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历史学部的院楼……我前几年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时候来过。”4
比起混沌而荒芜的“外界”,这里的一切要稳定得多。光影不再紊乱浮动,行人不再面容模糊,就连阳光映照在脸庞上的微醺感也如此真实……
如果不是此前已有心理准备,她恐怕都无法知晓自己实际身处梦中。
“这里是贝琳达夫人的梦。”
弗兰抬起手,主动向西格莉德解释起来。
“她是一位被璐娅拉标记过的白杯助教。借助她的梦境作为桥梁,我们可以尝试潜入其他白杯除谬者的梦中。”
“您是说……”
西格莉德虚起眼,大致知晓了这位医生的图谋。
“没错,贝琳达夫人的梦境还不是终点站。不过在抵达那里之前,我们得做一些事前准备。”
璐娅拉走向爬满院墙的芷白色络石花,伸长脖颈,扯下花叶嚼食起来。
如果是在现实中,弗兰会阻止她这么做。
络石列属夹竹桃科,因此具有轻微毒性。作为景观植物,常规的触摸倒没有什么安全隐患,倘若入口,那很有可能吃坏肚子,引发呕吐或者腹泻……
但此刻璐娅拉所咀嚼的并非是几片植物的花叶,而是构成贝琳达夫人梦境的“思绪”。
咽下这几片花叶之后,她嘟起嘴,似乎在酝酿什么。
“啵。”
很快,一个闪着琉璃光泽的泡状物随着她的吹息逐渐膨胀,将几人尽数笼罩其中。
泡影浮动之间带着绚烂的光彩,仿佛是某种童话之中才有的景象。
海妲抬起手掌嶽飛’群:§‘wu∪¨气●?々±似4,贴近晶莹剔透的泡状物。
她倒也不是想要将其戳破,只是打算更加细致的感知其中灵的性质。
柔和,融洽,与整个梦境如若一体,但本质上却隔断了由外至内的窥探。
这是一面如同迷彩的“单向镜”。
“摸一摸也可以哦?它不会破的。”
看见海妲小心翼翼的状态,弗兰敛唇轻笑,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璐娅拉吹出的泡影看似纤薄脆弱,但毕竟是梦与灵交织而成的产物,不至于因为简单的触碰而破灭消散。
“是伪装?”
“正解。”
弗兰轻敲响指,利落的回应了海妲的猜测。
璐娅拉自梦境维度蕴生,觅食和伪装的能力与生俱来。即使白杯的研究者们在梦与思维的领域浸淫了无数岁月,亦难以企及真正的神话生物。
贝琳达虽然身为学院助教,但本身并非白杯除谬者。因此她在梦中的状态完全是无意识的,即使不用伪装也完全不需要担心被发现……
上次璐娅拉带海妲来找东西吃时就没有做任何伪装。
“在这里稍作等待即可,今天的主要目标很快就到。”
“……那个老头的效率一向很高。”
弗兰阳光斑驳的林荫下寻觅片刻,继而找了张无人的木制长椅缓缓落座。
她单手托腮,浅白近灰的纤长眼睫微微绞合,眸光中带着一丝懒倦。那神态就像是一位摆好了杆与饵,正于深潭前静坐垂钓的老渔夫……
片刻之后,却见贝琳达夫人梦境的边界开始变得虚幻扭曲。
一位身着灰袍,头戴尖顶帽的老人显出身形。
他虽然须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眸光之中腫“$轉:玖≡∴肆ba饵△@4×⊥彡¤弎』0]铻不见丝毫老态。
格兰瑟姆摩挲着手中的石楠根烟斗,浅吸一口后将缭绕的烟气呼出。
“嗯……还是跑得这么快。”
自从他发现贝琳达的梦境可能有不知名的神话生物存在后,便对此极为留心。
正巧贝琳达此前使用过蕴灵药剂【联系梦境】,他就顺便将自己的梦境也与她链接,以求探知细微的变化。
但那个小家伙似乎对于格兰瑟姆的到来拥有超乎寻常的感知……每次都能在他进入梦境前逃之夭夭。
这只梦境生物的善恶列属目前虽然还无法判断,但从几次追逐的印象来看,至少她不具有太强的攻击性和恶意。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格兰瑟姆一时有些捉摸不定。
在最接近的一次追逐中,他在梦境边界的涟漪中看到了一蓬松软的白色尾毛……但仅凭这个特征,实在令人有些难以判断具体种类。
她非常警觉和胆小,逃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返回……
看来今夜又是无功而返,或许自己应该换个策略?
