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潺潺涌出的鲜血自行在地上勾勒出了一个复杂晦涩的仪式阵列。
他将以自己的血肉和灵性化为钥匙,复生此地所有时之蚜。
已成枯骨的尸骸重新站了起来,榕树的根须构成了他们的皮肉,看上去就和书库外部的须榕拟态完全一致。
海妲纵身冲入了裂缝下的核心层中,凭借着自身极高的机动性在拟态群中快速穿梭。
黑色的修女袍迎着尘埃扬起的烟气上下翻飞,在持剑斩杀拟态的同时,她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拎着阿尔伯特。
看着快速接近的葬仪侍女,奈哲尔的神情厌恶且轻蔑。
“古榕在被冠以时序之名前,祂所掌握的准则是‘繁荣’。为了滋养自己身上的寄生物,祂的生命力亦近乎无穷无尽……”
“这些拟态……依靠凡人的剑刃可是杀不完的。”
“是吗?”
海妲的声音沉毅而冷冽。
话虽如此,但在巨量拟态的包围下,她前进的速度确实逐渐开始变得缓慢。
置身群敌之中,动力剑“涅”的握柄亦变得燥热,金属嗡鸣声高亢且激烈。
在进入核心层之前,弗兰向她嘴里塞了一只小巧的玫红果实。看色泽和模样,似乎就是旧圣所的供奉之物……“未来之影”。
听弗兰医生说……它的效果似乎是能够招来未来的自我?找
随着海妲将口腔中的未来之影咀嚼咽下,冰冷深邃的气息亦凭空涌起。书
奈哲尔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到讶异只过了一瞬,下一刻,他便看到一位身着漆黑猎装的女性从虚影凝聚成实质。群
那人顶上的法式三角帽别着一支鸢尾,手中是一把阴影铸就的巨大镰刃。:
裁首御座,还有那顶革制的三角帽……粑
没来由的,奈哲尔感到一丝恐惧由胸膛中萦绕而起,仿佛被毒蛇咬住了心脏。悟
妈的,这个修女,是狩秘者未来的“葬仪卿”?
——
——6
羹!馓
第三十九章 忤逆尘序澌
看着身前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海妲没来由的感到了一丝恍惚。
来者并非是真正意义上未来的“自我”,而是未来诺灵顿中的那位末代葬仪卿。
仔细端详,甚至能够看到她白皙脖颈上那道纤细的黑色缝线。
似乎是发现海妲在看自己,这位未来的葬仪卿微微垂下眼眉,向她颔首致意。
下一刻,她纵身冲向被榕须拟态重重护住的奈哲尔。其身形缥缈而虚幻,像是一道随着灯烛光芒浮动的黯影。
在裁首御座的收割之下,成片裹缠着榕须的头颅被应声斩下,巨量的拟态就连反抗的机会都不曾有就已彻底被剥夺生命。
一枚枚头颅砸落在地,发出肉质的闷响。
仿佛到了收获的季节,瓜熟蒂落……
“生命力毫无征兆的消失,不会错,就是那把遗物镰刀……”
奈哲尔脸色苍白,手指微微打颤。
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恐惧已经切实表现在了身体上。
虽然须树之子常年隐居不问世事,但也对首席猎人的赫赫凶名略知一二。
主祭,圣嗣,神眷,无论是再尊贵的存在都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成为他们的目标。
须树之子的隐秘记事中有记载,诺灵顿之下埋葬着古龙的尸骸。而那正是狩秘者失落时代中某位首席猎人的杰作。
只要触犯自己奉行的诫律,这帮疯子就连龙也敢于杀害……
“猎人,停下!”
看着不断迫近的“海妲”,奈哲尔沉郁的喝出了声。
“献祭仪式已经发动,时之蚜的复苏已然不可逆转。现在的你只是一道摄自未来投射的幻影,待到古榕果实的效力消失,你就会彻底消亡!”
“你难道不想化为‘真实’的存在?我现在就能与你签订契文,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这时序的权柄分予你一半!”
面对他掷出的交易筹码,这位葬仪卿只是抬起手指压低了三角帽的帽檐,并未回话。
她莹润的唇角并未勾起弧度,但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谑笑意。
未来海妲的身形融化了。
就像是淹没在了无光的阴影下,凭空消湮无形。
同一时间,“海妲”从奈哲尔背后的阴影中踏出。她勾起巨大的裁首御座悬在对方脖颈,干净利落的切下了他的头颅。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〇“你们这群,亵渎神恩的,疯子,蠢物……”
巨量的生命力在狂涌,但完全无法填补他脖颈上那巨大的空洞。而时之蚜的时间天赋也像是失去了效果,无论再怎回溯时光,都无法到达头颅被斩掉的那个时刻。
而现在的海妲亦趁着这个来到了奈哲尔近前,提起手中的动力剑“涅”一击将地上滚动的头颅彻底钉死。
很快这位须树之子脸上的皮肉开始干瘪收缩,最终溶烂成泥。
奈哲尔虽然身死,但他以自身作为祭品的目的已经达到……
地面由血液描绘出的仪式阵列开始了活化运转,周围的时间似乎也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趋势。来自过去的光影错乱闪动着,过往的繁荣与今时的破败彼此交织。
“第一类仪式【回泝】。这个仪式会形成某种链式反应,随着复生的时之蚜越多,仪式阵列的效果也会相应得到增幅……最终形成指数级扩张的趋势。”
阿尔伯特一路被拎着过来,尚且来不及头晕,便强撑起精神开始端详地上的仪式祷文。
“有办法中断进程吗?”
