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什么事?」
我瞥了他一眼。叶山微微向前倾,凝视拿著咖啡的手。黑影落在被街灯照亮的侧脸上。
「……就说了,是以前的事。你知道她小学被排挤过吗?那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一个人就行,不会依赖你……不需要帮助。」
「哦……好像在哪听过。」
「嗯,所以我才会想起来。」
叶山稍微抬起头,笑著回应我的附和。然而,明快的语调随即下沉。
「……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视线与声音一同落向地面。
「不,不对。从结果上来说,情况更加糟糕。都是因为我没有帮到底,才使伤害扩大。嘴上还说著……要在能力范围内设法做些什么。」
叶山对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觉得他的视线很烦,耸一下肩膀。
「你在忏悔吗?要忏悔麻烦去找墙壁。」
「跟你说不是也差不多?」
他的语气像在说笑,他垂下的眉梢在街灯照耀下,却显露愧疚之情。握著咖啡罐,微微颤抖的手,也与表情恰恰相反。冷风再度吹起,但他之所以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寒意。
时至今日,后悔──或者是愤怒,依然盘踞在他的心中。
我想起那年夏天,叶山和雪之下稍微提过自己的过去。我没有直接听说事情经过,所以其中也包含我的推测。但我想,鹤见留美当时的处境,应该就是他跟她走过的道路。
从雪之下雪乃的美貌、气质及智慧来看,不难想像她从小便很引人注目。拥有如此特殊性、特异性的孩童,在团体中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也不难想像。
在这种状况下,青梅竹马叶山隼人采取的行动,恐怕是我想得到的选项中最糟糕的。简单地说,他介入其中调解,想让雪之下能跟团体──跟女生好好相处。
然而,这么做反而惹到那群人。不意外。叶山隼人展开行动,就代表这么一回事。何况是无法控制情绪的幼年时期,怎么可能懂得自制。
我不知道叶山当时有多聪明。至少,现在的他很清楚当时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
「那个时候,我真该尽全力帮助她。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又能如何?
这种说法令我不悦,眯起一只眼睛。
「讲假设性的话题有意义吗?」
「至少会觉得,不想变成这样吧。」
叶山无视我的视线,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平常的爽朗荡然无存,黯淡无光的眼底充满黑色情绪。
「你不该要帮不帮的。应该认真地尽全力面对。我没有那个觉悟,也没有动机……但你不一样吧?」
诉说不可能实现的未来,彷佛求助般的眼神,讲述我所不知的过去的那张嘴,一切都让人莫名焦躁。我咬紧牙关。
「那是你自己的后悔吧。别擅自托付给我。」
我的口气不知不觉变得尖锐,视线牢牢盯著叶山。他默默垂下视线。
「是啊……是我的后悔。从那时持续到现在,无法消除,也无法遗忘。我总是在回头……始终无法前进。」
他痛苦地按住胸口,苦闷的呻吟声自口中传出。端正的相貌因悲痛而扭曲,挤出声音,彷佛会呕出血来。
只认识平常的叶山隼人的人,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失望吗?还是同情?抑或轻蔑?
可是,我嫉妒他。看到他后悔的模样,甚至觉得羡慕。
倘若这段回忆能鲜明地烙印在脑海,如宝物般一辈子收藏在心中,不断想著那一件事,永远无法忘怀。
我才不会后悔。
他苦恼的样子太过耀眼,我忍不住想移开目光。叶山却踩在沙子上,整个身体朝向我,不准我别过头。
「比企谷……你的做法是错的。你该做的不是这种事。」
我无法移开目光,也无法别过头,闭上眼睛。
只有你。
只有你愿意对我说。
正确到无可奈何,暧昧到怎么理解都可以的,无关紧要的话语。
你是叶山隼人,真的太好了。
无法坐视任何人受伤,无法允许别人伤害任何人。因此,你到现在都还无法原谅自己。
不伤害任何人,结果导致珍视之人受伤,就算这样,还是无法背叛自己跟他人创造出的自我形象,最后被逼得无路可走。带著这么痛苦的表情,阐述毫无意义的正道,此时此刻也伤害著自己。
明知自己办不到,明知我办不到,依然无法忍住不说出口。
我打从心底讨厌他的这一点。
真的很讨厌。所以,我也能说出口。
换成其他人,我一定不会讲这种话。
正因为深有同感,却完全无法理解的你,我才会说。正因为是毫无共通点,相似之处却多不胜数,无法接受不同处的你,我才会说。正因为是绝对不会搞错,总是走在正途上的你,我才会说。
我咬紧牙关,握紧拳头,轻轻吐气。
「闭嘴……我知道啦。」
我明白自己的方向错了。但我别无他法。我不知道其他手段。
到头来,我们只能透过这样的方式传达。
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仅此一件。
「我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这么做。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证明。」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从口中呼出的白烟在空气中飘动,逐渐融化,一出口就消失不见,俨然我说的话。
「……证明什么?」
叶山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瞪人。他问得这么严肃,我也很伤脑筋。我又没有准备多了不起的理由。
要掰个藉口,还是要随便唬弄过去,或者扯一些大道理?我花了一瞬间思考,结果决定将闷在胸口的情绪,随著白色气息一同吐出。
