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但这份特质的表现方式与当初同化渊井骸宫的麦尔维斯完全不同。它远远不够强盛，反而可称孱弱，像是存在先天材料缺陷的铸物，永远无法摆脱残次品的局限。
“神祇的宴厅，还是……坟冢？”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探索并深入这种显然不寻常的场所毫无疑问是有失理智的，西格莉德也并非没有担忧或者顾忌。
但她能够感受到，那哭声的源头距离自己愈发近了。
随着西格莉德的行走，她能够感觉到周围的那些人形巨物的目光正悄然聚焦自己身上。但他们仍旧沉默无言，仿佛只是被一只路过的蚁虫吸引了注意。
每走出一步，西格莉德便能感觉到周遭的虚幻感在一点点加深，近乎可称浓烈。
而她也已对此前一刻不停的场景变化感到厌烦。却见她周身即刻迸发出金红色的焰光，已不再掩饰自己作为炼金生命的，初源太阳裂片的炽热灵性。
落在她身上的无形窥视终于由平静转化为了讶异。
也就在这一刻，西格莉德终于在宴厅角落见到了自己一路寻觅的目标，弗兰医生。
却见她蹲坐在阴影中，双手环抱着双膝，脸颊深深埋入腿间，无法看清具体神情。
虽没能见到脸，但通过发色，声音，以及脖颈与手腕上的缝线，辨认身份倒不存在什么问题。
此刻弗兰身上披着一件斯托拉式的灰白女袍，带着古典而得体的罗马风格。不过她未着鞋袜，原本白皙的足趾也因长期与冰冷地面的接触而泛起微红，似乎还踩上了些许浮尘。
“呼哎￡□寺◎※令&∩思⌒￠san◆※露:♂4ＳｏUｓｕO:。”
在见到弗兰的那一刻，西格莉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舒缓。炉心的燥热平复之后，她已高度显化的炼金态也眨眼间在重新恢复原状。
这位医生大概有某种独特的魅力，又或者说感染力。似乎只要在她身边，哪怕处于危险环境中亦会有安定感油然而生。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她现在的状态貌似有些不太对劲。
西格莉德轻盈地缓步接近，同时亦仔细端详着眼下正埋着头不时发出呜咽的弗兰。对方的身形似乎再次变得小巧了些，原本理性而成熟的职业气质难以见到，相比更像一位少女。
但却又不像上次出诊化为白巫女时那么年幼。
“弗兰医生？”
靠近到足够的距离之后，西格莉德俯下身，轻声发出了呼唤。
“……”
弗兰并未开口回应，喉中似乎还留存着未发出的抽噎声。数息后，她缓慢地将头从双腿间抬了起来。
她的眼角依稀可见尚未散去的浅红，泛着莹润剔透的水色。脸颊上是两排清晰的泪痕，纤长眼睫因此前的啜泣而黏连在一起，色如琥珀的深邃眼眸似乎也不再如往常那样闪烁神采。
西格莉德双唇微启，一时忘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这是她从未在弗兰脸上见到过的神情。
对于这位医生而言，最常见的表情应当是和煦而耐人寻味的微笑。有时她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疲惫，慵懒，戏谑，亦或是沉思时不起丝毫波澜的平静。
而现在，她正如普通的少女般因悲er伤而肆流泪，几乎不加掩饰地展露“脆弱”。
像是某种小动物，可怜得近乎动人。
突然，弗兰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她的声音涩哑而模糊，直到其脸颊完全贴近西格莉德耳畔，呼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清晰可闻，后者才听出这段短句的具体内容。
“好冷……”
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西格莉德已本能地将自己的手搭上了弗兰的手背。
在双方发生接触的刹那，整座宴厅那浓郁到宛如实质的虚幻感如潮水般褪去，仿佛被熄灭了唯一的光源。周遭的景象亦随之在无光的深黯中顷刻消弭。
一如自天穹坠落的心悸，这是意识回归现实时的感受。
“咔咔-咔咔-咔咔。”
列车鼓轮碾过钢轨的声音。
西格莉德睁开眼眸，发觉自己已然回到列车的革制车座中。
这一次次没有任何征兆和逻辑联系的场景跳转简直像是一场没品的低劣玩笑，终于，她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了愠怒。
但很快，她注意到了一点不同。
此刻西格莉德身边内侧靠窗的车座上，正蜷缩着一个陷入浅眠的少女。她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呼吸静谧无声，不时微微蹙起眉，睡颜并不安详。
