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乐队,重力捕获 第84章

作者:许下星尘

  “……就算是这种事,你分明也可以告诉我的。”

  家庭变故,离家出走……失去了经济来源,背负上沉重生活压力的丰川祥子,选择脱离乐队并不奇怪,源许斗也并不为此生气。

  放弃高贵轻松的大小姐生活,转而成为了需要像普通人一样奔走劳顿的狼狈模样……不愿意让认识自己的人发现这一事实,源许斗也能够理解。

  丰川祥子给出的答案,也相差无几。

  “就算说出来了,又怎么样……我可不想被人用怜悯的眼光看着……!”

  源许斗轻轻“哈”了一声。

  “对其他人来说,这个理由足够了。”他的神情重新变回平静,“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就连我也要避开?”

  “……我们的关系,是‘特殊的’……说出这些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向对方寻求帮助,本来是不会伤害到彼此的自尊心的。或许其他人不行,但了解着,信赖着,拥有许多独属于他们的约定的两人,即便是这种事,也是有分担的可能性的。

  然而,丰川祥子却仿佛忘记了那些互相许下的承诺一样……把他也一并当做了需要躲开与隐瞒的对象。这背后的原因,才是源许斗最为困惑的事情。

  事已至此,无论是现状还是心态都被猜透了的丰川祥子,也没有再难看地,像是害怕光芒的阴影般闪躲下去的欲望了。

  “所以我才说……许斗,你并不明白啊……”

  自暴自弃地开口,丰川祥子悲哀地闭上了眼,像快要溺死的人一样喘息着。

  “你的话,大概不会想到吧。”

  “我的父亲……明明我认识的他,是稳重又可靠的长辈……但在母亲离开,自己的事业也失利后,会变得那样颓废。”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一瓶一瓶地喝酒,满脸都是胡须……”回想起那个场景的丰川祥子,仿佛窒息似的停顿了一瞬,“不肯出门,也不愿意重新振作起来,连每天的饭都是用我的钱买回去的,他都只知道喝酒逃避……我不相信,那是父亲真正的样子。”

  “他一定只是暂时被打击了,才会变成这样的……母亲大人已经不在了,家里也放弃了他,如果就连身为女儿的我也不管,还有谁能来照顾那个人……!”

  用着低吼般的语气将心底积压的怨念与痛苦的思绪一股脑吐出,丰川祥子喘了口气,金色的眼眸中蒙上了灰暗的惘然。

  “可是,我一点让他振作起来的希望都看不到啊……”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源许斗的衣摆,声音颤抖而脆弱,“亲人堕落成自己不认识的陌生模样,无论怎么鼓励和帮助都得不到回应……这种感受,许斗你也不会明白的……”

  “就算我可以依赖你!难道你还能一起承担我父亲的生活吗!”丰川祥子像是受伤的猫一般,从喉腔发出低沉抗拒的嘶吼,“我又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实——?!”

  面对神色变得有些愕然的源许斗,她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

  “果然……你这么优秀的人,根本没办法想象会有人能堕落成这个样子,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存在吧。”

  “不,可是这样有个问题——”他皱起了眉。

  没有去听源许斗想要说些什么,丰川祥子自顾自地讲述了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我……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因为还有你在……许斗。”她缓缓抬头,低声喃喃,“大不了,我就先靠你维持生活,等到我有能力的时候,再想办法偿还就好了……”

  换作别人,她绝对不会升起依赖之心,与寻求接济的念头,但对象是源许斗的话,心理上的负担就几乎没有了。

  说到底,“亲近的朋友”,和“想要成为家人的爱人”,能够托付的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如源许斗所说那样,因为是特殊的,所以有资格分担彼此的人生。

  “……那天,我和你发消息的时候,确实是想要重新回到乐队练习,再私底下,和许斗你商量这件事情的……”

  “可是……!那个人……!”

  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闷,丰川祥子抓着他的手臂,黯淡的眸子漫开碎裂的脆弱光芒。

  像是在努力克制着哭腔一样,她狠狠咬紧了牙,颤抖的声音却还是从发白的唇边漏出。

  “在我去找你们的时候,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他醉倒在了路边——!就像是一个放弃了人生的醉汉一样——!”

  “我……连在乐队里和大家一起练习都做不到,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通电话叫走,去警局里担保他出来……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你……?!”

  不能连累大家,让他们也一起被自己的落魄所困扰,因此而去迁就她——这就是丰川祥子退出乐队的动机。既是高傲的本性,不愿在熟悉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助,也是善良的性格,一厢情愿地想要保护身边的人。

  而最后……这两份期望,都落空了。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困境被最重要的他揭露,这样血淋淋的事实。

  用力地呼吸着,像是要把腹中的空气连同那样悲哀的事实一起吐出的丰川祥子,垂下了眼帘。

  “现在……你已经都知道——”

  “祥子!”源许斗抓住了丰川祥子消瘦的肩膀,声调提高,“好好听我说!”

