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在乐队已然破碎至无可弥合境地的当下，她知道也不会对如今的一切产生什么正面的影响，反而还有可能会引发矛盾。
“……这样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椎名立希，也没有发觉他话语的停顿，“那在所有人都找齐了之后……许斗，你又想要做什么呢？”
“还想，继续吗？”
“……立希，”
默然许久，源许斗抬起头，眼底浮现出与她记忆中不愿回想起的那一天时，无比相似的疲惫眼神。
“不会再有了。”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对不起，立希，没能兑亿澪尹⒎（~四）⑸酒逝酒玐现和你的约定。”
这是迟到的，对她那一天质问的回应。
出乎意料的，在得到这个早已决定的结果后，椎名立希的心情却十分平静。
或貳①（三）>武器韭 刘氵er许是因为那个冲击性的事实带来的不甘与酸楚，如同胸闷的眩晕感，已经在这半年的缓冲期内逐渐平复；或许是她在失去重要之物的痛苦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念想。
——比起乐队……椎名立希也许更在乎和他定下的，让自己能够摆脱卑劣感的约定。
之所以会对乐队解散的事实如此无法接受，大概也是因为错把失去的痛苦误认为是对乐队存在的执着……直到两者全都从手中流逝后，才能分辨出在自己心中重量的先后。
……明明真正让一切得以焕发光彩，占据着最关键位置的人的存在，是那样浅显的事实……会连那都搞错，把乐队看得更加重要的自己，真是……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一次，不想再半途而废了。
“说什么‘对不起’……”椎名立希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低声开口，“决定要加入【CryCHIC】，要相信那些话的，是我自己。”
——所以，我也至少有一半的责任。
没能遵守约定的欺骗与背叛……只要你还在，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因为真的很珍惜那段由你带来的，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快乐的时光……不想轻易地，就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反正，你也不会就这么放弃吧。”椎名立希抬起头注视源许斗，紫色的瞳孔中折射出笃定的神色，“我不相信你会放弃灯、还有睦……哪怕是祥子也是。”
——还有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直到现在还愿意相信我吗？”
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源许斗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素世也是、祥子也是……就连发生过冲突，现在重新取得联系的立希也是。寄托的信任太过沉重，让人根本没办法无视与拒绝。
自己的身边，为什么尽是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固执到没办法坐视不理的人呢？
“以前连那种话都说出来了，难道现在却想就这么抵赖吗？”椎名立希毫不逃避地投以凝视的目光，双手抱胸，“我是不会承认的。”
有些人的信任，会因为一次打击就被彻底摧毁；而有些人的信任，经历了痛苦的拉扯之后，反而会变得更加执拗且坚决。
她本该是不会轻易将信任交托谁的人，但也因此，那些稀少的信赖才会如此顽固。
说出了像是要赖上源许斗的宣言一般的话语，椎名立希的耳根也有些发红。
但是，已经做下了的决定，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羞耻便放弃。要说椎名立希从过往源许斗对她的激励中得到了什么的话，那这种近乎偏执的信赖，与绝不肯放手的执着必然就在其中。
……如果在这种时候说出“我们还是重新从朋友做起吧”这样无情的话，说不定会被愤怒的立希直接扑上来，进而扭打成一团吧。
所幸，源许斗还不至于是那么缺少情商的人。那双宛如紫色宝石般漂亮的晶莹眼瞳中的情意与坚定，他看得无比清晰。
这也是以前太过自信能够带给所有人幸福的少年，随意地关照周围的同伴，让她们感受到温暖的后果吧？在遭遇了无可挽回的失败之后，没办法做一个翻脸不认人的人渣，就只能负起责任去偿还这些亏欠。
就像丰川祥子对他心怀愧疚那样，他也得连带着任性的祥子那一份，为其他被乐队解散所伤害了的少女们弥补那些不美好的记忆。
因为……这就是由他和祥子一起，最先开始的故事。由此而生的所有快乐与悲伤，都无法脱离那份关系。
“嗯，立希。”
源许斗阖上墨色的眼眸，疲惫沉郁的眼神随之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微风般柔和而清亮的嗓音。紧接着，他认真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椎名立希。
“我会负起责任。”