——
——
出差之后是年假！鹤子，复活！
第四十五章 悲悯无名【终末之祭】
看着正倾躺于列车革制座椅上毫无防备的弗兰，西格莉德一时莫名心安，却也有些迷茫于下一步自己该做些什么。
由于这位医生异常的表现，她不太认为对方能如往常一样展现出超越框架局限的理智以及解决问题的判断力……这也是恰巧海妲修女不在场，否则她会对眼前的一幕表示熟悉。
诡异的场景，危险的环境，以0及年幼的弗兰，实san在令人很难不熟悉。≮★
嗯……要不要唤醒她？
西格莉德颇有些艰难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现在弗兰医生的状态困倦而虚弱，仿佛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人类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匠师小姐确实想多给她些时间让她再睡一会儿。但此刻列车还在不知目的地行进，自己对于这趟旅程可能遭遇的所有情况都一无所知。
不过，她犹记得弗兰在那座宴厅中所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好冷。
这是不存在任何交互对象的纯粹陈述，一如梦呓者无意识的低语呢喃。
考虑到这点，西格莉德缓慢地伸出手，尽量在不惊扰对方的情况下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继而小心地以侍女服的裙袍裹住她柔软而纤瘦的身躯。
果然，弗兰医生比起在雾街诊所时要小巧了许多，纯粹凭肉眼观察只能窥出些许端倪，唯有亲自上手才能切实地感受其中的诸多变化。
她现在的躯体就比身为白巫女时稍长那么一两岁，整体处于未发育状态。
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温热，沉眠中的弗兰神情稍微舒解了一些，紧紧蹙阖的眉眼不再被愁郁与忧闷所笼罩。她也很快本能地伸出手臂，环住西格莉德腰肢，如猫科动物般近乎贪恋地汲取热量。
这大概是个有些暧昧的动作，但对于西格莉德而言倒像是在带小孩，因而反倒显露出些许理所应当的意味。
西格莉德感到很平静。
相较于只要久坐一会儿就会腰酸腿麻并且增加颈椎病发病率的人类，她完全可以如石膏雕塑那样长期维持现在的动作，而这个“长期”可以以年作为时间单位，前提是她还没有厌倦。
仈小孩子的睡眠一般比较深，但只要到了生物钟的时间就会精力充沛的醒来。西格莉德最终按捺下来唤醒弗兰的想法，并且打算先这样充当人形抱枕几个小时。
唔能够有信赖者可以给予拥抱，能够有寒凉者可以分享热量，这一切都令她感觉自己被需要。倘若不是这趟列车危险而未知，她甚至不会升起去叫醒弗兰的念头。
七西格莉德有些难以抑制地伸出手，微微轻抚起弗兰的头发，质感细腻而柔软，符合幼年个体的特征。
正当她打算就这样保持安静直到弗兰醒来时，一道意料之外的金属嗡鸣伴随着汽笛声骤然响起。
陸“刹——”
傘声音尖锐却平稳，意味着这辆列车正在逐渐停下来。
私这比西格莉德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些，原本她一直在担心这无人驾驶的列车在某个斜角过大的弯道滑出车轨，并且已做好了处理这一突发情况的应急措施。
缌随着蒸汽轮机的响动逐渐熄隐，外界的景色亦不再变化，整辆列车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西格莉德将视线投向窗沿，外界是一片灰浊浓雾笼罩的森林，看不到城市或者村镇。但也没有野外环境那种欣欣向荣之感，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是引人不悦的阴森沉郁。
这鬼地方的天气比诺灵顿还要坏。
只要处于布满自然可见光的白昼，西格莉德就能以此恢复损耗的灵，哪怕天色阴沉亦是如此。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讨厌眼下这种看不见阳光直射的天气。
如果在这里放一把火，或许能缓解这份不悦。
……说实在的，西格莉德很少会对一个地方产生如此莫名的负面情绪。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缓解起那一缕幽然弥生的阴暗欲望。
“咳。”
也就在此时，位于她怀抱中的弗兰眼皮一阵浮动，随即缓慢而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眸。
“您醒了？弗兰医生。”
西格莉德微微睁大眼眸，带着些惊喜地询问出声。
“弗兰？”
