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可是……
「所以你要我去参加我根本不想去的聚会?让你一个人回家?」
「如果是这样……你会不高兴吗?」
「那还用说吗?话说在前头,我可是还满珍惜你的。」
「……嘿嘿。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伊佐奈用奶茶罐轻碰自己的嘴唇。
「可是……我会觉得,结女同学应该很想跟一起努力做事了几星期的水斗同学待在一起吧……虽然只是我的想像。」
「……就算真的是这样好了。」
夜空的黑暗,被火焰的红光朦胧地照亮。
「她也应该……克服这种寂寞才对,我很肯定。」
◆ 伊理户结女 ◆
顺著执委的人潮一起移动,我一个人来到操场上。
红艳艳的火堆,在操场的正中央熊熊燃烧,让荧煌如星的火花飘向夜空。
我在人群后方默默地仰望那幅画面时,熟人的脸庞映入了视野边缘。
是晓月同学。
我准备开口叫她。
「啊──」
但是,我立刻就注意到了。
发现她的身边还有川波同学在。
两人站在一起,讲著某些事情。没有牵手,只是待在能微微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与体温的距离内。
说话的时候,他们会看向对方。话说完了,眼睛就转回火堆上。
可是,只有旁观的我注意到了。
川波同学看著火堆时,晓月同学总是看著川波同学。
晓月同学看著火堆时,川波同学总是看著晓月同学。
看著被火光照亮的,彼此的侧脸。
◆ 伊理户水斗 ◆
「水斗同学认为这样做,是为了结女同学好吗?」
面对伊佐奈直截了当的说法,我无处可逃,只能诚实地点头。
「我跟那家伙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人种。」
我眺望著火花往上飘飞消失的模样,说:
「总是只有表面上好像合得来。我们都爱看书,但口味截然不同,而且不像我喜欢独处,那家伙只是被迫独处罢了。只要有了那种能力,她势必会离开我去加入不同的群体。我们只不过是凑巧、偶然、暂时性地待过同一个位置的两个人罢了。」
早在一年前,我就很清楚这一点了。
我只是不想承认,只是想做最后挣扎。
但是,无论我有多难受,都无法要求自己做改变。
「不是有些小说的主角是成长型的吗?一个边缘人变得交友广阔,或是一个曾被耻笑为无能的人站上顶点。我总是无法对那种主角产生共鸣。因为,他们称之为成长的变化,是不容争辩的自我摧毁。不惜摧毁自我也要交朋友?也要站上顶点?如果这就叫做成长,那么没有朋友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我算什么?甘于待在底层而且毫不在乎的我算什么?──生而为人,真的非得『成长』不可吗?」
我没有可以摧毁的自己。
没有应该成长的能力值。
我总是在想,我没有理想。只有不该如此的异样感受,却没有应该如此的理想。读过这么多小说,却没有产生想写写看什么的欲望。从我身上从未创造出任何事物。
全都是东拼西凑。
从一直以来读过的小说,从别人的人生当中东偷西拿,拼凑成一个人。
不具有等级概念的人,永远不会升级。有那么多描写成长过程的小说,却从来没有一本描写那些根本不具备成长才能的人。
嘴上说谁都可以变成这样。
却不愿去了解,也有人不包含在那个「谁都可以」之中。
「我天生就是那种人。可以进步但是无法成长。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我才明白自己天性如此……」
生日也是,圣诞节也是,情人节也是。
当我发现我什么都没做,却还能满不在乎的时候……我像是摆脱了心魔般全都明白了。
明白到我与绫井是不同的两个人。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就只是不一样……你应该能体会吧,伊佐奈?能够体会天底下也有这种人。而且也能够体会,这种人跟其他人,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无法互相理解。」
「……是,我能体会。」
伊佐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大大地安慰了我的心。
「我也受过很多次伤害,对于自己的『不同』……对于别人无法谅解这种『不同』,直到我遇见水斗同学……」
「对吧?所以──」
「但是等一下……我想说一句话。」
伊佐奈的视线,专注地直盯著我的瞳孔。
好让每字每句,都不被遗漏。
「的确,我也觉得水斗同学与结女同学是『不同』的人。也觉得你们的想法、人生观以及理解事物的方式,全都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假如听从我妈妈的说法,认为个性相合的人才应该结婚,那你们俩就不该结婚……可是,也没有人规定不可以喜欢上这样的对象吧?」
「……为什么?」
