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你好……好懂喔。感觉好不舒服……」
「起初特地改口的努力跑哪里去了?」
干脆一开始就别改口。贴心之举有时反而更伤人!我疲惫地说,由比滨愉快地笑出声,继续喝起咖啡欧蕾。这次,她用力吐出一口满足的气,伸了个大懒腰。
「……这样子的时间,好像还不错。」
她放下高举的双手,看着我的脸征求同意。我缓缓点头。
「偶尔的话……要是每天都这样,就真的没什么事好做。」
「啊,要做的事吗……没有社团活动确实很闲。之前明明完全不这么觉得。」
「对啊。升上高二后因为各种理由,几乎每天都会去。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高一的时候在做什么。」
「真的……高三生活要怎么度过呢?」
由比滨把手放到长椅上,伸长双腿晃来晃去,凝视遥远天空的另一端。我则用鞋尖拨弄脚边的石头,沉闷地开口。
「到时候马上要准备考试,也没空想这些了。」
「或许吧。」
由比滨苦笑着说,我也跟着苦笑。
不久后,我们同时收起笑容。或许是因为我们讨论着今后,却看不见最重要的事,只看见不带感情,仿佛在处理公事的未来吧。
不,肯定不是。
是因为在谈论未来之前,缺少了现在。我不清楚由比滨的情况,但我至少察觉到,自己刻意不提及的部分。
黄昏的风开始掺杂寒意,〈晚霞渐淡〉自公园的扩音器流泻而出。音乐一响起,公园里的孩子一个个踏上归途。
夕阳烧红了西边的天空,东边的天空染上薄墨般的靛蓝,两者之间的缝隙是蓝紫色。这片天空迟早会变成蓝色时段(注)吧。
注:指日出前及日落后,天空呈现深蓝色的时段。
我一语不发,默默地仰望天空,身旁的由比滨轻声说道:
「……自闭男。」
「嗯?」
我望向旁边。她叫了我的名字,却低着头,双唇紧抿,不断重复短促的呼吸,仿佛在烦恼该不该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总算下定决心,抬起头直视我的双眼。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自认明白。
「没什么好不好的……」
决定权不在我身上——还没开口,由比滨就摇头打断。
「仔细想好再回答。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真的要结束了,我会好好说出我的愿望……真的是,很重要的愿望。」
她紧盯着我的那瞬间,准备随口说出的话语消散了。我下意识地轻咬下唇,微微垂下视线。
看到她如此凝重的目光,我体认到不能给出不确切的答案。
不能敷衍了事,不能说谎,也不能假装为他人着想。就算我用歪理蒙混过去,选择逃避,她想必也会笑着原谅,但我不能依赖她的温柔。
不能背叛她。
因为全世界只有这个女孩,我不想被她讨厌。
「……我不这么觉得。」
我挤出声音回答,由比滨微笑着点头。她的反应终于促使我说出下一句话:
「解散社团这件事本身,我认为无可奈何。正常来说,我们会跟其他社团一样,在明年的某个时机退社。而且,担任顾问的平冢老师也要离开了。所以,让它结束并没有错。因为这是迟早的事。」
由比滨点头。
「社团解散是无可避免的。我也知道雪之下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解散的理由我统统接受……我认为,让它结束也没关系。」
之前无法当面对她们说的话,总算说出来了。
至今以来,我一直认知到终点的存在,却始终不敢面对。这样子,总算能跟幼稚的我道别了。
顺利说出这句话,使我放心地深深吁出一口气。
由比滨将杯子放到旁边,端正坐姿,双腿并拢,面向我这边。
「这样呀……那……」
她犹豫地开口,谨慎思考措辞,放在大腿上的手躁动不安。不久后,她做好觉悟似地揪住裙摆。
「那么……」
这句话的后续,我没资格听。
因为,我还没把该说的话说完。
「不过,有一件事我无法接受……」
我一打断由比滨,她立刻为之语塞,眼中浮现惊讶及困惑。不过,她没有抗议,而是静静点头。这个动作促使我继续说下去。
「假如她是当成放弃什么的代偿行为,基于妥协,而非真心做出这个选择,我没办法认同。既然是被我扭曲的,那个责任——」
话到这里,我突然闭上嘴巴。
说着,我意识到事情不是那样。
差点又用无聊的文字游戏试图逃避了。事到如今,我还想用这么迂回的理由掩饰什么?