听到这个名字，弗兰似有些困惑地敛起目光。
女孩神色中的茫然不容作伪，而更重要的是她看到西格莉德时的眼神。
哪怕没有侧写天赋与狩秘者敏锐的直觉，西格莉德仍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自己在对方眼中似乎是一个陌生人。
并不厌恶，但带着些礼节性的警惕和疏离。
“这位姐姐，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名讳称呼我。但如果可以，请叫我为弗拉梅尔。”
弗兰言语间仍带着些许虚弱感，仅是说出这段话似乎就耗尽了仅剩的精力。
“弗拉梅尔……好的。”
西格莉德颇为顺从地点点头，并未在称谓问题上纠结。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少女的眼睫似乎被凝固干涸的泪液黏在了一起，遂抬起指尖柔和地将这些固形物捻去。她对于小孩子本就充满耐心，而此刻的情况，则令她真正找到了担任侍者的感觉。
虽说平yi时在雾街诊lin所西格莉lin德也会负qi责照顾弗liu兰的起jiu居，但后yi者毕竟是一位si生活经san验丰富且拥liu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很多时候反而是对方在照料自己。
“那么，弗拉梅尔，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看着微微蜷缩身躯的弗兰，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方闻言埋下脑袋，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之后才响起回应。
“……我不知道。”
“像是在梦中，我知晓自己的名字，却不清楚自己是谁，同样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该向何处去。”
虽然声音微弱，但弗兰的话仍富有条理，并且咬字清晰。
嗯……理性，疲惫，带着些哲思，并且用词符合这位医生一贯的说话风格。是记忆出现了缺失，还是她回到了人生中的某个时期？似乎都不无可能。
通过这段话，西格莉德很快有了判断。
其实她更希望这是弗兰医生开的一个玩笑。
但可惜的是，这位医生似乎从不在工作时间进行此类过于浪费时间的举动。这家伙有时会别出心裁地设计一些桥段去愚弄他人，却绝不愿因此而影响出诊效率。
“还请容我再提出一个疑问。”
言语间，西格莉德神色郑重地看向弗兰。
“你因何哭泣？”
她知道，如果眼前之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印象，那么陌生人一见面就像这样不停的提问多少有些不太礼貌。但她不像海妲修女那样善于通过蛛丝马迹捕捉信息……
因此，西格莉德决定最直接地寻求交流。
她将开口询问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疑惑之处，同时亦不会向对方隐瞒自己的秘密。坦诚，恳挚，以及直球……充满温度而又毫不遮掩，这是她与人相处的一贯风格。
“因何……哭泣？”
四弗兰缓慢地回味着西格莉德的问题，虚幻而又真实的记忆如泡影般在她错落浮现。
仈宏大战场上的咆哮与怒号，荒芜原野上的枯骨与尸骸，以及壕沟中将死未死的待死者……是垂落的黄昏将大地映得金红，还是绛色的腥风令天穹染上赤色？
2痛苦不会因麻木而停息片刻，煎熬永无休止。
4空虚不会因成就而饱足万一，苦旅仍将继续。
叁死亡不会因治愈而迟滞步伐，一切毫无意义。
三无数次的昼夜轮转中，她曾令数不清的罹患恶疾者重换新生，最终却又在其迎接无可违逆的终局后抚平他们无法闭阖的眼眸。
零一锅滚沸的油汤里，某条鱼的烫伤哪怕被治好最终也不过是熟得慢些，说不定就连熟慢些都做不到。
鵡弗兰曾是纯粹的凡人，亦享有完整的人性，对她而言，同情与悲悯并非不存在。
未曾目睹过生命被从其躯体剥夺之人，又该怎样理解数以世界作为单位的生者被埋葬是怎样一种震撼？
那时的她虽未曾动摇，却难以抑制漫长时光中不断孳生的虚无感。
鲑鱼的洄游仅是为了产卵然后死去，绒蛾亦如是。花苞的绽放仅是为了授粉然后凋零，它终究会褪去所有颜色，被土壤尘泥下的黑暗吞没……
周而复始，往复循环。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存在本身，但存在本身有是否真的有其意义？
这是一个有无数结论的命题。或消极，或积极，或荒诞不经，或言之凿凿，谁能定断真伪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