「假设水斗同学或者结女同学,属于无法理解自己与他人差异的排他主义者,你们的关系就无法成立了。可是,比方说异性恋的人与同性恋的人,还是可以做朋友。也许是真的无法对彼此产生共鸣,但是可以试著去理解。我说得对吧?」
「…………你说得对。」
比方说──我没有结女那么喜欢推理小说。
但是,我可以听结女聊推理小说的话题。我无法对她所感觉到的所有乐趣产生共鸣──但是,可是,那段谈心的时间,绝不会是……
「出生长大的环境、想法或人生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互相喜欢的例子,一查就可以找到一大堆不是吗?水斗同学一直以来读过的小说里,也多得是这种例子对吧?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自己办不到呢?」
「……………………」
啊啊,伊佐奈……你说的都对。
让我实际体会到,你的确是凪虎阿姨的女儿──正确到刺痛了我。
可是……正因如此,也让我理解到一件事。
那就是我这个人,个性别扭到用合情合理的正确言论无法说服我。
「──我问你,伊佐奈。『喜欢』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恐怕已经对自己隐瞒了许久。
「你说喜欢上跟自己不同的人不奇怪──那如果有一个人不懂『喜欢』的概念,也一样吗?」
◆ 伊理户结女 ◆
我坐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望著在营火周围各自度过这段时光的学生们。
晓月同学与川波同学在那里。
红学姊与羽场学长也在那里。
他们一边笑闹,一边说话,凝目注视。
注视著升腾的火焰。
注视著站在身边的人。
◆ 伊理户水斗 ◆
不是虚假。
与绫井共度的时光,我对她怀抱过的感情……那所有的一切,一定都不是虚假。
但是……已经足够。
已经足够让我迷失。
对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感到烦躁,连见面都变成一种痛苦。
那样的半年时间……已经足够让我迷失在过去曾经那么清楚明白的感情中。
我隔著铁网,俯瞰旺盛燃烧的篝火。
俯瞰聚集在那周围的学生们。
「……只有这件事,大概就连你也不会懂吧。我那时觉得一切都蠢毙了。怀疑自己至今做过的一切都算什么……打从心底,感到无聊透顶。一旦产生那种想法,就来不及挽回了。我无法正确地理解整件事,只能怀疑。怀疑这份感情究竟是真是假──会不会只是一时的迷惘。」
越想就越是迷失。
越是反复思量就越是迷惑。
已经不是理解对方或被理解的问题了。
我无法理解的,是我自己。
「你能回答我吗,伊佐奈……?社会大众成天挂在嘴上的『喜欢』,讲了半天到底是什么概念──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认为我的言外之意是:不可能解释得了。
然而,伊佐奈仰望夜空,「嗯──」沉吟片刻。
我大概是忘记了。
这家伙跟我虽然是同类……却绝非完全同样的存在。
「那就来聊聊我的例子好了。」
「……嗄?」
「就是当我发现到自己喜欢水斗同学时的状况……顺便一提,这讲起来还满害臊的,所以请勿过度追问。」
被她这样说,我住了口。
伊佐奈依然仰望著夜空,用淡然的语气开始述说:
「其实呢,我是被结女同学还有南同学指出重点,才明确地发现到自己的心意。心想『对耶,经她们这么一说,我的确很想跟水斗同学约会或亲热』……可是再仔细想想,那时我的脑中有闪过一个画面。」
「……………………」
「就是……你的脸,水斗同学的侧脸。在图书室一起看书的时候──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竟然知道这么多水斗同学的侧脸。也就是说,我有这么多时间,都在看著水斗同学视线对著他处的脸庞。」
──她穿著那件适合她的大正浪漫服装,神色紧张地看著手机镜头。
──为了班级的企画,坐在书桌前查资料查到深夜。
「所以……说起来或许很单纯,但我觉得……」
──一脸严肃,瞪著资料陆续上传的电脑。
──抱著海报,和气融融地跟学姊说话。
──在鬼屋跟我十指交握,露出浅浅的笑容挖苦我。
──仅仅一瞬间停下了脚步,露出感到有点痛的,扭曲的表情。
「所谓喜欢的人,一定就是你看了最多侧脸的人。」
◆ 伊理户结女 ◆
──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隔著铁网俯瞰操场。
──虽然灯光昏暗看不清楚,但耳朵带著一抹朱红,如同相拥后的余韵。
我一幕一幕地,回想起来。
回想起今天,我幸运看见的水斗的侧脸。
──神情淡定地,帮我看我穿鞋子磨破皮的脚。
──用跟平常判若两人的营业用笑容招呼客人。
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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