!”
细川氏纲低头叹息。
最开始新三郎认为这种外交话题不是自己该插嘴的,没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听着听着,想到很多后世记忆,思考良久之后还是说了一句:“请恕在下斗胆进言!素闻越后长尾能征善战,且与越前朝仓颇有亲交。若是能促成长尾家西进,攻打北陆一向一揆,朝仓家或许就会改变策略。”
细川氏纲与三好义兴,乃至旁边的松永长赖,听了这话都微微低头沉默应对,明显是不以为然。
唯有三好长庆,思索片刻之后道了声:“有趣!”然后展现出难得的笑容。
……
当晚,新三郎就在淀古城的客房歇宿。
第二天一早,收到急报,说是朝仓家公开宣布支持武田义统担任家督,反对武田信丰继续担任若狭守护,并且在边境上集结了少量兵力,随时可能进军!
同时还有风声,丹后一色、丹波多纪郡波多野,乃至刚与松永长赖讲和不久的丹波冰上郡赤井,都在调兵遣将蠢蠢欲动,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朝仓家的暗中鼓动。
局势可谓剑拔弩张。
但细川氏纲反而放松下来了。
朝仓家立场上肯定是反三好的,不过具体反法,区别也很大。重点如果是在若狭,就意味着更重视近处的实利而非京都的虚名。
那么朝仓义景恐怕不会花费太大力气南下帮足利义辉、细川晴元复位了。
站在高处看,即便整个失去整个若狭,对大局来说其实不会有多大影响。
但三好义兴还是表现出了明显的担忧。
可能因为若狭是他的扬名之地,去年才刚把牛吹出去,如果丢得太快不免会成为笑话。
而新三郎所面临的困难一下子放大了好多倍。
他心里直骂朝仓义景欺软怕硬,掌握越前一国两万以上兵力,不想着去京都跟三好斗法,却盯着若狭这点芝麻大的利益。
只有三好长庆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的变化,冷静地吩咐松永长赖与久保义明立刻折返。
松永长赖去八木城,处理丹波、丹后的动荡。久保义明前往若狭预备应敌。
涉及紧要军事,自是容不得耽误,当即便要出发。
临走之前,三好义兴送到了大门处,低声说:“今年山城、大和、河内各地,未必会平静。朝仓军若是调遣数量庞大的大军进入若狭,鄙人无论如何一定会设法派遣援军前往。但若是少数偏师,就只能拜托久保玄番努力应付了。”
对此,新三郎表面上感激涕零,内心则是吐槽,多少人算大军多少人算偏师,你丫的也不说个清楚,这不成了“最终解释权归官方所有”吗?
当然了,理智上讲,现在若狭一国对于三好家来说确实重要性不算太高。连丹波一国,本质上都可以说是保障京都安全的西北缓冲区,那若狭作为缓冲区的缓冲区,可以得到少量援军就不错了。
话又说回来了,人家那么多一门众和谱代家臣可用,如果不是因为任务又难收益又少,怎么可能轮到新三郎去当负责人呢?
只能希望接下来畿内不要出大乱子。这样子援兵才能真正兑现。
165 若狭不可一日无久保
数日之后,后濑山城之中,已经是一片愁云满目的景象。
“久保玄番不在,我军便如缺少梁柱的屋敷一般,在烈风中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倾倒。”武田信丰沉痛摇头,发出颇有诗意的感慨,“难道老夫会第二次被逆子赶出家门吗?”
身为若狭守护,名义上的总大将,轻易就说出这么负能量的话来,实在是很不像话。
但这种事,对武田信丰来说只是基本操作,跟以前更加离谱的荒唐事相比,不算什么。
逸见昌经受了点伤,左边小臂被细麻布包扎,气色也比较委顿,依然在尽力为众将士挽尊,强打精神开口说:“越前朝仓的介入,确实出人意料。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一时不敌也情有可原。比起哀声嗟叹,更应该安抚士气,重振旗鼓。”
他虽然依旧拿不出什么好的可行方案,但至少表现得比较像是个人类。
可武田信丰仍是愁眉苦脸:“越前朝仓并未出动大军,仅派遣一二千人进入若狭,我军便一败涂地……”
逸见昌经转过脑袋,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沉默不语,似乎是懒得接这个话茬。
此刻奈佐大和助开口说:“治部大人不必多虑。离了久保玄番,野战缺乏号令,确实有些不利,况且朝仓家派出的是能征善战的“敦贺众”备队。但只是守城的话,还不至于差得太远。”
这个刚招安不久的海贼头目,由于出身关系,并不受众人待见。不过他手下有四五百人,而且来到岸上依然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在目前的若狭已经算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奈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正因为其他人都不待见,武田信丰对奈佐大和助反而比较客气,给了一个微笑,但随即又皱眉道:“说到守城,老夫方才想起,之前辛苦取下的两座城砦,却被轻易放弃,难道不该追究临阵脱逃之人的责任吗?”
逸见昌经顿时脸涨得通红,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回答说:“野战不利之后,死守两座不够坚固的小城毫无意义,不如集中力量保证后濑山城的安全。这话,当时治部大人您是同意了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武田信丰一愣,眨了眨眼睛,仔细回忆了半天,方才自知理亏,环顾左右沉默不语。
奈佐大和助岔开话题,指着东边提问:“敌方似乎停在原地两天了,并不上前攻城,也没有收兵撤退的迹象,到底在想些什么?”
