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无论是藏起来的，还是表现出来的……我都看见了。”
“说到底，我所知道的‘若叶睦’，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越过了少女此刻外露的躯体，源许斗直接透过那双茫然的金瞳，与缩在脑海中角落里的“若叶睦”安静地对视。
“想要谁来注视着‘你’，注视着仅仅只是‘若叶睦’这个人的话……”
我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
第六十三章 只需要我所认识的你
细碎的清风，轻柔地拨动着如丝缕般散开的发丝。
比那微风更加沁人心脾的，是少年温润通透的专注话语。
“把自己当作他人的附庸，是一个危险的行为。”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极端的思绪……让你觉得自己是不真实的，是偏离了自己该有模样的。”
“但是……那样的‘睦’，也绝不是虚假的东西。”
“能够弹得一手好吉他，会自己种植喜欢的黄瓜，拥有着彼此扶持的乐队同伴——这些都不可能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由你自己做出的，属于你的‘选择’吧？”
“至少，我所看到的，能够代表‘若叶睦’的一切，都是来源于你自身的。”
“所以——把‘睦’还给我吧。”
不是在针对着此刻活泼而开朗的外显肉体，而是穿透了作为心灵窗户的眼睛，直接向躲藏起来了的，他所认识的若叶睦对话。
——在我眼里，从没有把你当作过谁的影子。
所谓的“真实的若叶睦”也好，“若叶家的小姐”也罢，我不是靠这种东西，去认识你的。
想要找到更本真的自我并没有问题，但那不是你否定如今这个已然在我眼中勾勒出轮廓的，我所熟悉的，不善言辞却也努力地想要表达自己，无口而清澈的少女的理由。
可以帮你去寻找，但绝不能以把原先的那个夺走为代价。
……想要被帮助的话，起码，亲自来和我交流吧。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迟疑犹豫也没关系，腼腆内向也没关系。我所习惯的，就是那样的若叶睦。不用勉强自己去变得外向起来，也无需藏匿起内心——我能理解你，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实。
所以——回来吧，睦。
沉静的墨黑眼眸，平淡而坚实地将他的决意传达。
于是，被那样的视线所注视的，端坐于脑海边缘的少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伸出手，涣散的无神瞳孔开始重新凝聚——
“等下等下等下！”
然而，明明是两个人互诉衷肠的场合，却发生了一些意外的插曲。
“若叶睦”仰起头，用与往常完全不同的灵动声音打断对话，强行制止了睦的复苏。
她有些慌乱地抓起源许斗的手掌，完全失却了刚才一派嬉闹，漠不关心的玩乐模样，用跃动着的急切声线向少年发起了质问：
“难道许斗觉得，以前那个闷葫芦一样的‘睦’更好吗？！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明明表情更丰富一点，说话更活泼一点，才更受欢迎吧？！”
“嗯，”
源许斗赞同地点头，承认了她的说法，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但我就要之前那个。”
“唔——！”
不、不行了。
睦酱在拼命挣扎——明明是你自己把身体让出来的，怎么现在又这么不情愿了——
“不行！”
“姆、姆——！”
表情开始崩坏，无法维持着戏谑心态⑵ 韭齐鹨⑨k依傘爸六的少女摇晃着脑袋，发出了压抑的低吟。
由于她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稍微感到有些担忧的源许斗皱着眉，走近了一些。
不管若叶睦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起码不要让她觉得难受。
“睦。”
如水波荡漾般，他轻声呼唤着。
下一刻，像是忍耐不住了一样，少女猛地抬起头，突然向他的脸伸出了手。
源许斗未卜先知地微微侧头，躲开了她娇柔滑嫩的指尖。
一击不成，“若叶睦”锲而不舍地继续向他的脸摸去，直到被源许斗几次闪躲后轻巧地抓住手腕，她才瘪着嘴，发出了自暴自弃似地疾呼。
“真是的——我不管啦！要让‘睦’回来也可以，但是许斗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源许斗困惑地歪头，原本脑海中挣扎着想要上浮，重新拿回身体主导权的若叶睦也忽然平静了下来。两个人共同静静等待着，如今外显的“若叶睦”口中提出的条件。
“没错！”
从差点被少女在听到源许斗的话后，突如其来爆发的精神力拖拽着拉回思维深处的慌张中暂且逃脱，她来不及喘息，就急急忙忙地将自己的要求脱口而出。
“我要看你笑一下——只要这样，我就把‘睦’还给你！”
“……？”
闻言，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没有先去质疑她为什么会一下子想到这种事，而是认真地考虑与尝试了一遍。要是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就能让睦清醒过来，他倒是不排斥，笑一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然而，成功说服了思维，他的脸部肌肉却没有按照他的意志做出反应。
随即意识到这种事没办法强求，源许斗坦然地回应：
“做不到。”
满足不了“若叶睦”的要求，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睦能自己挣脱出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源许斗看向少女的眸子，却发现此刻若叶睦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一点都没有刚才那副努力凝聚着的样子，反而像是和解了似的，望向他的眼神甚至闪着细微期待的光泽。
……等会，你怎么自己放弃了。
源许斗还没来得及头疼，听到了不满意答复的“若叶睦”就撅起了粉嫩的樱唇。