格兰瑟姆抖灭烟斗,遂有些意兴阑珊的准备离开贝琳达的梦境。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追寻已久的神话生物此刻就顶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泡影,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
西格莉德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在她的认知中,倘若要说诺灵顿城中谁对梦境的造诣最深……那个人毫无疑问会是白杯的格兰瑟姆。
即使是弗兰医生,也未必能在这方面超越他。
但那个神秘而威严的老人此刻却对近在眼前璐娅拉视而不见,二者之间分明只有一层仿佛吹弹可破的泡状薄膜,但却如同相隔天堑。
看见向西格莉德惊讶中带着点不解的模样,弗兰不由得抬起手,掩唇收敛着笑意。捌
事实上,在第一次见到璐娅拉时,她也产生过类似的讶异感。坞
这只貌似人畜无害的小鹿竟然能够直接无视思维与心灵的隔阂,直接将自己的精神拉入深层梦境……这说明在一定范围内,璐娅拉对于梦境的掌控力是近乎绝对的。7
而这,绝非依靠所谓神话生物的“天赋”能够做到。露
这孩子一定还有自己什么尚且未知的特殊之处……
像是一只晒足太阳的猫科动物,弗兰抬起双手舒展了一下腰肢,继而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彡
“西格莉德,放松些。现在我们要跟着格兰瑟姆,进入他的梦。”四
“格兰瑟姆先生的梦境吗……”四
西格莉德闻言轻舒一口气,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作为铸日教团之中被誉为天纵之才的匠师,她也了解不少教团高层间的秘辛。玥
例如铸日决策层对葬仪卿的称呼大多是“偏执狂”或者“弑主的红狼”。而白杯的校长,则被称为“精神病”……f
虽然很难想象他们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位气质不俗且谦逊健谈的老者……但终归让她感到有些不安。E
海妲则是与弗兰有过多此共同出诊的经验,这导致意料之外的状况对这位修女而言已成家常便饭。I
她灰栗色的眸光一片沉凝,显得从容不迫。群
心绪渐息,笼于绚烂泡影中的几人随着格兰瑟姆步入他的梦境。:
……
狭义的梦,是指浅睡眠状态下脑海中闪回的臆想。
混乱,驳杂,毫无逻辑,朝夕间的任何一点微小琐事都有可能改变其中的内容。
而几人踏足的梦境,则是“深层意识”。
它包含原始的本能,后天凝聚的思维,以及通过时间累积的记忆,因此形态更加趋于稳定。
正因如此,贝琳达的梦境仍是那一条掩映着和煦阳光的林荫长道,并未发生任何改变。那是她最喜爱的场景,亦是她认为最舒缓最惬意的时光。
而格兰瑟姆深层意识之中的环境……则要骇人得多。
寥廓,晦暗,荒芜。
高楼巨塔崩解倾塌,灰烬残垣举目皆是。
这是一座宏大而凋敝的废墟。
如同早已在历史尘埃中埋葬多时的尸骸,以至于就连食腐的乌鸦亦不愿盘旋滞留。
夜空澄净,群星隐耀,仅余一轮钴蓝色的新月孤悬。倘若这里是一座坟茔,那么她既是唯一献上吻别的哀悼者。
格兰瑟姆已不见踪影。