  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不愿意去关注他人表现的习惯,以后一定要让她好好改改——浑然不觉自己也有一点这样的问题的源许斗,在思考的罅隙中想到。

  但现在,发觉了丰川祥子陈述中疑问的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其上。

  逐渐明亮起来的银白月辉,照亮了他脸上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有了解过,你的父亲是什么时候搬出丰川家的吗?”

  “在我得到的信息里,在暑假刚开始一小半的时候,丰川清告就已经被丰川地产除名了!”

  听着他的话,丰川祥子一开始的表情还是无法理解的迷茫,但很快,那就变为了震惊的愕然。

  源许斗还在继续说着自己的论断,平静而快速的话语,却像是重重叩击着丰川祥子思绪的重锤。

  “你有问过自己的父亲、或是祖父,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丰川家的吗?”

  当然……没有。她怎么可能有心思去问这种事?

  “你有想过,在你找到自己的父亲之前,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多久吗?”

  “我也不能肯定具体的时间,但应该不会少于一周吧。”源许斗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真像你所说的,一个自暴自弃的酒鬼……真的能在出租屋里,活过一周吗?”

  那并不是在质疑丰川祥子说谎,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刚刚少女所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谎言,甚至是夸大的成分。

  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振作起来的丰川祥子,也不可能把他的状态向恶劣的方向去描述。

  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什、么……?”

  丰川祥子,并不是愚钝到需要将谜底摆在台面上,才能将其理解的人。恰恰相反,她非常聪慧,只需将完整的谜面补全,便能轻易地解答出与之相关的答案。

  比如,旁观者清的源许斗为当局者迷的她,展现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那个要素的现在。

  ——丰川⒍盈气吆e]@r巴俬丝坝清告,在她找到之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起码,应该拥有最基础的自理能力,也不会酗酒到醉倒街边,被警察带走拘留。否则的话,没有人会给他保释才对。

  所以,是她的到来……让父亲,变成了如今这副颓废的模样……?

  至于做出这种事的理由……简单想想就能明白了,不是和她之前的行为逻辑,一模一样吗?

  为了让自己身边的人失望,进而放弃,不使自己的问题拖累到别人,去故意做出惹人厌恶的表现……

  她对许斗是这样的,丰川清告对她……也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丰川祥子的策略没能成功瞒过太过了解彼此的他,源许斗一直坚持认为她并不是忽然变坏了,而是存在无可言说的苦衷。而有更多堕落理由的丰川清告,则成功骗过了自己的女儿。

  事到如今,丰川祥子还在继续照顾丰川清告的理由,除了血缘的纽带,和对母亲选择的延续,“非我不可”的责任感,大概已经多过了家人间的亲情吧。

  毕竟,她都已经把自己的父亲叫做“那个人”,认为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酒鬼了……尽管还在期待他的振作,那也不过是为自己的坚持寻找的理由。

  如果不是大小姐的礼仪还能在她的身上残留有痕迹,丰川祥子或许会直接叫丰川清告“混账老爹”也说不定。毕竟,明明还有劳动能力,却要靠自己未成年的女儿花钱养活,甚至还在酗酒的父亲,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太过长辈失格了。

  也是因为这过于人渣,丰川祥子根本没有想过“他是故意这么做”,这样的可能性,只以为他是真的颓废了下去。

  不过,这也不过是两人思考出的一种可能……但,已经足够让丰〦⑹仪+VII1侕>罢〕飼' 丝爸〢川祥子心中本就摇摆的天平彻底动摇,倒向另一边了。

  “呜……为什么,会这样……”

  在今夜已然数次遭遇重创与撕裂的心灵,终于承受不住这最为沉重的打击。晶莹的泪珠从少女的眼眶溢出,她拼命地擦着眼泪,充满痛苦的低声呜咽却完全停不下来。

  “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明明什么都不要了……”

  重要的乐队,熟悉的朋友,优渥的生活——将那些全部抛开,只是为了守护住自己仅剩的双亲……可到头来,自己却一直在做无用功……?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接受的了……

  比经历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发现被折磨之后,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却反而更加遥远。

  可是……就算悔恨到空荡荡的胃部都绞痛得抽紧,呼吸像被掐住了一般困难无比,做过的事情,也不会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源许斗眼神复杂地看着在他面前将最为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自以为坚强的心防终于崩溃了的丰川祥子。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抬起手,用手心帮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祥子。”

  ——看看你都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优雅和端庄的印象,几乎快要从她的身上完全消散了。她穿着的,他很熟悉的白色条纹便服,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清洗过,上面甚至还留有依稀的油渍与水痕。

  原本红润健康的漂亮脸颊,现在看起来消瘦而苍白;以往总是精心打理的柔顺秀发,如今明显杂乱了不少,连发带都像是草草系上;金色的眼眸不复自信与包容的神采,盈满泪珠的眼睛,此刻可怜的像只被遗弃的幼猫。

