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百标兵美不美
……
……
“中士……”
帕特身子缩在顶楼的外墙下，努力的让自己的步枪缩在塌掉的墙头下——尽管鸟儿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留下一分的注意力。
他在等什么呢？
在这栋楼里，还有一个缩在外墙下的士兵。不过他没和帕特在一层楼里，他在帕特的楼下——就是鸟儿盯着的那层残砖败瓦里。乔纳森如襁褓中的婴儿般蜷在一扇破碎的窗户下，宛如一块丢在这里的巨大鹅卵石。
探照灯煞白的目光泼在他眼前的这凌乱的地面上，就像一池洁白的颜料，小孩们如果躺在这里，肯定会忍不住好奇心，在上面留下漆黑的手印。
然而命悬一线的中士肯定不是小孩子——这座战火复燃的城市里已经找不到天真的孩子了，他也肯定不会想在池水里泛出什么漆黑的波纹。
似乎鸟儿就徘徊在乔纳森的上面，等着他自投罗网一样，中士也肯定不想在这里和他玩一辈子的躲猫猫。喷气引擎的作响并没有掩盖住四面八方的枪炮声，随时随地都会有新的黑衣人找上门。
但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一丝丝的恐惧，反倒是翘起了嘴角，仿佛很享受这好似大伞下的日光浴。
他就像从一旁拿起一瓶新鲜饮料一样悠哉地，从身上摸来了一个像胡椒瓶的东西——不过这瓶上倒是带着一个拉环，没错，是烟雾弹。
鸟儿的目光似乎还集中在他的头上，乔纳森自然也不敢把身子太安逸地舒展开。他右手握着烟雾弹，肘部撑在右侧的地上，像是在玩飞镖一样，眼中瞄准着最远处的墙角——那是外墙、地面和另一堵墙，三者握手的地方。
轻松的一笑，烟雾弹像皮球一样脱手而出，擦着断墙蹦跳着，最后稳稳的躺在了那个墙角里。
……
坐在直升机里的霍梅尔愈发眼神迷离，倒不是被吓的心有余悸。照正常的时间安排，现在的他应该在某个床铺上畅游梦境。
这时候他已经都不想去找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再把他一梭子变成碎末，反倒是希望有人能给他唱个摇篮曲，或者一枪把他死死地压到梦乡里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这一点都不夸张，对于一个身心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士兵来说。
也就是在他不由自主地合上一只眼睛时，仿佛一口炸开的大锅般，楼房里最边缘，一阵闷响传来，伴随着灰蒙蒙的烟雾，如喷泉般从窗台下涌出！
“该死的虫子！”就像触电了一样，霍梅尔瞪大了双眼，“找到你了！”
煞白的探照灯、子弹的耀眼铁链，和霍梅尔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失散又重逢的鱼群般猛然聚在一起。子弹从枪口鱼贯而出，奔向他望眼欲穿的喷涌的烟雾喷泉，他没有再更多的犹豫，他已经受够了！
“他在左边！”突然，前排的伙伴大呼小叫起来，“你打错地方了！你被他骗了！”
目光的右侧，大楼最左边的窗口已经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烟炉，而另一边，一个顶着头盔的人影已经站了起来，迅速的穿过凌乱的家具和水泥柱，朝着大楼的更深处奔跑着。
“别想跑！小耗子！”
霍梅尔手忙脚乱地又把探照灯和枪口转过来，子弹撕碎了楼层里的一切遮挡，断裂的木条和破碎的石块像大风里的蒲公英般飞舞着。但这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他眼中的一切，都只剩下了那仍然还在奔跑的人影。
“等一下！”同伴的呼喊声又从前面飞了过来，霍梅尔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正前方顶楼左侧，有敌人的轻火力！”
……
探照灯在楼房上留了一个巨大的闪亮圆斑。就在呼喊声响起前，毫无征兆的，一道更加耀眼的白色闪电，从圆斑上迸发了出来——有人把探照灯头的玻璃罩打破了！
是的，这就是帕特和中士的小计划——毒蛇般的子弹仍然疯狂的追赶着奔跑的乔纳森，丝毫没有顾及另一旁，真正的捕蛇人正虎视眈眈。
……
