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眼前幼年状态的弗兰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脑中的景象与疑问。
她只是本能地抿起嘴唇,眼眶泛红,眸中泛起朦胧的水雾。终于,在片刻地酝酿后,她抬手掩起脸颊,再度小声地啜泣起来。
“……”
她不知道上述问题的答案,更不知晓自己因何而落泪,只是莫名感到悲切。
见到身前的少女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西格莉德经过短暂的不知所措后立即被唤起自己雾街诊所侍女的职业本能,以自己的衣袖内衬为小弗兰揩去眼泪,继而动作柔和地轻拍她的背。
“弗拉梅尔,我要向你道歉。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还请不要再去回忆了。”
或许就连她自己都还未察觉,自己此刻说话的语气已无限接近于哄小孩。
眼下这只小弗拉梅尔确实具备与人交流的能力,乖巧而又安静,但似乎异常身体和心理都带着某种脆弱的特质,宛如一具精致的琉璃塑像。
感受着自西格莉德怀中传来的温热与安定二感,她在一段时san间后重新平静了下来。▲〉
“不是回忆,其实我没有想起什么东西……只是眼泪止不住。”
平复情绪后,小弗兰低垂着眼眉,略带羞赧的解释起来。
显然在她的视角中,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怀中哭泣多少带着撒娇意味,哪怕对方并不介意,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位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西格莉德就好。”
西格莉德保持着微笑,大方而利落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弗拉梅尔,你现在无法回想起往事,而这里很危险。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同行,保证你的安全……好吗?”
“嗯。”
小弗兰微微颔首,并未表示异议。
虽然此前未曾见过,但西格莉德总给她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并且对方身上那股引人昏昏欲睡的温暖热意,也确实令她难以抑制地心生眷恋。
恰在此时,小弗兰伸手轻抚自己裙袍下的小腹,色如琥珀的眸光一时浮动,若有所思。
“……我饿了。”
片刻的忸怩后,她向西格莉德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哦,这对部分小孩子而言确实是一个有些羞于启齿的话题,需要捏着大人的衣角才能开口。
“啊……我身上没有带食物,不过列车的行李区应该会有,我去找一下。”
此前对车厢进行全面检查时西格莉德就已察觉到车厢中有一个区域堆满了各种行李箱,有一部分的拉链已经破损,其中的衣物与零食暴露在外,不过她当时倒没有特别在意。
玐毕竟在匠师小姐的认知里,弗兰医生对于进食并无硬性需求,对其而言一日三餐更多是对自身烹饪技艺的磨练与鉴赏。
wu而现在,小只状态下的弗兰医生似乎会如普通人类一样感到饥饿。
七这引发了西格莉德更深层次的考量……既然小弗拉梅尔会感到饥饿,那么现在她的身躯是否和普通人类一样孱弱而易于受到创伤?
戮对西格莉德而言,弗兰的安全毫无疑问放在首位,而上述问题使她不得不进一步重视这点。
6匠师小姐并不感到麻烦,与之相反,她感到胸膛中正有热忱和使命感在不断上涌。
3终于,考验自己侍女职业素养的时候到了!
西格莉德抬手正面抱起弗拉梅尔,随即起身径直走向放置行李的区域。虽然方才说的是“我去找找”,但显然她并不方心将对方一个人留在车厢里。
此前一次次突如其来的场景变换已令她心生警惕,因此,她会尽量让弗拉梅尔一直处于自己的视线之内。
栮至于之后该怎么办,这场古怪的季度出诊又会怎样发展……说实话,西格莉德完全没有头绪。她所能做的,也仅仅是走一步看一步,在收集信息的同时静待变化到来。
———
———
羹!
第四十六章 非对称之环【终末之祭】
西格莉德在堆放行李与杂物的区域一阵翻找,在收获破碎的肮脏布片,蔬菜腐烂后的糜状物,以及色泽古怪的肉片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些比较能够为人所接受的食物。
那是一块微微有些霉痕的干面包,以及两个看上去还算新鲜的蛋,后者看大小和形状应该是鸡蛋……但也可能来自于其他鸟类,又或者某种蜥蜴,难以断言。
望着手中卫生程度堪忧的面包,西格莉德不禁一时沉默,眸光显露一缕思忖。
……真的要把这种东西给小弗兰医生吃吗?
在匠师小姐的印象中,弗兰对于饮食一向颇为挑剔。
哦,说是“挑剔”可能有失偏颇,毕竟这家伙其实什么都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忌口。只不过她的品味,要求,以及自己的烹饪技艺都维持着极高水准,并且其进食的原因从不源于饥饿。
看着西格莉德正拿着食物发愣,弗拉梅尔不由微微倾侧脸颊,小声地开口询问起来。
“西格莉德姐姐,你也饿了吗?”
