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乐队,重力捕获 第44章

作者:许下星尘

  带着没有提出任何意见的若叶睦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阵,两人最终走到了一处湖边,在树荫的庇护下倚靠着湖岸的栏杆,安静地遥望着好似一颗摇晃着的蓝宝石般,波澜起伏,却又一平如展的水面。

  岸边零零星星地蹲着几位撑着色彩斑驳遮阳伞的钓者,不时有人发出喜悦的吆喝,将钩线提起,取下一尾扑腾着的游鱼。

  鱼儿挣扎溅起的水花,在空中散开彩虹状的条纹,照亮了那人脸上洋溢的神采。开怀的笑声回荡,引来旁人艳羡的目光。

  然而,这样的情况只是少数。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静默地等待着,仿若无言的石雕般,凝固于湖水的倒影之中。

  经年累月的守候,只为了收获的那一刻极致的情感释放——越是压抑,越是难耐,最终获得的快慰就越是令人沉醉。等待是人类的美德,忍耐则是生命的智慧。

  源许斗和若叶睦,都是善于等待的人。

  或者说,是习惯了将事情放在心里,而不是随意地将心事说出口,去寻求向他人的倾诉的人。

  源许斗会抱有这种心态,是因为他自己就总是能够完美的将事情解决,即便不依赖外者,也足以坚强而独立地生活下去。完满的心境可以接受别人的善意与陪伴,让生活的幸福感提高,却不需要谁来填补那并不存在的缺口。

  他的人格是趋于完美的环,除非先把某些瑕疵插入其中,再将之剥离,否则没有东西可以直接伤害到少年的内心。

  那么,他能感受到的,内心和完美这一词汇沾不上边的若叶睦,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形成了这样郁积的闭环呢?

  视线从波动的湖面上移开,源许斗转头,漆黑的瞳光照向自己身旁,正在伸出粉嫩的小舌,小口小口舔着刚刚他买给对方的冰淇淋的若叶睦。

  她似乎是猫舌头,吃起来小心翼翼的,不时还会被冰的微微皱眉……不过,看她那么认真地舔舐着的样子,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睦。”

  和煦的微风掠过头顶的柳枝,沙沙作响的摇曳声中掺杂进了少年同样轻柔的音韵,宛如一曲飘扬的协奏。

  如果对方不愿意先开口的话,那他也不介意由自己来打开话题。

  “这里,是可以聊天的地方吧?”

  晴朗的天空投射下略显灼热的日光,不在阴影中躲藏的话,稍站一会便会冒出细密的汗珠。因而,并没有多少人在这附近逗留,就算有过路者,大多也行色匆匆,基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面朝湖泊,不主动将彼此的出众的容貌展露出来的两人身上。

  环境静谧,人烟稀少,从湖面上吹来的风更是减轻了午后的炽热,阴影下十分凉爽。要是若叶睦还不满意的话,就只能去找那种专门用以谈话的密闭小隔间了。

  索性,少女的含蓄还没有到那么麻烦的程度。

  听到源许斗的话后,她轻轻点头,加快速度把手中的冰淇淋吃掉。随后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安静优雅地将嘴边残留的痕迹擦净。

  在那之后,她陷入了沉默。

  似乎是在犹豫着该怎么把自己想说的话以正确的方式表述出来,若叶睦困扰地抿着嘴,淡金色的瞳孔下意识地向少年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你把话直接说出来就好。”

  反正,他和少女的交流大部分时候,话语表达的占比也不是很大。

  只要他自己能把话说清楚就行,若叶睦的那部分就靠理解去补足吧。

  “……嗯。”

  她感受到了源许斗身上溢散的,那名为“包容”的温柔。

  优秀到超脱凡庸的人,往往会滑向两个极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不够优秀的人,或者平等地包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显然,少年是后者——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卓绝,所以无私地将自己的光芒分享出去,愿意去帮助尚存缺憾的不足者。

  他是如此,祥子也是如此。不同的是,他要比祥子成熟得多,也理性得多,不会头脑一热就去肆意地指点他人的人生,而是以更加柔和的方式,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改变别人,将一切变得更好。

  但说到底,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以自己的意志,自由任性地决定事情的发展。直率和温和不过是外露的表现,是否尊重他人的想法,都不能阻碍他们贯彻自己的决定。