没有立刻回应，椎名立希直勾勾地盯着源许斗的眼睛，许久，才恍惚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染上如夕阳般微弱红霞的精致侧脸，微微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无论多少次……我都还是想要相信你。
“这可是……你说的。”
第七章 天资与责任
负起责任——这样简短的话语，可以有无数解读的方法。
可以小到仅仅只是针对当前事情，一小会的承诺，也可以大到涵盖人生的地步。
可以是口是心非者一时安抚，能够随意曲解的话语，也可以是一字千金者坚定不移的许诺。
对于源许斗这样优秀且温柔的人来说……“责任”，大概是个很沉重的词语吧。
对于天才来说，最能够约束与桎梏住他们，让其犹豫、迟疑和挣扎的，正是他们自己。
因为决定了便不会更改，所以才不想轻率地答应其他人的请求，做出需要负责的事情——不然的话，他和长崎素世的关系，应该早就像坐火箭一般直冲云霄，飞奔到谁也追赶不上的境界了。
那并不是他害怕承担责任的意思，而是会认真地对待，不想欺骗与伤害任何人，哪怕背上艰难的负担。因此，才会考量得慎之又慎。
“我还没有去背负谁的人生的觉悟”——这句话，便是对情感生活一丝不苟的体现。抓住了便不会放手，决定了便不再更改，对认定了的事比任何人都要冥顽不化。
也是因为隐隐感受到了那样的沉重，长崎素世才会如此耐心地等待他做好觉悟，甘愿先暂且忍耐寂寞吧？这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安全感”的感受，对任何一个有着软弱心理，想要去寻找同伴的少女来说，都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想要获得永恒的关系，想要营造庇护的港湾，想要寻求无条件的理解与肯定……
那本该是稀少的，既不健康，也不正常的想法，就算存在，也绝不会占据一个正常人的心智。
所以从小到大，源许斗遇见的都是因为他外在的天生面容，试图和他拉近关系的女生——当然，他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欣赏美是人的天性，他也更加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女，同时不否认自己的脸给他带来了诸多便利。
推三阻四，不肯承认自己的优秀，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不如自己的人的羞辱。
能清晰地认识与承认自己的不同常人，并将那份理应存在的高傲消解，化作对他人的包容和关切——那也是源许斗和丰川祥子能够心意相通的原因之一，在这点上，两人非常相似。
区别在于，丰川祥子的优秀有一部分来源于她的家境，当失去那些时，光辉散去的少女便不再能维持宽容平和的大小姐心境，开始无暇他顾。而源许斗的性格，则全部出自自身。
但是，承认不代表全盘接受。
搭讪和赞美，并不能触动少年的内心。他在之前显得不近女色，没有朋友，原因非常简单，且让人觉得荒谬——正常人，根本没办法让源许斗升起深交的想法。
无论那个人多有趣，多活泼，多受欢迎——他不会想要去了解对方，接近和攀谈都会被以最简单的方式拒绝。
有人来求助会帮忙，有人打趣也会接话，不抗拒和外界的交流，仅仅单纯的——不需要他们。
源许斗不需要任何人，在任何环境都能独立地生活下去。
所以，才会被残缺、被异常吸引。
……高松灯所说的“成为人类”，对他而言或许也适用吧。因为他如此优秀，以至于那份完美都成为了异常，成为了缺憾。他可能是世界上最残缺的人，才会被同类吸引也说不定。
偏偏……之前的人生中从未发觉的，那些内心存在着空洞的少女，忽然成群地出现了起来。
当然，也许以前也有遇见过，但那些缺憾隐藏在心中，没有被不愿与他人深交的他发现吧。就像椎名立希、或是丰川祥子那样，从外表上看无论怎么样都看不出来内心或大或小的异常。
能被一眼看破的，应该只有“和人类社会割裂的异质感”过于强烈的高松灯，其余少女都得稍微深入地了解和相处一番才行。
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悲——但他估计一辈子也不可能喜欢上正常的女孩子了，这就是所谓天赋的代价吧。在后来意识到这一点的源许斗，偶尔也会这么自嘲地想。
就是当时还没认清这个事实的自己太过天真，直接陷进了对他而言几乎算得上特制的乐队之中。起因只不过是高松灯的低沉恳求，那份如同虚空般的撕扯力捕获了不太抵抗的他而已。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没有乐队的契机，那时候好像也和素世熟络起来，隐隐接触到她的另一面了……到头来还是逃不开。
……直到现在，源许斗也不觉得加入【CryCHIC】是错误的抉择。
这句话要是说给丰川祥子听，她肯定又会自责而心痛地抱住他吧。但很可惜，那只是针对他一人的愧疚，丰川祥子也和他一样，直到现在也不觉得离开乐队是一件错误的事。
顶多是在当天，不冷静的自己用了错误的方式，选择了逃避与嘴硬。但就算能够正常的和源许斗谈谈，她也应该还是会退出乐队，将精力放到维持生计之上。所有人的面子会过得去一些，但结果不会改变。
重要的乐队，还是会因为缺少了成员而走向尾声，在某一天，迎来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那是和所有人一开始设想，并为之期望与付出的永恒全然不符的东西。