“不,我其实不用吃东西。”
西格莉德闻言即刻回神,将她从在自己怀中放至身旁后作了解释。
“我只是在想,这种看上去不太干净的食物给小孩子吃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但这辆火车里似乎也没有其他能下咽的东西了。还请待我先做些处理。”
说着,她的食指泛起金属色泽的高亮红热,快速地以指尖将干面包被霉痕沾染的表面剥去,为了不让手中之物变为一团漆黑的碳质,她特地预留了一段加热距离。
确认面包内部没有扩散的霉斑或菌丝后,西格莉德将此前找到的两个鸡蛋敲碎,继而把蛋液均匀地涂抹其上。待到蛋液彻底被煎至熟透后,她才将最终的仲←?qun:々[咎々⌒驷婈《_寺杉_旿榴$′缌成品递给弗拉梅尔。
“可能会有些烫。”
未等她的叮嘱说完,弗拉梅尔已接过这块经过浅略烹饪的面包,张开嘴咀嚼吞咽起来。
中途虽然因为烫嘴的蛋馅停止了一小会儿,但她快速吹散其上余温,继续整个进食流程。从神情,吃相和仪态来看,这家伙恐怕确实是饿了。
“呼……”
在抿起双唇将残留于指尖的面包屑舔舐干净后,弗拉梅尔舒了一口气,原本虚弱而颓丧的神情亦好转了些许。
只不过她仍保持着一种安静得近乎空灵的状态,像是个有心事的内向女孩,并未如往常那样展露成熟且富有亲和力的招牌式营业微笑。
倒是西格莉德唇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了笑意。
哦,人类在进行投喂这一举动时向来存有这种恍若本能的满足感机制。正如上了年纪的长辈总喜欢看着自家小孩子津津有味地吃饭,亦或是养宠物的人往往会热衷观察自己的饲养对象如何进食。
“弗拉梅尔,稍微休息一会后我们就动身离开这里吧。”
西格莉德取出手帕擦拭起弗拉梅尔残留了些食物残渣的唇角,随后向她叙说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当然,匠师小姐自己其实也没有具体规划,这不在她本职工作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大多数时候,她要做的仅有化为剑型被弗兰医生随身佩戴,继而等待指令。
但眼下很明确的是,继续待在这辆列车中毫无意义。
自己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亟待进行信息搜集工作。除此之外,这里已几乎没有食物饮水一类的必需补给品,哪怕还能找到一些也无法维持日常消耗。
虽说这对自己并无影响,但西格莉德不得不为身边这个生理需求与普通人几乎一致的小家伙考虑。
“嗯。”
小弗拉梅尔对此并无异议,顺从地点点头。
不过她似乎毫无再说些什么的欲望,又或者说她对于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兴趣缺缺,在完成人类所不可或缺的能量补充之后就恢复了此前那陶瓷雕塑般的沉默无言。
……
即将下车时,西格莉德在临近出口处的座位上瞥见了一张画有街道图案的铜版纸,她随即上前将其拾起,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张城市地图,并且使用老式通用语,对她而言并不存在阅读障碍。
“普雷希维尔?”
她凝起眸光,缓慢念出了这座城市的名字。
这对西格莉德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有价值的发现,至少她现在对于自己所处之处不再一无所知。但问题亦接踵而至,现在她并未找到可以确定坐标的参照物,尚不能断定自己就身处前往这座城市的铁路线上……
然而在没有其他信息来源的情况下,眼下她得假定自己就身处普雷希维尔郊外,对于此后行程的安排也要基于这一点作出。这总比纯粹的碰运气要务实些。
将脑中那难以理清的思绪暂时抛却,西格莉德挽着小弗拉梅尔,打开列车门扉走向外界。
与在窗中看到的景色别无二致,周遭是一片弥漫灰浊雾气的森林。西格莉德能够明显感到某种潜藏的异样感,仿佛是自然而流畅的C大调中混进了不谐音符。
哪里不对?
