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大井重家也显得游刃有余,听闻此言不以为然:“敦贺众没有见过,不好妄下定论。只看今天这些人,比甲州军差得太多,又算什么强敌?”
稻富重信真心羡慕与东国铁军交战的经历,可是回头一想人家满门都死在武田家手里,不然也没法当自己妹夫,这段过去还是不提为妙。
谈笑风生间,遇到第三阵。
依然是数百人规模,全部拿着武器,但着甲率比较低,明显不是主力。指挥官似乎想要聚众迎敌并收拢溃兵,不过士兵的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好,行动显得有些缓慢。
以稻富、大井为首,约有二三百个武艺最出众、斗志最昂扬的勇士走在最前面,趁对方尚未组成阵型,如狼似虎地掩杀过去,冲入敌兵群中,虽是以少敌多,个个全无惧色。
激战数合,后面久保家的铁炮队赶来,绕到侧面朝着对面指挥官的方向射了两轮。也就不到三分钟的功夫,便又打得这群本就士气不高的越前兵溃散而逃。
大概是运气好打死了主心骨吧。
再前方,不远处旌旗如林,似乎就是敌将本阵所在。
稻富重信不由得感慨道:“南蛮人的器物,还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大井重家却向后一指:“你看他们如今的样子!”
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六十余铁炮武者,大多已经气喘吁吁、面红耳赤,不太能继续追击了。
平常作战,每名铁炮武者身后,总要跟随一个“小者”,负责携带火药、弹丸等物资并且帮忙干杂活。可今天是小股精锐发动奇袭,没法来那么多人。
稻富重信见状,点了点头:“看来杀进敌方本阵,还是靠我们白兵作战。”
大井重家则是傲然道:“听说前方营中是越前重臣,担任大野郡司的朝仓右卫门大夫,若能讨取此人,武名应该能威震列国了!”
忽然两人听到背后久保玄番的洪亮声音——
“敌方本阵已在眼前!但凡能把弹丸射进去,没打中人也是大功!”
然后就看着六十多个铁炮武者受到激励,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力气地跟上队伍。
稻富、大井两个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争先恐后的意思,于是不约而同发出怒吼,如着魔失了疯一般,奋力向前冲杀而去。
183 总大将的决断
这一次从敌军身后发起的攻势,瞬间连破三阵,打垮了至少两千人。
由于目前碰到的敌军大部分是小荷队成员与无甲农兵,几乎可谓是一触即溃,久保奇袭队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实际参与了搏杀。
更多的只是跟在后面发出吆喝声而已。
在宽度超过五百米的河谷地带作战,仅凭一千精兵不太可能完全堵住口子打歼灭战。
新三郎之前是故意拉开左右阵势,驱赶着溃兵从东向西逃窜,以便冲乱队型、打击士气。
直到前进至朝仓景镜本阵,发现敌方仓促间还是做出了一些有效反应,部分的武士与甲兵在中层指挥官的带领下聚集成小团体,进行顽强抵御。
看来总大将身边的人马,还是有些质量的。
这时新三郎自然也无心再驱赶溃兵,反正基本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遵循“归师勿遏”的原则,任其自行逃脱吧。
朝仓景镜的本阵建在河谷一侧地形稍高处,大概是个边长二百米左右的方形,里面只有许多布质的帐篷,并未来得及搭建土木工事,只在最外围有一圈半人高的栅栏,还在上面安置了一些大楯和竹束。
如果对方士气不衰,依托营地死战的话,倒也没法一鼓作气直接拿下。
但事已至此,还哪有犹豫的余地?
新三郎以自己最大的嗓门高喊:“舍生则生,惧死则死!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给我取下敌将首级!让越前人再也不敢窥视若狭!”
