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伊理户水斗◆比翼鸟·其一
据说在以前的日本,结婚就像是两个家族的合并。
当时普遍盛行家族制度,简单来说整个家族就像是一个以父亲为执行长的企业,因此结婚是促进不同的家族=企业紧密联系,让两家日渐壮大的一种经济战略。所以结婚对象当然都是由父亲决定,女校也才会那么一本正经地教学生插花、弹琴等的新娘修行课程。
即使从自由恋爱的时代来看是蛮横无情的制度,从当时的世局来看却也有它一定的合理性。事实上,以这种方式结合的夫妻,应该无法像现代的夫妻这么容易离异──即使对另一半有所不满,也会出于无奈而处处忍让,抱持着耐心与对方相处到后来,也许就慢慢萌生了某种牵绊。
我敢说那样比较好吗?
比起现在这样必须出于自我意志,凭借个人裁夺从零开始,我敢说像过去那样让家人擅自帮我找个适合的对象比较好吗?
……我也不晓得。要等到真的发生了才知道。
至少以那种情况来说,我的人生没有自由。就连结婚这种人生大事都能丢给别人想办法了,所以说到底,那不过是拿自由当代价买轻松罢了。
自由并不轻松。
我一直在照顾东头伊佐奈这个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自由的家伙,所以我知道。那家伙以自由做交换,背负了其他高中生不用背负的各种辛劳。
例如上体育课时找不到人分组,借不到功课可以抄,或是没人可以借课本──
直接说她是边缘人很简单,但那家伙借由省略了人际关系这一块,获得了别人没有的才华,而且现在正在让它成长茁壮。尽管不是所有边缘人都能像她那样,但她省下了原本要分配给人际关系的资源,用来投入其他事情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一切都是在权衡得失。不付出代价就什么也得不到。
崇尚自由需要相对付出努力。说自己不受常识与刻板观念束缚囚禁很简单。那请问你能够靠个人力量从头建立起自己的常识,或是重新打造不受任何事物影响的立场观点吗?
谁也不敢这样打包票。开拓者是成功了才会获得赞赏。而他们的成就究竟算不算得上成就,也要等到很久以后的将来才有定论。就像克里斯多福·哥伦布是伟大的探险家,但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屠杀者。
要试过才知道。
而且需要勇于尝试的觉悟。
亦即灭除迷惘,证悟真理──有所觉悟不只是口头立誓。不是鲁莽地跟人做出不一定能实现的约定。
谁敢保证我跟结女在一起,绝对不会分手?
明明都已经──分手过一次了。
如果是第一次交往,鲁莽地约定终生也没什么不可以。那是无知导致的幼稚。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
恋情总有一天会结束。
爱情总有一天会冷却。
天底下没有永恒不变的恋爱。
我想,可能没有任何例外。两个他人相依相守个几十年,怎么想都不可能从来没有讨厌过对方。
但我要说,即使如此……
你还是敢这么说吗,伊理户水斗?
无论是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富裕或贫穷,你愿意尊重她,与她互相安慰,互相扶持,于有生之年──
明明还只是个高中生。
──你愿意发誓,对她忠实相待吗?