  都是不讲道理、炫目刺眼的光芒……

  ……但是,对于自己的优点,全部是从他人的身上“发源”而来的若叶睦来说,那样的强硬刚刚好。

  祥子偏引领,许斗偏照顾……都很好。但是源许斗能理解她,而且更温柔一些,所以要稍微更好一点点。

  比起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这种程度的强势只能算是轻轻地抚摸。何况,实打实地能从少年的要求中感受到关心与体恤的反馈,而不是把一切当作她理所当然的付出……

  被当成独立的、需要感谢和回应的人来对待的感觉,很舒服。

  但是,大家都不喜欢这么做……

  祥子把她当作自己的半身,觉得她们间是无需多言的伙伴,理应相互帮助;

  母亲把她当作继承事业的工具,总是以很严苛的条件要求她,甚至不允许少女叫她“妈妈”,而只能称作“美奈美酱”。

  公众把她当作延续父母形象的替代品,把她拥有的一切都贴上“若叶家的小姐”的标签,提起她首先想到的永远不是“若叶睦”这个名字,而是“那个若叶先生和森小姐的女儿”,响彻耳畔的赞誉声音从未有一刻真正指向她自身。

  在这样的童年中成长起来的若叶睦……能够被称为“自我”的东西,已经被冲刷得相当寡淡了。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想法到底是发自内心的真实,还是被伪装出来的虚假。自己的行为是否只是在迎合着他人表演,犹如舞台上被拉扯着的人偶,跃动起灵活而僵硬的舞步。

  觉得应该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觉得应该这么说,就这么说了。然后,做的事情和说出的话产生了不好的结果,又迟了一步地感到后悔。

  身体和灵魂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差位,人格和本能似乎并不相处融洽……少女的精神好似被以各种布料拼凑起来的玩偶,精致的面容下隐藏的是四分五裂的破碎。

  维持着这样脆弱的平衡,本以为生活会一直如此反复下去,直至哪一天彻底崩坏,碎裂成片片的残渣的少女,遇见了源许斗。

  真挚的,澄澈的,明亮的;

  变化的,洒脱的,奇妙的;

  话语直入人心,却不会伤害到别人的;轻易就能理解他人,却不会让人感到为难的;

  闪闪发光又沉寂黯淡的,温柔友善又平静克制的,不向他人倾诉,却能够保持着纯粹自我的。

  看着那样让人挪不开眼睛的身影,她平淡地崩坏着的心灵,渐渐萌生了一个绝对属于自己的想法:

  不会有人一出生就是矛盾又完美的……他也是隐藏起了最初的自己,才变成这样子的吗?

  但是,他又好像随时可以把那份纯粹找回。不像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快要遗失掉那种东西了。

  可是……最初的那个“若叶睦”,应该还是存在的呀。

  她躲到哪里去了呢?

  许斗……

  “你能帮我,找到‘若叶睦’吗?”

  

  

第六十二章 “睦”与“若叶睦”

  在那句引⑺⑹吆san ⒉贰 揪V 貳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若深渊般寂静的诡异气氛,悄然笼罩在了两人身上。

  一步之遥外,是阳光普照,温度灼人的晴天,而阴影之下,却仿佛变成了刮着刺骨寒风的雨夜。

  被一个人请求去“找到她自己”,在不是开玩笑的情况下,这已经能算做都市怪谈的范畴了。

  像是不太适应那样的气氛,源许斗微微皱眉。

  而后,平和而认真的话语,裹挟着少年不变的平静,刺穿了那份阴沉。

  “‘她’不见了吗?”

  既不惊讶,也不困惑,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多少,好像她问的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正常问题一样,源许斗注视向若叶睦的眼睛,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地发出了反问。

  在他的眼中,此刻少女的状态很不对劲。

  鎏金的瞳孔如潮水般波动,色泽较深的瞳仁边缘游离着碎裂的流光,而本该璀璨的眼瞳中心,却黯淡着失去了神采。好似一朵自中心开始枯萎,即将凋落破碎的金黄残花。

  精致淡雅的俏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僵直,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漠然,仿若人偶的无机质感,在此时被无限放大,超过了可以被称作“乖巧听话”的界限,朝着更加阴暗的深沉滑落。

  维持着的平衡,在问出那一句话的瞬间,便径直碎裂开来。

  但这并不是因为,若叶睦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自己。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相信着源许斗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才以这种将其全部暴露出来的方式,向他“求助”。