原本不用他招呼,奇袭队的士气就已经十分高昂。个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息,与敌方士兵撞到一块儿。
此刻自然谈不上再搞什么枪阵,铁炮武者受限于众多栅栏和帐篷阻挡视线,也找不到很好的射击位置,当真是只能靠武士的传统技艺白兵作战了。
一时间陷入焦灼。
不过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可以说久保军已经赢了九成。
因为前方不远处,已经能观察到摄津兵与朝仓家主力缠斗的场景了。
就算奇袭队一时半会儿没法得胜,对方备队肯定能察觉到本阵陷入大乱,也能看到四散而逃的溃兵,必然要受到影响。
十六世纪的士兵,看见身后辎重部队遇袭,且本阵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没有立时崩溃逃跑已经算是很对得起主君了。
以历史上朝仓军表现出来的姿态,他们不可能是超越时代的精兵。
而摄津众作为三好家中仅次于直属旗本的核心力量,战场经验相当丰富,肯定能抓住机会。解决掉前线的备队,再来一起围攻敌方本阵,便稳如泰山。
为什么说只赢了九成呢?
因为剩下一成可能性在于,万一新三郎当场暴毙,局面就会瞬间扭转。
久保军可是由丹波、若狭、摄津三国部队混编而来的,相互间很难说究竟有多少信任度,一旦没了总大将坐镇,就是一盘散沙。
新三郎自知身高过于醒目甲胄也十分华丽,很谨慎地留在了安全区域,让几个亲兵围在四方,始终只靠吼声来输出。
……
“带甲之士两千?铁炮五百以上?总数不下万人?你以为在写军记物语吗?”朝仓景镜听了物见番头不着边际的汇报,顿时大怒,一脚把对方踹出好几步远,“显然丹波钟馗只带了少数精锐翻山绕后袭击,后诘备队战力不济连连溃退也不意外。说得这么夸张,到底是觉得我很好欺骗,还是只想推卸责任?”
不得不说,他虽然由于私心作祟和经验不足犯下了许多错误,但脑子还是好使的,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时候,也没有被吓得六神无主。
可惜,此时的清醒,未免来得晚了一些。
物见番头狼狈爬起来,又迅速伏跪下,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他的胞弟朝仓景次叹了一声,将物见番头拉了出去,然后独自返回,半跪于地发出恳求:“兄长大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需要您速下决断,否则恐怕来不及了?”
朝仓景镜听闻此言,顿时瞋目切齿,转身抄起马扎狠狠砸在地上,痛心疾首道:“前面六支备队还在与摄津兵抗衡,本阵中也尚有八百精锐之兵,纵然被前后夹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兄长大人,平日胡思乱想就罢了,现在请您务必要清醒一点!”这种场合,朝仓景次顾不得讲究礼仪尊卑,猛然站了起来,高声发出驳斥:“本阵中的武士或许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坚守,但前面六支备队,见到本阵遇袭会是什么反应?”
朝仓景镜先是为胞弟的冒犯之语而震惊,接着是愤怒,继而又沮丧,转过身去闷哼一声,拔出佩刀来划破了大帐的帷幕,却闭口没说什么。
而朝仓景次继续补充了一句:“特别那六支备队,一半是一乘谷众的人马,虽然跟我们关系还不错,但还没到生死相托的程度!”
“……你说得对。”朝仓景镜转过身,嘴里艰难地挤出字句:“除非还有奇迹,否则,愚兄唯有战死于此地,挽回大野郡司家的名誉……”
“兄长大人此言差矣!”朝仓景次顿时大为惶恐,失去了刚才慷慨陈词的气势:“如果没有您的话……谁能主持大局?我可不行啊!”
“不要低估自己啊!”朝仓景镜抬起头,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声音十分苦涩,又带着从前未有过的温柔:“以前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处理得很妥当,唯一缺乏的只有决断力。经历今日惨痛教训,想必这方面也会有所成长吧!”
“这……”朝仓景次连连摇头,眼中满是彷徨神色:“还是兄长出逃,让我代替您的名号坚守吧!这么重的担子,我没办法……”
“次郎左!”朝仓景镜喊了弟弟的名字,收敛住神情,摆出严肃的面孔:“越前朝仓家的气氛你是知道的。若我身为大将狼狈逃回,必然会被其他一门众反复嘲笑,家名才会更加蒙尘!”