终于听到一句有意义的话,逸见昌经收起情绪,思索片刻,疑道:“莫非,是要想通过水路绕到我们后方去吗?”
奈佐大和助毫不犹豫地给予否定:“水路的行动,不可能瞒过我的人。直到昨日,朝仓家的船只都还在敦贺港口,尚未出动。”
逸见昌经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观点,然后目光扫及其他同僚:“倘若有人带少量勇士,去试探一下敌军的反应……”
话音落地,下面的人纷纷叫苦,不是说部队折损严重,就是说过于疲惫无法出击。
逸见昌经脸上表情不太好看,但依旧跟以前一样,并未对众人的说法做出反驳。
有两个老实人,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当真卖了力气的,现在还挂着彩。当下一个冷笑,一个怒哼,都明显有情绪。
虽然逸见昌经自己也受了点伤,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细麻布,却不得不出来打两句圆场。
武田信丰见状,似乎是雅兴大发,一会儿念汉诗,一会儿唱和歌,不停感慨命运无常、人生多难。
奈佐大和助的面上挂着意义不明的表情,双手抱胸在旁边看着,好像置身事外一样。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久保玄番大人,何时归来呢?”
另一人垂头丧气地说:“他家居丹波,在若狭的领地只有名田庄城那一小块而已。如今越前朝仓介入,久保玄番大人还会果断回到后濑山城吗?”
片刻沉默之后,又有人低声附和:“的确如此。如果没有久保玄番大人的话,我们……”
武田信丰、逸见昌经听到这些,表情各异,都没有出来制止议论。
唯有奈佐大和助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你们恰恰想错了!倘若没有强敌出现,久保玄番大人反而可能在丹波家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如今越前朝仓介入,他一定会尽快来到我们面前!”
……
鉴于若狭形势可能比较紧张,三好家的援军一时又不会来,新三郎被授予了临时指挥川胜继氏的权限,相当于是新的与力。
当然,川胜家本身独立性就很高,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需要通过个人名望、亲缘关系以及潜在的收益来驱使才行。
从淀古城回到桑田郡,便立即发起了动员。
率军到达丹波、若狭边境的名田庄城时,得知武田信丰等人野战失利,输给了有朝仓精兵助阵的反抗军,并且放弃了去年得到的两个据点,退守后濑山城。
这个策略并没有问题。
新三郎担心敌方采取围点打援策略,不敢轻易冒进,只得加强侦查,步步为营。
然而一路上并未遇到丝毫军情。
直到来到后濑山城,发现敌军停留在东边七八公里的地方许久没有移动,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先入城再说。
新三郎踏足进门,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精神状态有所改善。
但许多人又开始私下诉苦,抱怨队友不给力。
武田信丰对逸见昌经是一向不太信任,逸见昌经则认为武田信丰难以沟通。下面的小领主之间,也存在不少甲指责乙鲁莽冲动,乙批评甲胆小怕事之类的情况。
新三郎也只能先行安抚。
总不可能像武田信丰那样打击自己人的士气。
但他并没有像逸见昌经那样停留在言辞安抚的层面,而是仔细问起之前合战的经过。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的话都值得听。
以过去的印象而论,奈佐大和助最值得相信,逸见昌经说的话只要不是故意歪曲也可以参考。还有像本乡国忠、村井高盛之类的几个武士相对靠谱。
综合了众人的叙述与自己的情报之后,新三郎得知,朝仓家并未发动大规模动员,只派出了少量敦贺众参战,人数估计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之间。而武田义统的反叛军在屡屡遭到打击之后声势大衰,目测总规模远远不到两千人。
相比之下,武田信丰这边,收复后濑山城又招安了奈佐大和助之后,实力大为提高,士气也还不错,就选择了野外迎战。
没想到朝仓家那一千余人的战斗力非常强悍,同等数量的若狭军队完全无法抵抗。
逸见昌经见形势不妙便叫嚷着必须撤退,武田信丰紧张之下也同意了。接着就一路逃回后濑山城,并且放弃了两个据点,以及里面储存的物资。
所幸敌方没有猛烈追击,伤损情况还不至于太严重。
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新三郎做出判断:“情势十分不利,放弃两座小城求生,是上策。”
逸见昌经一个字都不讲,也面无表情,只是矜持地抬起头。
武田信丰则显得有些不悦。
但接着新三郎又说:“然而,未曾了解朝仓军的内情,便贸然决定野战,十分不智。”
众人都默不作声,似乎各有责任。
其实还有句话没讲出来。
真正的大问题在于,自己走了之后没人能挑大梁。武田信丰名义上是家督,能力完全不行而且名声已经烂了。逸见昌经的地位资历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够用,却又缺乏魄力。至于奈佐大和助,他一个海贼出身的人,如果不是确实能提供宝贵的战斗力,可能还在遭受白眼呢。
这种混乱的状态,本来就是新三郎所乐意见到的。
不仅乐意见到,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之前一系列行动,都在刻意推波助澜。有一些能想到的改善措施,也暂时没有去推进。
毕竟,如果后濑山城的人可以独立解决问题,那干嘛还要你一个外地人来指手画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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