「那家伙不需要帮助。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帮她……既然如此,就不是共依存。只要能证明这点就好。」
我自然而然笑了出来。
不晓得是我说的话让他意外,还是我的笑容让他惊讶。叶山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垂下肩膀,浮现淡淡的苦笑。
「比企谷……你知道那种感情叫什么吗?」
「知道。叫男人的坚持。」
我扬起嘴角,带著讽刺的笑容吹嘘。
第十三卷 Interlude
他离开后,我仍然迟迟无法起身。
有人带著那种表情扯了个大谎,我还真不知道要回什么。
结果,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他擅自决定那罐咖啡由我请客,喝完后只丢下一句差点被风声盖过的「再见」,就立刻回家了。说不定只是因为害羞得受不了才逃走。
因此,我才得以独自留在公园。
我果然不喜欢他。完全无法原谅因为那种话而动摇了一瞬间的自己。
我叹出不晓得是第几次的深深叹息,望向一直握著的手机。说实话,我不太想主动联络那个人。
可是,不确认的话,我跟他和她都无法迈向前方。套用他的说法,我也有所谓男人的坚持。
我挪动著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按下通话键。同时在心里祈祷,希望她乾脆不要接。
然而这种时候,她绝对会接电话。在确信的同时,接听声中断,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喂──』
我回以事先想好的台词。
「等等方便见个面吗?」
『……嗯。可以啊。』
在这段短暂的沉默中,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个人总是如此敏锐,真的很令人困扰。从以前到现在,我没有任何事瞒得过她。这次肯定也一样。
我怀著一如往常的不祥预感,应酬了两、三句之后,她马上挂断电话。
╳ ╳ ╳
那个人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她以前常去的咖啡厅。
我喝完对高中生来说绝不便宜的蓝山咖啡,点了第二杯时,望向手表。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她却没有传来任何通知。
由她提出邀约的时候,只要我稍微晚到一下,就会不停地被催促,自己迟到却是这副德行。我早已习惯,所以不会特别联络她。
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对其他人也这样。她自豪地回答:「对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意外地会遵守时间跟约定。也有跟朋友约好,结果太早到的时候,就算让她等也不会一直追究。
不过,只有对于一部分的人,她的态度变得比较随便。
可以将其视为亲爱或信赖的表现。实际上,她对他和妹妹就有这种倾向。宛如一只玩弄猎物的猫,抱持著天真无邪的心态。
但也有连玩具都称不上的例外。对她而言,只有猫抓板等级的价值。
在我沉思之时,第二杯蓝山送上来了。我喝了一口,觉得比刚刚那杯来得苦。
不久后,音量偏小的经典爵士乐中参杂进铃铛声。我望向店门,一抹红色进到以黑色为基调的店内。
她一边脱外套,一边向柜台点餐,接著不花一点时间便找到我,走来坐到对面。
「怎么了?」
我轻轻摇头,等待她八成会点的瓜地马拉送上。她拿起咖啡杯,稍事休息后,我才终于开口。
「共依存……你这样跟他说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显得有点惊讶。我难得看到这种表情,忍不住扬起嘴角。她也笑了出来,彷佛在回应我。
「……你听说了?真意外。他竟然会跟你讲这种事。」
我不禁思考起,该如何解释她的笑容。是纯粹觉得他出人意料的行动有趣,还是包含跟我这种货色说的轻蔑?
无论是何者,就算两者皆是也好。她有兴趣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他。
所以,该聊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只是在讲其他事的时候提到……不过我猜得到,谁会故意用这种词汇刺激他。」
「挺厉害的嘛,名侦探。答对了。」
她一副开玩笑的态度,眼底的温度却降到冰点,明显不希望我介入。这是要我趁还在说笑时收手的信号。我刻意无视,视线落在手边的咖啡杯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是真的嘛。」
她轻快的声音听不出内疚,反而显得很开心。眼角余光瞥见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维持那样就好。像那样慢慢地……」
「那种是赝品吧。我想看的只有真物。」
打断我说话的是冰冷的声音。恐怕只有我从中感觉到她在闹别扭。虽然只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够长,我自认为如此而已,我还是听得出来。
我趁这股实感温暖著胸口时抬起脸,凝视她的双眼。
「我倒认为,有些心态也是会从中得到成长的。」
「不可能。我有说错吗?」
她缓缓眯起眼睛,凝结成冰的眼神贯穿我。这种说法与那年夏天,她在那天所说的话重叠。
她的眼神、她的声音,总是紧紧抓著我不放。结果,我无法向前,她也停留在那里。
一直都没变。她会率先伤害自己珍视之物,好让其他人无法再伤害。然后,不原谅任何一个伤害过它的人。
「你就那么……恨吗?」
至于是恨谁,我没有问。
她像被趁虚而入似地眨了下眼,不过又立刻展露微笑,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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