帕特紧靠在砖瓦上，手中透凉的春田狙击步枪终于爆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尖啸。子弹在空中疾驰而过，犹如锋利的钉子般扎裂了脆弱的玻璃罩，又是一声细小的拉栓响，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玻璃罩上的裂纹，就像从巢穴里涌出来的蚁群一样越聚越大！
第四发子弹！
终于，一道流星划过天际般的闪光，然后玻璃那独特的爆碎声接踵而至。
接下来，刚才还映在楼房上的亮斑，刹那间就无影无踪。近在咫尺的楼房就像谢幕的舞台，再也没有了灯光的点缀，花瓣般的电火花像瀑布流水般从探照灯上坠落，静静的躺在了地上，又是几下毫无意义的闪光。
街道，又变成了一瓶安安静静的黑墨水。
你们肯定感受过，深夜里，一瞬间把通亮屋子里所有的照明都关掉的感觉吧。
除了粗口以外，估计没有更简洁的语言来形容这种骤变了。但这并不是关键，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自己冒金星的眼睛。
……
“啊……狗日的！”
闭上眼也不会对这些花花绿绿的斑点有多少很快的缓解——毕竟这是个从白到黑再到黑的变化。
……
“不管了！把子弹全打出去！”
“有把握吗你？”
……
霍梅尔不再像之前那样朝一个地方猛按电钮了。手中一起一伏，曳光弹组成的一列一列火车笔直的驶向顶楼那堆残砖败瓦，碰撞出璀璨的火花。机枪仿佛变成了一个探针，在曳光弹提供的仅有的光线下一点点触摸着未知的黑暗。
“看样子他跑了……”冲动过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
另一边的绿帽子在干什么呢？
连滚带爬的，乔纳森狼狈地从楼道里摔了下来，落在墙后藏着的那群士兵的不远处。
“头儿！没事吧你？”众人关切地问着滚到地上的哥们儿，但没人敢起来上前一步。
“所有人！丢掉所有重武器！这里已经不能再守了，准备向南撤退！”
“可……头儿，上尉他可没下达撤退的命令……”
乔纳森没有回答，似乎代替他答复的是楼外那架咆哮的直升机——尽管它已经失去了闪亮的眼睛，但电光火石的爪牙还在发疯地撕咬着砖瓦混凝土。
“上尉会让我们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和一个没见过的东西掐架？”
“所有人！立刻行动！”
“弗雷格中士！你负责带好你的部下！我带着我的人……”
“哎……等一下中士，帕特哪去了？”
“哎！”
“中士！”众人一转头，帕特还在楼道里就大喊上了，“左边！左边那条路！有敌人来了！”
……
“呼叫燕隼，这里是兰瑟中队，我们正在从所在位置西北方向的公路上向你接近，请为我们提供空中侦查与掩护，完毕。”
“燕隼收到！前方路口楼房内，有敌方步兵！请准备战斗！”
“OK，我们已做好战斗准备，可以进行炮火攻击，请为我们指示目标，完毕！”
通讯结束。
“霍梅尔，我们的探照灯坏了，这下怎么搞？”
“换一个悬停位置，先让他们能看见我们……”
……
“所有人快撤出去！向南边！快！——”
就像一车从山坡上滚落的木桶般，绿帽子们刚刚撑着枪从地上站起来，又马不停蹄地冲下了楼道。军队不是一群暴民，队伍有条不紊，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叫骂，或许是刚才一直藏在墙后不敢出声，还被那只怪鸟给吓在阴影里吧。
“大家赶快，我和帕特殿后……喂帕特！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
“别那么冒失！快回来！”
话音未落，安静许久的鸟儿突然又尖啸了起来，又是刚才的一列列曳光弹组成的火车，在楼房的外墙上不断地敲击着！
……
……
“燕隼呼叫兰瑟中队，我们正在使用高亮弹链压制楼房，立刻向弹着点位置进行火力覆盖！”
“收到，已确认目标方位，谢谢指示，完毕。”
……
“全队所有重火力单位听令！精准打击指令！目标方位325，距离400，准备射击！”
“047号准备完毕！”
“048号准备完毕！”
“开火！——”
……
“中士！”
“帕特！”
回声还在楼房里回荡着，但，重锤般的闷响和炮弹的呼啸声，已经不能让人闻而不见了……
“火炮来袭！——”
