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或许正因为如此──后来发生的事,才会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才会揭开我理应痊愈的疮疤──
「……小暮。」
在敞开的校门前,真琴简单举起手跟我打招呼。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她。
「昨天抱歉啦,忽然对你大吼。」
「不会啦,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情难免比较烦躁嘛。别说这个了,大家都在传喔。谁叫你要跟南同学一起搞失踪,大家讲你们没品的八卦讲到简直停不下来了。」
真琴语气轻松地笑了几声,但看到我没笑,她慢慢收回笑容。
「……你说有重要的事要找我谈?」
「嗯。」
「不是告白吧?」
「……不是。」
「…………这样啊。」
真琴的视线逃避般地垂向斜下方,然后转头望向校门内侧的校舍。
「别站在路边说话,我们进去吧。」
「擅自进去不会怎样吗?」
「以前明明那么喜欢在道场后面偷打电动,现在要你进母校就怕啦?」
听到她揶揄般的口气,我沉默了。
「啊哈!逗你的啦,我有问过老师了。我忽然很想缅怀一下往日时光──虽然老师笑我『才一年半而已,什么往日时光啦』就是了。」
大人总说年纪愈大就会觉得时间过得愈快。
事实上我也觉得,现在的一年过起来似乎比小学时的一年短。但对我们而言,这一年半仍然很漫长。我痛苦地度过了这一年半──而真琴的这一年半,想必也格格不入吧。
「……好吧,就进去吧。来都来了嘛。」
「嗯,来都来了嘛。」
于是我们走进校门。
踏进学校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彷佛来到异世界,心里很不踏实。短短一年半前,我还天天来这里上学,如今却成了外人。
时间无法倒转。
我们只能窥探昔日记忆碎片。
「好怀念喔!我们曾经在那个楼梯上看过芝山同学的内裤,有没有?」
「怎么第一个就想到这个啊。」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别人走光嘛,有点感动的说。而且你们当场变得坐立难安的样子也很有趣。」
「身边有个看到内裤可以兴奋成那样的女生,搞得我们很尴尬好吗?」
彼此有聊不完的回忆。
每次经过熟悉的景物,真琴的嘴巴就会开启记忆的盒盖。
「那根单杠啊,在体育祭的时候──」
「你网球打得好烂,时机完全配合不上──」
「说到理科教室,园田同学他们在课堂上──」
操场、网球场、风雨走廊、鞋柜区、理科教室、美术教室──
我们依序走过每一个熟悉但已经属于过往的地点,到处看看。
我知道终点在哪里。
就是我们相处最久的地点。
三年二班的教室。
午后的柔和光线,如薄纱般笼罩着昏暗的教室。
黑板旁边的公布栏张贴着与记忆中略有出入的课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画着我们那时候没有的涂鸦。熟悉的教室,换了一个新的样貌,留下如今在这个教室念书的学弟妹们的日常痕迹。
走过这些事物之间,真琴站到窗边。
打开窗户,吹进室内的风让窗帘如羽翼般轻柔开展。真琴也一样,让全身沐浴在夏日微风之中。
然后……
「……谢谢你陪我来。」
她用带着酸楚语调的声音这么说,转过头来。
「我准备好听你讲正事了……跟我说吧。」
我看着她做好心理准备的神情,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对她说:
「三天前的晚上──你跟我告白了吗?」
对于这个诡异到家的询问,真琴用一种含泪的淡然微笑接受它。
「你果然……不记得了?」
「嗯,还有在那之前办的小型同学会,我也不记得了。可是……这些你都知道吧?也知道我怎么会搞到失忆。」
「……………………」
「听了你的告白,我是不是当场吐个满地昏过去?是不是因为受到这个打击,才会失去当天的记忆……?」
既然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不就表示衣服脏了吗?