真是个蠢问题。
我已经问过自己好几遍了。
我已经回答自己好几遍了。
所以我可以断言,这问题蠢透了。
蠢问题。
这还用说吗?当然办不到了。
伊理户结女◆比翼鸟·其二
十六年。
才短短的十六年。
我出生在这世上……
水斗出生在这世上……
到目前为止,才过了短短十六年。
以我们相遇到现在来算的话,怎么算最多也就三年。有一些情侣交往的时间比我们更长都没结婚了,我们才共度了三年时光,怎么有办法约定终生?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只是一时的迷惘。
我很清楚,这只是心情随着青春期波动起伏罢了。
如果是爱情小说的结局一定很美好。两人心意相通,约定长相厮守,到了下一页就直接跳到婚礼,小俩口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喜可贺──
现实人生不是这样。
反而应该说,看爱情故事总是在这里结束就很明显了。再来就没有剧情了。之后不会有令人心跳加速的恋情,也没有热情如火的爱意。物极必反。谁也不想看到原本那么缠绵悱恻的热恋变得原地打转逐渐失色,所以故事才会在那里结束。
故事的最后一页,就好像相簿里的照片。维持着美丽的模样保存下来,渐渐地被流逝的时光抛下。
世上没有永恒。
我敢肯定,有的只是不断的变化。
只有能克服一切变化的人,才能过完幸福的人生。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艰辛的路。其实,我应该要更审慎地观察事物的本质。应该要花上更多更多的时间,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平安走完人生这条险峻的道路。
十六年太短了,不够用。
仅仅三年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想,大概很多长辈都会说一样的话吧。你应该再多想想。你还是学生,等出了社会再考虑也不迟。每一位长辈,都会对我浅薄的想法提出忠告。
这些大道理我如果可以充耳不闻,不知道有多轻松。
我如果可以沉醉于当下的感情,被非日常的气氛冲昏头……
对,就像那个耶诞夜──如果能像那样冲动行事。
心情大概会爽快无比吧。
可是,那都是假的。被耶诞节或是浪漫夜景餐厅那种不一样的气氛哄抬出的誓言,不可能会持久。
我们所需要的……
是在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中,用最自然的状态──
即使如此,还是要做。
──以这种心态,下定决心。
所以,我没有在这个决胜日安排约会。
我想要的,不是剪下的一片美丽回忆。
而是在最后一页结束后,还能继续翱翔的另一只翅膀。
伊理户水斗◆比翼鸟·其三
有一种生物,叫做比翼鸟。
这种只有一翼的鸟,必须雌雄相得才终于能够并翼飞行──
结论是,我真的是比翼鸟吗?
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一直以为我可以独自过活。
可是,如果是这样……
那我和结女一起看烟火的时候,为什么会不禁落泪?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自己那时候的心境。是喜极而泣?还是安心的眼泪?我只能确定那不是出自负面情感,但无法正确剖析当时的心理。
如果问结女──她会懂吗?
如果问在我落泪时,吻了我的结女?
人类其实比自己想像的更不了解自己。就连庆光院叔叔那样的人,在孩子出生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天性了。
我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可是,我无法回头顾虑一路前进的自己。
除非──有人看顾着我。
这算是依赖心理吗?就像老旧过时的家族制度一样,我是否想以自己为中心建构一个家庭?
不。
我知道。我知道结女的为人。
我知道过去那个无法跟人正常交谈的她,也知道如今称职地担任学生会成员的她。
她是不可能只当个贤妻良母的。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结女。
是为了我们俩。
我认为,我们确实需要一对翅膀。
伊理户结女◆来吧,我心意已决
我醒转过来。
伊理户水斗◆谈话时间到了
我阖起了书。
伊理户结女◆兄弟姊妹会议·引言
时针指着下午五点。
我睡过午觉醒来,解开绑起的头发,用梳子梳整齐。我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梳,不留下任何打结的地方。
梳着梳着,有人来敲门了。
「来了。」
我放下梳子,从屋里开了门。
果不其然,水斗在走廊上等我开门。
水斗带着观察意味看我的脸──
「现在方便吗?」
这么说了。
我轻轻整理一下浏海,
「嗯,我已经清醒了。」
这么回答。
然后,我探头看看水斗的背后──走廊的另一头。应该没被妈妈他们看到。
「进来吧。」
我边说边让路,请水斗进了房间,然后关起门。
水斗脚步平稳地走进房间里,到底下铺了地毯的茶几旁坐下。我本来也想在那边坐下……
「啊。」
「嗯?」
水斗转头看我。我对他说:
「我可以先去拿茶吗?睡醒了觉得口渴。」
「嗯……的确是会口干舌燥。顺便帮我拿一下。」
就这样,我走出房间,下到一楼来。
妈妈跟峰秋叔叔坐在客厅的暖桌里放松,没有特别注意到我。我趁机眼明手快地拿了两个杯子,从冰箱里拿出泡好摆着的焙茶。
我两手拿着这些东西,回到二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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