两枚沉重的炮弹如天谴般痛击着摇摇欲坠的楼房，气浪如海啸般席卷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楼梯。手忙脚乱的绿帽子们瞬间如骨牌一样拥挤着倒在混凝土的迷宫间，炙烤的烈焰和刺耳的巨响宛如一只巨大的手，像握沙子般将众人死死地握在一团。
……
“卡尔？……汤米？……”
灰头土脸的乔纳森扶了扶头盔，从墙角挣扎着站起来。
屋里，呼喊声此起彼伏，倒下的士兵、飞出的枪支钢盔和震落的水泥块四处散落，就像一把残缺不全的扑克牌，胡乱的撒在地上。
不远处，地面、外墙、水泥柱，已经在刚才的热浪间灰飞烟灭了。留在面前的只剩下了一个被咬开的千层饼。不留意间，又有几块摇摇欲坠的“面皮”断裂开来，落入了扬尘间，无影无踪。
“检查伤亡！所有人过来！”
一回头，那些之前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绿帽子，又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有的一瘸一拐地夹着枪，颠向了中士看不到的地方；有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正急急忙忙地拾捡着地上的那些武器装备；有的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几个人正围在他们边上，在对着他们从头到脚的检查着什么。不一会儿，要么把他背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要么叹口气，在他的头上抹了一下，走开了。
“头儿！”
“你还好吧卡尔？汤米，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中士。”卡尔回答着，“汤米，他腿被石头砸了，看样子行动有点不方便，我架着他。”
乔纳森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扫，转身的无意间，他似乎感觉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脚边有个断带的头盔。
难道说……
“帕特！”中士突然激动的喊出了声，四处张望。
“中……中士……”一丝痛苦的嗓音，从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下传出。
“帕特！”乔纳森和卡尔应声而去，汤米似乎也顾不得腿伤，一拐一拐的跟过去了——虽然他可能明白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好不容易推开了厚重的水泥板，帕特正躺在下面，痛苦地喘息着。
“比尔！”乔纳森转头向一个路过的，抱着一堆枪的士兵喊着。“快！把这小子拖出来！”
“中……中士……”帕特强睁着朦胧的眼睛，“对不起……”
“听着，我现在就叫他们用担架把你抬到我们该回去的地方的，明白了吗！”
“不行了……我……”帕特的瞳孔开始有些失去了光芒。
啪！——
“不准闭眼！”乔纳森一巴掌扇到帕特的脸上。“打起精神！”
“汤米！”乔纳森把转到那个瘸子身上，“我问你，你现在自己走路有问题吗？”
“额……嗯……”汤米做着鬼脸——这可不是以往的业余表演，而是疼痛所致，“啊，你只要别让我端着铁坨子就没问题。”
乔纳森看了看身边，“卡尔，把你的卡宾枪，连着所有子弹给他。”
“喂！头儿！”汤米瞬间有些崩溃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是伤兵吗！”
“但我更知道，你肯定不想让自己手里只有把手枪对不？如果你觉得BAR、加兰德、汤普森比它轻省，你随便找人换去！”
中士没有再理会汤米——他已经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一样，冲着那个被叫来士兵。
“比尔，下去找找还有没有担架，另外告诉我们班的其他人，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陪你们。”
……
大楼外的马路上，黑色的钢铁怪兽和警惕的黑衣人，慢慢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