在不存在刻意的情况下,具备完全思维能力的“自我”不会投射具现于深层意识的梦境之中。即使出现了相同形貌的他,也只是过去的残响。
简单点说,只要不被发现,格兰瑟姆便不会在这里出现。
弗兰略感新奇的打量着这片废墟,眼眸中的兴奋之色几乎难以抑制。
“果然,通过璐娅拉潜入格兰瑟姆的梦境是可行的。那孩子的伪装甚至能够瞒过他的潜意识。”
“但能够持续多久尚不知晓……”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一处倾斜倒塌的破碎巨塔,仔细辨识着其具体构成。
“混凝土结构,嵌搜∴…索q羣:尔《ˇ咎§"思。跉死糁务蕗司合着钢筋。并且铭刻有用以加固建筑强度的祷文和仪式阵列……”
“失落时代。”
就这么看来,格兰瑟姆即使不是存活至今的白杯先民,也与失落时代存在极深的渊源。
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在大瘟疫中短暂压制甚至重创朽孽峨冠的化身,为此后弗兰盗取其冠冕埋下伏笔。
【架设梦寤】,【超忆症】,【神秘阶梯】,每一个都是蕴含禁忌神性的第一类仪式。格兰瑟姆能够将三个仪式统合于自身而不被撑爆,本身就可称之为奇迹……
但如果他掌握失落时代的神秘学识,那么那次的成功恐怕绝非偶然。
在白杯先民的狂妄而缜密的设想中,哪怕是奇迹,也是可以量产的!
“失落时代?”
西格莉德轻轻咬唇,缓解着莫名的紧张感。
白杯的历史学家大多都认为失落时代是一个独立的纪元,但也有密文学家认为那只是一段断代的隐秘历史,例如狩秘者葬仪庭的佐帕罗斯。
虽然二者在某些方面意见相悖,但也都认同这一时代的白杯教团处于前所未有的强盛中,铸械,秘术,无不登峰造极……直到他们触碰某种禁忌,招来无可违逆的灭亡。
弗兰跟着璐娅拉在断壁残垣之行走着,同时不忘回应西格莉德。
“就这座废墟的特征而言,它应当来自失落时代无误。”
“虽然格兰瑟姆因为【超忆症】已经失去了忘却的能力,但仅靠一个人的思维描绘整个城市,还是会有不够精细的地方……”
正当她还准备说些什么时,原本澄明如洗的天空开始下起了细雨。
霏霏濛濛,落如绢纱。
既无8云絮升腾5,也无7南风呼啸…6…没有任何6征兆3。4%∧4∞∷2〉〓
“都是急性子,想多待一会都不行啊。”
弗兰舔舐唇角,遂感到一丝带着铁腥味的气息逐渐在舌尖弥散。
血液的味道,浓烈而鲜活。
雨幕滂沱,一个倾倒的血色三角隐隐浮现。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水,不知何时也变得黏腻殷红。
那是亲手终结失落时代的诸神祇之一,群山与吞食之母,赤杯。亦是盘桓于格兰瑟姆意识深处的噩梦阴影,一道来自千年前的恐怖残响……
——
——
羹.ing
第二十一章 星渊学会
血色浓云卷如狂涛,裹挟着咆哮般的雨幕,汹涌翻动着。
层层套叠的天穹之上,熄隐光曜的星辰之间,数尊虚幻巨像的身形遥遥显现。祂们的气息与灵相互纠缠,沉默的对峙,亦是无形交锋。
天声鼓动,雷鸣白炽相互交织,近乎暴唳的撕裂着夜空。
但饶是如此,亦无法撼动那覆压一切的无垠深黯……狂烈呼啸的一切仿佛只是末日沉寂前最后的哀鸣。
废墟碎砾,残垣断柱,还有满地的尘埃……残破的事物于风暴中开始重新聚合。
巨大的金属齿轮褪去层层锈迹,重新嵌合于倒塌的钟塔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