“但是,兄长是越前人所共知的名奉行与教养人,我却只是平平无奇……”朝仓景次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甚至主公都未必会允许我来继承……”
“放心吧。”朝仓景镜苦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只要我一死,大野郡司家声势大衰。以咱们那位主公的性格,会为了维持平衡,对你大加扶持的……”
没时间让他详细解释了,外面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喊声。
“撤吧,后面没有被围住,一路跑回越前就安全了!”
“我们是直属于家督的一乘谷众,没必要为了大野郡司卖命!”
“右卫门大夫的器量也不过如此啊,看走眼了。”
同时还伴有马匹的嘶叫声。
朝仓景镜面色一沉,箭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几眼,顿时明白确实要做出决定了。
不仅是那些基层的枪兵,连武士都在成群结队地骑马逃走。
这大概便是家督不出阵的恶果了。在逆风局下,普通一门众可不像当年的朝仓宗滴一样,有能力靠个人威望压制同僚。
“次郎左,混在这些逃兵里面突围吧!快去,这是命令!”朝仓景镜脸色平静下来,胸口却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意思。
“……兄长保重啊!”朝仓景次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用带着皮质贯筒的手胡乱抹了抹眼睛,跪地行了礼,起来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而朝仓景镜缓缓长舒了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上营帐,招呼周围还在坚守岗位的亲卫们一起聚过来,组成,同时高声呼喊道:“越前健儿无须慌乱,大野郡司朝仓景镜在此!丹波钟馗可敢前来一战?”
184 奋战的理由
“只用千余人来牵制我,看来丹波钟馗的主力是去袭击南路了啊。”朝仓景垙迅速做出了判断,然后连连点头,十分认可敌人的策略,“大野众久疏战阵,一乘谷众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给我们敦贺众打打下手还行,独立成军是无法对抗强敌的。”
那么接下来——
“该如何行事呢?”
作为敦贺郡司家的继承人,朝仓景垙是当真有不少战场经验的。
不是像朝仓景镜那样待在大帐里纸上谈兵,而是十五岁就到一线去观摩,从基层小队的作战、行进、驻扎、食宿开始,方方面面逐步了解。
再加上他之前亲自到过一次若狭,对地形大致也是有认识的。
略加思索,战场模型已经在脑中生成。
“虽然大野郡司家的右卫门大夫非常混蛋,却也是友军,还是救一救为好。”朝仓景垙喃喃自语道:“没有本地人带路不可能走山路,回到三方湖再出发肯定来不及。只能先击破眼前之敌,杀到后濑山城面前,分出部分人佯作攻城实则掠夺港町,我亲自带得力郎党折返向南。”
算算时间,这个方案应该可行。
三千八百能征善战的敦贺众,击破千余若狭兵总该不难。
忽然远处急匆匆走来一个家臣,正是此战担任副将的半田又八郎。此人面带愧意地下跪汇报说:“左卫门大人,敌方举着‘若狭四番’旗号的备队本已被我们击退,但在‘若狭三番’的掩护下,很快收容重组起来,又打回来了!众人准备不足,吃了点小亏。”
“什么?对方有这种本事?”朝仓景垙愕然大惊,“这些真的是若狭兵吗?不会是久保家的部队在冒充吧!”
其实,他并未与丹波钟馗正面交手过,只远远看过一次。
但经过多方调查分析,敦贺众上下都认为久保家确实颇有战斗力,足以作为对手来看待。
而若狭兵,除了极少数精锐以外,整体状态很平庸。
朝仓景垙感到事态没那么简单,马上带了亲兵,跟着半田又八郎一起来到前线。
此刻双方正在进行第二波的纠缠,气势都已经不太足,眼看要陷入僵持。
登高而望,观察了一段时间,朝仓景垙看出了端倪。
“农兵的装备和士气都十分普通,只是武士的斗志十分高昂啊。”朝仓景垙有些意外地摇摇头,然后对着身旁的半田又八郎问:“你跟他们交过手,摸清底细了吗?”
如此简单的问题,半田又八郎却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刚接战的时候,对面有人喊着,毁坏家庙的仇恨之类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朝仓景垙倒并不觉得尴尬,“既然打起仗来,还客气什么?有本事攻来敦贺报仇啊?不然只不过是无能犬吠罢了。”
半田又八郎移开了目光,换了话题:“海岸边实在是狭窄,我军陷入缠斗,一时难以突破,是不是该加强攻势?”