因此……这条路是错误的。
那一天，金色的瞳孔中含着悲戚，痛苦地凝望着他的若叶睦，已经用她总是直白的让人不愿接受，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将答案阐明了。
“……乐队，不会幸福。”
那应该是对的吧。
因为睦不会对他说谎嘛。
彼此表明了心意的人，却在其中被束缚着互相伤害；明明是那么重视着经营的东西，破碎垮塌起来却如此迅速。除了那本身就算错误以外，还有什么解释呢？
……源许斗已经不想思考那些了。
以前许下的约定，连同幸福的记忆，他都不会否认。与之相对的，也不会再将其拾起了。
但他还没放弃原先的同伴，哪怕是椎名立希这样……喜欢钻牛角尖，赌气之后又自己缩起来，说话也从来不客气婉约，麻烦的不行的少女。
过去的承诺，如今也应负责。
就是椎名立希在听到那句话时，绛紫色眼眸中浮现的眼神让他稍微有些奇怪。按照以前的认识，她的眼中应该是努力隐藏着的喜悦，和一点点倔强的神采才对。
如今她双眼中折射的眸光……复杂的让人看不懂。
……大概是乐队解散的打击太大，心情一时半会没办法调整过来，连带着性格也发生了一点变化吧。
椎名立希怎么可能和长崎素世一样，拥有那种让他都会觉得莫名危险的恍惚眼神呢？她明明是最容易退缩的，平时也根本看不出来对感情有什么执念。
……总不能是突然觉醒了什么念想吧。
嗯，不能自己吓自己。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在和椎名立希聊了半个小时天后，确认两人的关系已然称得上和好，起码不会再像先前那般互不理会的源许斗便喝完了果茶，在新的人流到来前与她道别。
走出RiNG的店门，源许斗低头看看时间。
下午两点半左右。
愈发明亮的阳光照在后颈，温暖如冬日湍湍的温泉从指尖淌过。入春的微风吹拂，将世间的繁杂与少年的衣襟一并卷起。
手机上亮起短信的催促，他瞟上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轻微的笑意，手指点按几下，便将其揣进口袋。
「马上到」
时间正好，该去赴约了。
第八章 比任何都要喜欢的你
阳光穿过树荫，摇曳的光斑在地上随意游走，勾勒白金色的尾迹。
与一贯的月之森校服不同，今日的长崎素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短袖上衣，包裹住饱满的胸部曲线，显得纯情而保守。自纤细腰肢向下，圆润双腿上的轻薄黑色裤袜又增添了几抹成熟的韵味。
在拉链处系上浅蓝缎带的挎包被放在一旁，少女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平时应付他人时的微笑，蔚蓝色的眼眸如无风的湖面般沉静。精心打理过的棕色长发自然垂落，在长椅上铺开。
坐在树荫下的长崎素世低着头，指尖于手机上轻轻滑动，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浮现的画面。时不时也会抬起头，仔细而认真地向周围观望，寻找那个她正等待的身影。
自远处看到这幅如画卷般静止又美好场景的源许斗眉眼上扬，刚刚因考虑椎名立希的事情，变得有些沉重的思绪不由得轻松了许多。
他走上前，趁长崎素世还在看手机之时悄然接近。
不过，刚刚靠近了少女周围五步的范围，她便敏锐地发觉了有人接近的情况，立刻抬起了脑袋，警惕地望向来人。在发现是源许斗时，长崎素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图，发自内心喜悦的甜美微笑。
“素世，让你久等了。”走到少女面前的源许斗微低下头，对着坐在长椅上的她略带歉意地说道。
“不不……我也是刚到没多久呢。许斗你来的很准时哦。”她把身旁的挎包拿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望向少年的浅蓝瞳孔中荡开期待的波纹，“今天，打算去哪里玩呢？”
长崎素世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好过。
无论是源许斗少见主动提出的，要和她两个人出来玩的邀请，还是这样从看起来到实际上，都完全是情侣间的约会，都让她的内心无比雀跃。
虽然她所认为的，两人的第一次约会是在相遇后没多久的那次，但她也清楚那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可现在，这毫无疑问是真真正正的，就算许斗也会认可的约会！
和喜欢的人约会的心态，与陪朋友出去玩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是这么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长崎素世便从源许斗那比往日更加柔和的目光中，深切而幸福地体会到了这样的事实。
明明都相处过那么长时间，彼此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却还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比春天的阳光，还有温泉什么的，要温暖和令人喜爱得多。
……心脏，感觉都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