伊理户留下的那个线索,大概是指这项事实。
我在听了真琴的告白后表现出强烈的过敏反应,吐到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衣服之所以会脱下来放进洗衣机,是为了清洗呕吐物的污渍。
基于这项事实重新回想,会得出一个线索。
那就是地毯上的污渍。
那天早上,我在检查客厅时,发现地毯上有污渍。那一定是我呕吐弄脏的……还有一点,就是手机也掉在那里。也许是昏倒时从口袋掉出来的。
这就是第一次冲击。
为了压下这个打击的影响,我做出了名为遗忘的抗体。结果对这个抗体给予的刺激引发了二度打击(严重过敏反应),让我的过敏症过度反应,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被害妄想……
「你当下被我的那种反应吓到,逃离了现场。然后到隔天早上,你担心我所以又来我家看看……是不是这样?」
真琴尴尬地别开脸。
这个反应,成了最好的回答。
「……还以为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真琴轻声低喃了一句。
「还以为可以把对你的告白……丢下生病的你逃走的事……还有对你的好感,全部……当作没发生过。」
「……我看到你离开我的房间了。只是那时我刚睡醒,所以没清楚认出是你……」
「这样啊。我好像……有点待太久了。」
真琴自嘲般地笑了笑,手放在背后的窗框上。
「这一年半来……我脑袋里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是你?」
「……………………」
「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生朋友。还有大和、苍汰、翔真……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我知道再想下去也毫无帮助,可是……这个疑问,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
「我从一开始就不期望这个单恋能有结果。因为,你已经有南同学了。我没有不自量力到敢破坏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没那个胆……所以,我更是不懂……为什么偏偏是你?」
「……………………」
「上高中后,我没交到男生朋友。女生小团体的那种……该说是微妙的势力关系吗?那个变得比国中时还要麻烦,人际关系把我搞得有点累,就怀念起国中时期可以扯些白痴话题笑成一团的时光。就在这时,大家说要办那场小型同学会,我再次见到你──然后呢……」
在那个瞬间,真琴露出的,是名为笑容的哭脸。
「听说你跟南同学分手──我就忍不住觉得,我也有机会嘛。」
也就是说,这成为了契机?
是这件事,勾起了她国中时期未曾浮上台面的感情……
「小型同学会解散后,我假装独自回家,但又掉头,随口掰个理由说忘了东西……然后我就看情况找机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开玩笑,想说如果把你吓到可以改口说没事,像个逊爆的胆小鬼那样……」
那场面历历在目。
也许她那时,正在帮我收拾杯盘狼借的客厅。也许她就是拿这个当成留下来的理由。
她一边动手收拾,试着用碰撞声响掩盖语气,还先抛出一句不自然的「是说啊──」当成开场白──
「──『你现在如果单身,要不要跟我交往看看?』……现在回想起来,拿这句话当告白真的烂透了。」
真琴发出了沙哑的笑声说自己「孬到好笑」。
「然后你就铁青着脸说:『你是认真的吗?』我本来想说如果你是这种反应就要当成玩笑带过,却变得下不了台,说出『算是认真的』。结果你当场呕吐昏倒,把我一整个搞糊涂了。」
「那你隔天早上,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因为担心你啊,虽然已经太迟了。你们家大门没上锁,我试着叫门,但都没人来应门,所以……」
在那之前南先惊慌逃走了,门没锁或许是当然的。
「我去你的房间查看,发现你没穿衣服在睡觉……又看到床上掉了一根长头发……搞不懂是什么状况……」
所以她只能逃走。
而我目击到的,就是她的背影。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真琴说道。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吐?就算不记得了,好歹知道原因吧。你有慢性病吗?」
「……其实,我有受过心理创伤。」
事到如今,我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于是全部说出来。
「只要有女生像你这样对我表达好感,我就会身体不舒服。虽然目前已经改善很多了。」
「……我想起来了,你在国三时曾经因为胃溃疡去住院嘛。难道那次也是?」
「应该说,那件事成了开端吧……」
「…………那件事,跟南同学有关吗?」
「有。」
她的关系最大。
「就是那家伙害我身体出问题──也是那家伙治好了我。」
那家伙……为了我负起责任。
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偿还了青春时期犯下的罪过。
「这样啊……」
真琴叹气般地低声说了。
「……难怪我……赢不了她……」
我还没给她任何回覆。
但在她的心中,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也许当时……
当我呕吐倒下时,假如她有跑过来帮我──
「真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意思不是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恋爱对象……我想说的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定位从来没有改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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