  现在,若叶睦感觉自己的感官和身体逐渐脱离了联系。少女本身的意识仿佛成为了一个宿居于这具身躯里的她者,此刻安安静静地蜷缩进了脑海的角落,像看放映片一样,观察着自己眼中的一切,却无法再做出更多反应。

  她唯一能够留下的,只有“回答许斗的问题”与“信赖他说的话”,这样简短的执念。

  于是,面对源许斗的反问,神情恍惚的若叶睦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触着自己的胸口,淡然的声线毫无起伏地回答:

  “她藏起来了。”

  “我……找不到。”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滞涩感,即便说起了自己的名字,也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一样,完全没有正常人提到自己时会有的不适应。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显得若叶睦的状态更加异常。

  这个症状,已经快要接近人格分裂了……祥子在干什么,这么多年,她对自己挚友兼青梅竹马的问题都一点没有察觉吗?

  皱着眉的源许斗感到有些困惑,但很快,他便舒展了眉头,以不那么紧绷的表情面朝少女。

  现在不能刺激她,只能顺着她的想法去挖掘与引导。

  为什么若叶睦会变成如今这样好似丢失了自我的样子,她的过去又发生了什么……对此并不能一下子给出答案,但隐隐约约能够理解的源许斗决定先兼职一下心理医生,把她目前的状态稳定下来再说。

医 陵器爸 飼鳍逝?『儛+硫'  “为什么,‘若叶睦’会藏起来?”

  “因为……”

  若叶睦微微低下头,浅绿的柔顺长发自额前垂落。

  但下一刻,她又突然抬起头,发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碧翠的晶莹。

  “没有人看她,她就躲起来了。”

  仿佛忽地换了一个人一样,少女一下子脱离了昔日的不善言辞,变得健谈了起来。

  若叶睦神情认真地掰起手指。

  “祥子没有看她,美奈美酱没有看她,大家大家……还有好多人,都没有看她。”

  “后来,她就藏起来了。这样大家就都看不到啦。”

  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轻描淡写地道出。

  “那么,平时的睦呢?”

  “啊……那个呀……”

  表情越来越鲜活,完全看不出以往平淡模样的少女眨着眼,声音轻快地回答。

  “……大概是残渣,或者演技之类的东西吧?”

  “……”

  情况不太乐观。

  摆脱了一开始的呆愣状态,睦似乎本能地产生了应激反应,自发地开始以新的方式应对外界的接触。虽然她现在看起来比之前沉闷的样子好多了,但毫无疑问……这不是他熟悉的若叶睦。

  也不是,他想要的若叶睦。

  还没等对精神方面问题触及不多的源许斗在心中思考出继续安抚少女的方法,她便突然贴近了几步,晃动的茵绿发丝擦过少年的手臂。

  “呐呐,许斗,你是怎么看待那个‘睦’的啊?”

  如同纯真的孩童般,若叶睦仰起头,精巧活泼的脸颊上,纯净的眼睛中透出清澈的好奇。

  她好像只是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掺杂任何多余的念头。

  但是,少女可以随意地提问,源许斗却不能同样漠不关心地回答。

  “……我不认为,睦是什么残渣或演技。”

  微微低头,少年漆黑深邃的眸光像是要滴入与他对视着的若叶睦眼中一样凝固着,以认真的口吻将话语吐出。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来请求我,去找到‘若叶睦’了。”

  少女口中,需要他去寻找的所谓“若叶睦”,其实就是她的自我这种事情,源许斗从刚刚听到那句话时就明白了。

  所以,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本真,显露在外的“睦”……绝不会是什么被遗漏的残余,或是无心的表演。

  “欸——也就是说,许斗觉得,‘睦’就是‘若叶睦’吗?”

  “残念——这可是错的哟,要是许斗这么想的话,‘睦’也会失望……”

  摇着头的少女,在他面前用两根食指交叠着比出了一个X。

  “我没有说过,我是这么觉得的。”

  斩钉截铁地,他否定了眼前少女的说法。

  平时的睦是有缺陷的不完美者,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就算要笑的时候,也只露出浅显平淡的微笑,白白浪费那副俏丽明艳的容貌——虽然根本不笑的他也没资格说她就是。

  “但是,那样的睦也不是什么需要被取代的人。”

  “如果你觉得,没有被别人注视着,就是抛弃自我的理由的话,那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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