像是任性地耍着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她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娇蛮，但配合上那精致灵动的可爱小表情，又很难让人感到不快。
“哒——咩！说到就要做到才对！”
“如果，许斗你自己做不到的话……”
“把我的手放开一下啦。”
沉默了一会，他缓缓松手。
下一刻，“若叶睦”就捧住了没有闪躲的源许斗的侧脸。
柔软细嫩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脸颊，纤细的大拇指按住他的嘴角，用力向上一拉——
源许斗的嘴唇被迫扬起了有点奇怪的弧度。
凝视着源许斗嘴角不自然地翘起，但眼神和五官依旧平静的面容，宛如一池无有波澜的深潭，强行投入石子试图让其上荡起生动的涟漪，最终却只是破坏了那样的静谧美感。
看着少年，“若叶睦”扫兴地叹了口气。
“……完全不好看。”
带着心中泛起的少许失望的委屈，她的音色变得有些低落，却并没有再随着性子要求更多。
“——算啦，反正也算是看到了。”
“‘睦’就还给你吧。”
“……一定，不要让她难过啊。”
极细极细，几近于无的小声嘀咕，被自湖面而来，忽然呼啸起来的风声吞没。
被席卷而至的风浪短暂地迷住了眼，源许斗忍不住闭上眼，再度睁开之时，眼前的少女已然收敛起了一切方才的活跃，灿金色的瞳孔闪烁着，神情恍惚地看向他。
——这是他所熟悉的若叶睦。仅仅只是一眼，源许斗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时，两人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也就是，若叶睦用手捧住源许斗的脸颊，指尖触碰着他的嘴角的姿势。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一瞬之间，少女的手便如触电般缩回。她不安地将手在腰间来回摆动，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合适安放的位置。
最后，她只能低下自己的俏首，双手抓住裙摆，畏缩着不敢去看少年的表情。
然而，隐藏在浅绿色绸缎秀发间的小巧耳垂悄悄探出头来，亮起滚烫的绯红，暴露了少女此刻内心的羞怯难耐。
软糯绵绵的声音，自垂落的发帘内微弱地响起。
“……许斗，对、对不起……”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自己的身体突然表现出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活泼开朗，甚至还做出了那样大胆的举动，这是若叶睦在决定向源许斗求助之前，完全没有设想过的可能。
她以为，自己最多只是会变成没有自主性的问答人偶，再在少年的帮助下重新找回和自我的契合，得以了解“原本的若叶睦”真正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难道那样恶趣味的，不讲道理的，像顽童一样调皮的性格，才是“若叶睦”的本性吗？
受到这样冲击性的事实打击，陷入混乱的少女开始忍不住觉得，或许也不是非要去找到自我了。
她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那个容易给别人，尤其是源许斗添麻烦的样子。
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那也就只能放弃……
就在若叶睦沉入不知所措的茫然，怀疑起自身的意义之际。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盖上了她的头顶，而后，轻柔地抚摸。
没有半分不快与排斥的温润嗓音，一如既往地包裹住了她，抹去了一切迷茫与沉痛的遐思。
“欢迎回来，睦。”
“没事就好。”
第六十四章 笑容，在意，与无需犹疑的抉择
将手温柔地按在若叶睦的头顶，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庆幸着，源许斗就这样轻柔地梳理开少女因刚刚动作而变得杂乱的柔顺碧丝，没有再继续开口。
两人间的氛围，陷入了一阵奇妙的宁静。
过了一会，源许斗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若叶睦做出这么亲近的举动。
摸头这种事，他好像只对和小动物一样娇弱，天生适合被以这种方式对待的高松灯做过，只不过次数太多，以至于他都有点习惯了这样的行为，看到一副脆弱不安模样的若叶睦，就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
现在想想，他和少女之间此前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属于乐队里关系最平淡的那一档。
但是，他没有从若叶睦身上，感受到抗拒的意味。
虽然如此，但一直这样还是有点不礼貌。她并不和高松灯一样，是需要被引领着的迷茫者，而是希望被当作拥有自我的人类，承认她不是依附于别人而存在的独立者。
所以，源许斗拿开了手。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已然爬满了害羞的红晕，明艳到似乎要浸出鲜血的，精致可爱的小脸。
摇曳的金色眸子布满眩晕般的圆圈，轻微的喘息被升腾的心跳所鼓动，清晰温暖的触感叩击着本就单薄的思维，几乎将她的脑海占满，容不下一丝多余的空隙。
可即便羞涩到了额头发烫，像是要突突地冒出蒸汽的地步，若叶睦也依旧一声不吭地乖乖站在原地，垂着头任由少年抚摸。
如同一株在四下无人的角落含蓄绽放着的洁白花卉，安静而纯粹地单独向他展现出属于自己的美好，不求回报，心甘情愿。
隔阂和距离，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成了可以轻易被跨越的，比路边的碎石更加微不足道的东西。源许斗甚至感觉，只要他踏出一步，那朵鲜花便会被毫无阻碍地轻易采摘而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现在的若叶睦，比起之前表情鲜活了许多。
不再像是全然空无，只知模仿的人偶，而慢慢开始摸索着表达起了自己的情感与思绪。
没有太过热烈，也不展现出独占欲，只是一汪清冽的甘泉，汩汩地淌出清澈微甜的涓涓细流，通透地滴入心田，涤尽所有落下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