怀疑和揣测在匠师小姐思想中流动。
说实话,来到这鬼地方不过几个小时,她的思考量已经几乎要超过上个月的总和。好在她其实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毕竟脑子也如同铸物一样,需要时常使用和保养来防止生锈。
片刻之后,西格莉德SouSUO:△○玖si∶§lin`>si∏[三浯∈触摸到了异样感的来源。
除了那浑浊的雾和昏沉的昼光之外,这里缺少鸟鸣,虫鸣,以及其他常见的生命活动迹象。并非是不存在,而是被削弱到了微不可察的的程度。
还有,这片森林的空气中有血液的铁腥味,以及蛋白质降解的腐败味道。
念及此处,西格莉德不由有些怀念海妲修女。
自己对于气体微粒的分辨能力源于炼金生命的人类感官拟态,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特化。因此,自己虽然能够嗅到特殊的味道,却无法如猎犬般凭借一缕气味寻踪溯源。
好消息是,普雷希维尔的地图西南角标注了一片名为“处女之森”的森林,并且这座城市位于正北方。
而铁路向前延伸的方向亦是北方,向着列车行进方向的天空望去,依稀能够望见城市楼房,墙垣,以及远处高耸入云的柱型塔……凭借上述特征,已然可以断定自己目前正处于处女之森的边界,普雷希维尔城镇的西南方向。
市区距离这里并不远,徒步就能到达,唯一有些麻烦的是需要穿过森林。
完成对现状的分析后,西格莉德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临近城市,那原有的许多顾虑也可以打消一些,至少不用带着弗拉梅尔一起荒野求生了。她自己倒是并不介意,只是那个小家伙或许难以承受恶劣的野外环境。
至于如何与海妲修女会合,这个问题可以等进入城市再设法解决。
最简单的办法是前往那座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空心塔”的建筑然后开始等待,那里如此显眼,哪怕在城外都能隐约窥见,独行的海妲修女想必也会前去探索。
虽说很多细节还有待完善,但西格莉德已大致明晰了此后的行动走向。她不再犹豫,即刻带着弗拉梅尔走进这片令人感到不祥的晦暗深林。
林间一片寂静,然而一些地方依稀能够见到人为铺设的砖石道路,为前进提供了些许便利。这也说明此地并非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或许再往前走些就能遇到边郊的村落。
柶同时,引人作呕的血腥味亦愈发浓郁。
〇西格莉德凝起眸光,视线聚焦在树林与浊雾之外的一座小木屋上。与其说是一间供人栖身的居所,用“窝棚”这个词来形容它要更合适些。
它已残破不堪,但比起墙壁上火焰所留下的碳化焦痕之外,旁侧的血迹与两具尸骸要更加显眼得多。
一人胸口被木桩正面贯穿钉在墙上,头颅糜软地倾颓在肩膀一侧,五官中流出的血浆早已凝固。另一人身躯上致命伤随处可见,四肢如同被剪刀拆开的布娃娃般散落一地。
尸骸并未令匠师小姐产生诸如惊惶,畏惧一类的情绪,与之相反,见到眼下这惨烈的一幕她反而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熘比起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出现凶案现场至少能多提供些信息。
si“致命伤源于锐器。”
“刃痕深而宽,整体的进攻方式不像是‘切’,更像是‘砸’……行凶者的武器大概是斧头,又或者是宽脊的剁骨刀。”
西格莉德对于痕迹学涉猎不深,但凭借对铸物的熟悉,她仍能轻而易举地对受伤类型作出判断。如果从这点来说,说不定她也有些做尸检官的天赋。
快速检索完小屋外的两具尸骸后,她悄无声息地瞥向弗拉梅尔,想要观察一下对方的反应。
不知道弗兰医生在变为眼下的幼年状态后,对于这种血腥场景的接受程度究竟如何……她是会如往常一样表现出研究兴致,还是如普通孩子一样受到惊吓?
下一刻,西格莉德看到了弗兰的反应。
她精致而又显现些许稚嫩的五官并未因近在咫尺的血浆残肢而动容,仿佛脚边的一粒尘埃,再寻常不过。在其眼眸中只能窥见近乎亘古不变的平静与一缕惫懒的倦意。
最终,只余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或许小弗拉梅尔想表达怜悯,但这份情绪在诞生前就已被在沉郁的漠然中消弭殆尽。哪怕是再震撼再惨烈的景象,只要见得足够多,人类终归会将其适应,习惯。
望着那双色如琥珀的眼眸,西格莉德一时忘却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想要开口安抚弗拉梅尔,又感觉对方其实并不需要这种空泛的语言慰藉。
最终,她只是将小家伙的手握得紧了些。
而感受到自西格莉德手心传来的热意与力度,一路上寡言少语的弗拉梅尔轻缓地开口了。
“这间被烧毁的废弃屋子里有一件东西。”
“我能感觉到,或许……我需要它。”
在说这段话时,她的神情带着些疑惑,似乎就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份念头从何而来于※含:武″□粶∫〔6〓弎★〗/娰饵。
“我们去看看吧。”
西格莉德闻言并未犹豫,即刻带着她走进半毁的窝棚中,并时刻让自己处于一个可以优先遭遇威胁的位置。
窝棚之内几乎没有家具或者内饰,哪怕曾有过也已被付之一炬。
因此,地板上那一道古怪的不对称六芒星就变得尤为显眼。
“环形的仪式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