“嗯,好。一会儿我亲自带人上。”朝仓景垙拍了拍家臣的肩膀:“堂堂敦贺众可不能被这么轻易拦住啊。而且说好了要带大家去小浜湾赚一笔横财呢!”
……
早期武士阶级之间的战争,通常以近距离的骑射或者大将之间一骑讨为起手,然后逐步演变成猪突猛进,胡乱厮杀在一起。
那时候打起来没有章法,显得技术含量较低,但好处在于一旦取得优势,便可随时展开追击,造成杀伤。
从应仁之乱起,枪阵逐渐流行起来。“长柄”的概念一开始是指二间(1间为1.8米)的长枪,后来慢慢流行起二间半,甚至三间。战国末期还出现过丧心病狂的三间半枪,超过了六米。
从自耕农中选拔身强力壮之人,装备中型或轻型甲胄,以长枪结阵,再配合远程武器作战,便能让自诩勇力的斗将束手无策,同时单兵成本却远低于武士,可谓十分好用。
不过没有什么战术是万能的,枪阵虽然便于相持,但不利追击。所以用枪阵压制对方之后,需调遣骑兵或步侍上场,以白刃战扩大战果。
若是由于疏忽大意或其他原因,没能及时投入冲锋队呢?
那便会给敌方扳回局面的机会了。
与新三郎亲自带领的精锐奇袭队相比,海岸边的两支备队算不上能打,但显得十分顽强。
若狭第四番队,市川、畑田、永井、久村他们几家人看到烧毁祖宗牌位的仇敌,眼睛一开始就是冒火的。各自麾下士兵也都被情绪感染,表现出超越时代的斗志。
所以被击退之后并没有溃逃,而是在后方友军协调下汇集起来,第二次投入战斗。
旁边的第三番队原本只是六七百个从武田家直属领地招募出来的农兵,但有了十四名前新宫党成员充作基层指挥,又由两个战斗意志上佳的本土人担任正副队长,也展现出不俗的精神面貌。
小山田信村是正经若狭出身的武士,前几年失去领地沦为浪人,带着一伙流民艰难求生,如今回到战场上倒是比以前沉着冷静多了。
村井高盛一直担任武田信丰近侍,没什么指挥意识,但只要把他高大的身躯摆在阵前与士卒们一起拼杀,就已经是合格线以上的表现。
顶着敦贺众的压力勉力支撑了许久,第二波攻势又被扛了下来。
一直停留在枪兵对峙阶段,伤亡倒是不算高。只不过众人的体能消耗很大。
小山田信村眼看双方各自收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对左右鼓舞道:“虽然很辛苦,但奋战是值得的!久保玄番擅长治政,领地发展得很不错,等他来若狭主事,大家也能过几天好日子了!”
“我倒没有那么多想法。”村井高盛喘了一口粗气,憨憨一笑,接过话茬说:“因为食量大,从小被父母嫌弃,受亲朋白眼,武田治部大人让我吃了这么多年饱饭,这份恩情不能忘。如今只有久保玄番最能支持武田治部,那我自然该听从久保玄番。”
“嗯……知恩图报,挺好。”小山田信村勉强笑了笑,对这个回应不是很满意。
“忘了有多少年了,我在啃杂粮饭的时候,大人骑着马路过村子……”村井高盛却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上下看了几眼,然后对我说:‘如此高大的壮汉,就吃这点东西吗?来当亲卫的话,每天给你一升米!’从那时到现在,或许吃了三十石吧?”
小山田信村转过头去,看向稍远一点的友军,提问道:“竹村大人,您有什么一定要战斗的理由吗?”
竹村秀知听了这话,眉毛扬了扬,脸上仍是古井无波,淡淡地说:“无非是‘御家复兴’之事罢了。”
他并不愿意轻易讲出详情,不是怕被人知道引来麻烦,而是觉得目前离复兴太远,贸然说出狂言,只会有损新宫党这三个字的形象。
小山田信村轻叹了口气,深觉知音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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