我该说的不是这个。
由比滨担心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眼神透露出怀疑与不安。
我做一次深呼吸,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由比滨吓得抖了一下,将手按住胸口,惊魂未定地问:
「吓,吓死我了……干么突然这样……」
「抱歉,刚刚当我没说。那只是我在耍帅。」
我面向由比滨说。她睁大眼睛,眨了两、三下,接着笑了出来。
「什么嘛。」
由比滨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被莫名地戳中笑点,呵呵笑着。我也觉得自己的样子逊到有点可笑。
真的是坏习惯。无谓的自我意识时时刻刻存在心中,使我在不知不觉间,想尽量在她的面前表现帅气。
我将苦涩的咖啡送入口中,冲掉黏在舌头上,装模作样的华丽词藻。这一次,我不挑选措辞,而是直接说道:
「接下来的话会很恶心。简单说就是,我不希望跟她再也没有关系。我无法接受。」
说出口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到难堪的地步。过于笨拙的表达方式,使我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
由比滨好像也很惊讶。
不过,她完全没有笑我,而是优美地眯起眼睛,默默垂下视线。
「……我想,应该不会再也没有关系。」
「正常来说是啦。偶尔找个理由见面,聊个一两句,或出来聚一聚,就能维持一定的关系。」
我想起平冢老师在车里提及,与人交流的要点,讲出一般论。不过,一般论终究是一般论。
「……但我不一样。我受不了那种应酬般的关系。」
我将想法倾诉出来,才终于明白。将其诉诸言语,才终于接受。
理由其实相当简单。仅仅是我不想就这样跟她渐行渐远。
拼了命地辩解,凑齐理由、借口、环境,以及状况,才总算说出口的,是这种拙劣的话语。我到底多幼稚,多没用啊?
在数落自己的同时,我再度露出自嘲的笑容。
「就算试着努力一阵子,我也有信心绝对会跟她疏远。因为我是断绝关系的专家。」
「你自豪这个干么……」
由比滨困扰地笑了,但没有否认。毕竟我们相处将近一年,这点小事自然明白。
跟我相处将近一年的,还有另外一人。
「顺带一提,雪之下大概也是。」
「……这个嘛,嗯。」
「对吧?所以如果放弃这段关系,八成就是到此为止……我有点不能接受。」
复杂的歪理、简单的言词都想不到。面对这么没用的自己,我只能苦笑。由比滨默默盯着我窝囊的表情,最后无奈地叹气。
「这种事情,不讲的话绝对没人懂。」
「讲了也未必能懂吧……这不合理,也构不成理由,只是莫名其妙的说法。」
不仅自我中心,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歪理。也不可能修正成既有的辞汇,打从一开始便已放弃。这样的想法,自我没出息又别扭的嘴巴脱口而出。
然而,连这样的话语,由比滨都点头赞同。
「嗯,说实话我完全不懂,莫名其妙,也很恶心。」
「对吧。我也深有同感……但你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由比滨说得毫不留情,连我都有点难过。不过,她的眼中带着笑意。
「……但我又好像可以理解。这完全是你的个性。」
「是喔?」
她跟我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调整坐姿,从正面凝视我。
「嗯……所以,我认为一定要跟她说。」
「即使传达不到也要说?」
我的肩膀挨了一记拳头。由比滨鼓起脸颊,瞪我一眼。
「还是要说!你只是没有努力传达吧。」
「你戳中我的痛处了。」
她说得对。我总是觉得传达不出去,而一直处于放弃状态。正因为如此,我才始终无法将最重要的事说出口。
可是,她愿意告诉我。
「光靠说的的确无法传达。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会试着去理解,所以没关系。小雪乃大概也一样。」
恳切的话语,谆谆劝导的语气,水汪汪的眼睛因耀眼的夕阳而眯起。
啊啊,原来如此。由比滨的一切一切,使我统统明白了。
现在的我,确实试图理解她说的话。
虽然那些话绝对不合逻辑,绝对无法用理论说明,还可能混有主观与直觉。
我们借由这个方法,填满彼此的空白。
「我的愿望啊,很久之前便决定了。」
由比滨倏地起身,转过去背对我,仰望日落时分的天空。
从她的背后显露的夕阳,和之前看过的颜色相近。
大海静静晃动,下着雪的那个黄昏。
「……我全部都想要。」
尽管少了潮水的气味,也没有璀璨的雪花,她跟当时一样说了些什么。最后,由比滨静静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回来面向我。
「所以,像这样平凡无奇的放学时间,我希望有小雪乃在身边。有你跟小雪乃在的地方,我希望自己也在。」
她背对夕阳,在温暖的光线与寒冷的风中,像许愿般轻声说道。
「……所以,一定要告诉她喔。」
我无视刺眼的夕阳,将她泛着水光却坚定的眼神,以及如梦似幻的美丽微笑,烙印在眼底。
「放心,我一定会说清楚。」
我告诫自己要诚恳,明白地对她说出口。由比滨轻笑出声,坐回长椅上,看着我的脸,语带调侃地问: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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