海妲看向阿尔伯特,邃询问他有无解决方法。
“如果我能接入古榕脉络……或许能够尝试扰乱这个仪式阵列。但现在我已站在祂的对立面,恐怕不会被接纳。”
“无妨,尽力而为吧。”
弗兰步伐轻巧的走过墓穴般的核心层,来到仪式阵列前。
“……好。”
阿尔伯特点点头,继而将手掌按在地面的仪式阵列中央。地面上的榕须脉络极具侵略性的钻入他手掌的皮肤,在血肉中流窜。
“祂在拒绝我的接入。”
除了被榕须网络排斥之外,他还感到一股强大且异样的精神在干涉自己。
是引导亦是低语,令其近乎从心底升起一股渴望,想要将此身献上,化为加速仪式运行的牲祭。
自未来而来的海妲扬起裁首御座,稳而精准的悬在阿尔伯特的脖颈上。倘若这位须树之子丧失自我,她便会即刻将其枭首。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但阿尔伯特到并不在意。≯】‘§±∠↓】
此刻的他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榕须网络之上,抵御着愈发强烈的精神影响。
意识如若一盏孤灯烛火,在呼啸狂涌的骤风下浮动飘摇,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有些事情仅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或许……你需要一些前辈们的帮助。”
弗兰拿起黄铜怀表,纤长的食指微微屈伸。
随着她的手指轻弹在表盖上,一声金属脆响应声传来。
听到黄铜怀表的叩击声,阿尔伯特感到精神层面传来传来一阵震颤。
原本晦暗寂静的墓穴悄然间喧闹起来,无数须树之子先民的身影在他身边纷乱浮现。
“那是……”
阿尔伯特的声音带着些许恍惚,像是忘却了手掌上深入骨髓的疼痛。
那是本应彻底消散的残灵,此刻却因为时间的回溯而重新凝聚的形体。他们是曾在于此的须树之子,背负着忤逆古榕的夙愿,化为枯骨。
榕须占据了他们的肉身将其化为次级邪嗣般的拟态,但其灵体仍未忘却生前的未竟之事。
在今天之前,阿尔伯特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须树之子的先民位于同列。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此刻要做的事竟然会是渎神……但此刻他却并不感到迷茫,思绪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残灵的意识和执念并入了他的脑海,与此一同涌起的,还有对所奉神祇掀起反叛的勇气。
斩断过去,斩断信仰,斩断作为须树之子的一切……
凭借着骤然暴涨的灵性,阿尔伯特强行与地面上的脉络建立了连接。
恍惚之间,他听到耳边传来先民的声音。
似呢喃,亦似嘶吼。那呼唤经过万年的洗历早已缺漏不堪,但仍掷地有声。
“吾主啊,〇您的夙〇愿已经堕入了疯狂,我们愿为您奉上绵薄之身,但……我们不能看着您自己践踏自己所设立的教条,将这个时代引向末日。”
“恕我直呼您的名讳……古榕,请与我们一同埋葬于此吧。”
随着那位先民零碎的声音逐渐消散,核心层的复生仪式也随之开始破碎。
古榕的愠怒反映在了地面那些狂乱挥舞的植物枝条上,它们沿着血管肌肉向上窜行,眼看就要沿着手臂的皮肤钻入身体。
“咔。”海妲伸出手,捏在了他的上臂处。
她谨慎的维持着力道,不至于将其臂骨捏碎的同时,扼制榕枝进一步钻入其血肉之中。
“需要多久才能将仪式彻底终止?”
“十秒。”
阿尔伯特的声音虽然艰涩,但却也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此刻他的灵性在仪式的彼此消磨中疯狂损耗,但周围须树之子的残灵也在同步涌入,以维持着整个终止进程。
十次呼吸之后,随着复生仪式彻底撕裂破碎,周遭紊乱的时流重新稳定了下来。
“终于,须树之子的悲剧将不再上演……”
先民的呢喃声萦绕耳边,阿尔伯特随之看向自己身后。渐然消散的先民残灵遥遥望了他一眼,其目光深邃而畅然,仿佛跨越万年岁月。
“孩子,感谢你选择与我们一同忤逆祂的意愿。此刻渎神之行已如铁铸,再无转圜余地。也许古榕的抉择有其考量,也许我们的决断并非明智……”
“但须树之子并不后悔。”
“一切对错,最终亦只能交予时光评断……”
残灵失去了复生仪式的庇护,很快化为纯粹的灵性彻底消散。
大量灵性从仪式阵列中逃逸而出,晕染地面上不断扭动的植物脉络。
由此,无数丛酡红色的管状花叶从芽苞中绽放,繁丽锦簇近乎铺满整个核心层。
“这是……榕树花?”
海妲的未来虚影拈起其中一朵,其花冠灼目的驼红色随之倒映在其眼眸之中。
她陪伴着被沉入阴影的诺灵顿困于黑暗中已不知多少岁月,许久没见到如此鲜活的花卉。虽然在弗兰的季度出诊后她已回到了物质界,但事务繁忙,难有休憩的闲暇。
“不。”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否认了她的说法。
毶这位须树之子虽然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至极,但却并未表现出虚弱的神态。
弎“榕树的花裹藏在其果实之中,并不可见。这是‘桑寄生’的花。”
零“其实奈哲尔并未说错。无论是须树之子,时之蚜,还是这些花……都只是祂身上的寄生虫。”
焐待到高昂的灵蕴从阿尔伯特的意识中褪去,手臂上剧烈的疼痛随之开始明显起来。
他的神态萎靡恍惚,而其手上的榕枝也继续开始疯狂攒动,几乎要挣脱海妲的桎梏。
未来虚影灰栗色的眸光微微闪烁,她扬起裁首御座,干净利落的将手臂已经木化的部分整个切下。
“呼……非常感谢,‘海妲’修女。”
阿尔伯特面容微微扭曲。
但他却并未感受到太多疼痛,切口处仅是一片冰冷,像是这部分肢体本就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