  ……源许斗知道,自己应该讨厌她的。

  讨厌这个擅自把并不愿意加入乐队的自己强行带入温暖的“命运共同体”之中,又擅自地将本该美好的一切彻底摧毁的任性大小姐。

  讨厌这个将自己伪装成坚强的姿态,一次次地伤害别人的善意与接近,总是一厢情愿地把事情变得更糟的,看似温柔,实则倔强而又不坦诚的糟糕少女。

  明明正常的时候,能够很包容地交流和讨论,一旦自身出现了弱点,就立刻对一切外界的关心变得敏感与凶狠,让人很想质问她,所谓的互相扶持,是否只是虚情假意的骗局。

  可以积极地给予别人急需的帮助,却不能接受自己在真正有需要的时候,被朋友帮助……大概,丰川祥子的本性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吧。可以和别人共患难,却不能接受谁来和她同患难。

  就连最亲近的,可以托付人生的他,也要斤斤计较着,发生一点意外的情况便马上放弃寻求帮助的想法,自己咬牙死扛……麻烦的令人发指。

  任性、倔强、麻烦、高高在上。

  ……喜欢她,真的好累啊。

  只是敲碎那层虚假的顽强,让她真实的怯懦与不安向他一个人显露,就已经让他感到无比困难了。

  将富足生活带来的余裕与轻松丢开,曾经,那些令人向往,如同明亮的阳光般耀眼的优点……在此刻的她身上,又还剩下多少呢?

  “呼……”

  源许斗轻轻吐气,然后,握住了丰川祥子的纤细皓腕,拉着她的小手放意灵伊祁飼吾究IVh韭(j]八)到眼前。

  察觉到他的动作,还在哭泣的丰川祥子身体猛然一僵,立刻想起了什么的她,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回。然而,因悲伤而乏力的她,并没有足以再次做出抗拒行为的力气,只能任由源许斗眼神认真地观察。

  那只他记忆中,只会在钢琴琴键上游走跳动,倾泻出动人音乐的,保养得无比用心的细腻指掌,现在好像是染上了不合时宜的隐隐污渍。洁净与斑驳的对比,明显到有些刺眼。

  “你在打工?”他轻声问道。

  丰川祥子侧过头,勉强忍住泪水,用小声的轻嗯作为回应。

  “我……没有钱了。”说出这件事,看起来对于前大小姐的的她还是很屈辱,声音都放的极低。“他不去工作,水电费和食物都是我出钱……”

  正因如此,不想让源许斗发现自己如今这副身陷囹圄的狼狈模样,她才会下意识在第一时间选择逃跑。

  ……如果可以,哪怕已经做出了那些伤害互相感情的事情,丰川祥子还是希望,自己在源许斗的记忆中是从容而优雅的大小姐,而不是现在这副落魄离家,为生活而艰难挣扎的模样。

  但就算到了这种境地,向别人低头服软借钱,于她而言估计也还是做不到吧。

  “祥子……”沉默半晌后,源许斗把她的手放下,叹息。“你真的明白,该怎么在外面生活吗?”

  “在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饭菜,在社区找上门来前交上水电费,哪些东西对生活是必须的,又怎么多一点省下生活必需品的钱。”

  “自己整理房间,学会在家里做饭也能省钱,还有该怎么让消耗品用的尽量久一些。”

  “比较轻松,薪酬也不低,对未成年友好的打工有哪些,学校的奖学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开源节流……这种事,之前没有经历与了解过的你,应该不会懂吧。”

  ……而他,因为自己的过往,对这些普通人一般不会特意去接触的事,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了。

  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意,丰川祥子还带着水光的眸子睁大,眼底浮现出恍惚的颤抖。

  “许斗……”

  “我、不想随意干涉你的选择。”源许斗干脆地说,“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不再继续故意和我、和自己较劲,那接下来要怎么做,都是祥子你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想要回到丰川家,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他认真地与丰川祥子对视,缓缓开口。

  “……亦或者,想要自力更生地生活下去。”

  “那样的话,我会帮你。”

  ……回到丰川家?这个选项仅仅在丰川祥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即刻排除。且不说她的尊严不会允许她在离家出走后,再灰溜溜地自己跑回去,家族对丰川清告的处理方式,以及祖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也完全寒了她的心。

  继续留在这里?在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想法之后,还要跟他待在一起,只是在互相折磨而已。没了自己,作为有着劳动能力的成年人,能够照顾自己的丰川清告反而能活得更好——丰川祥子不得不承认这个让她内心刺痛,为自己牺牲的一切感到不值的事实。

  况且,她又不是真的想要住在那个狭窄阴暗,走两步路都会被墙壁挡住,陈腐到似乎都有着霉味的出租屋里——!

  说到底,丰川祥子只是看不下去丰川清告过着如此颓唐的生活,才会去关照他的。既然能够独自好好生活,她也不可能还允许父亲像个废人一样扒在自己身上堕落下去。

  所以……只剩最后一个选项了。

  在乐队被自己的选择亲手拆散,家族的联系被主动切断,连熟悉的朋友也依次断绝关系,双亲一者逝去,一者颓废的如今……丰川祥子比自己生命的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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