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卷轴下的收集者 第43章

作者:馆长

  当初乌弗瑞克来到独孤城拜访托伊格时,她还和对方叙了会旧,完全没有看出来她那个老朋友已经被自己的野心吞噬。

  等瑞姬知道乌弗瑞克做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曾经最信任的下属罗吉维尔已经将乌弗瑞克放走,让她感到可悲的是,对方放走乌弗瑞克的理由就是她此前一直坚持灌输给她麾下所有士兵的诺德传统。

  别看瑞姬站在帝国这一方,但实际上,她恐怕比很多口口声声喊着传统口号的风暴斗篷都要传统。

  只不过,坚持传统的精髓在于,要能够随时平衡好传统与现实的界限。

  在一切有必要的时候,传统都必须向现实让步。

  瑞姬一直这样认为,也是这么做的。

  她的传统从来都只是放在心里,最多挂在嘴上。

  在行动的时候,她不会强行让自己恪守传统的边界。

  她只会努力劝说图留斯将军尊重传统,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将天际的传统铭刻在帝国战士们身上。

  罗吉维尔显然只学到了坚持传统这一半,所以她亲自逮捕了罗吉维尔,并在图留斯尚未到来时就为他准备好了足以平叛的军队。

  “乌弗瑞克只顾着实现自己成为至高王的野心,他根本就没想过天际真的独立之后要怎么生存下去。”

  “无非还是在帝国和梭莫之间二选一罢了,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至于独立之后和落锤联合的说辞,瑞姬更是不屑一顾。

  以落锤现在的情况,谁和它联合都得单方面地给它输血。

  帝国家大业大,不在乎输这点血去恶心梭莫,天际自己的问题就一大堆,哪有血输给落锤?

  维塔利尔感觉,瑞姬的想法应该代表着绝大多数支持帝国一方的天际人的想法。

  他们同样厌恶帝国,厌恶白金协定,厌恶高高在上的梭莫,更希望恢复传统的天际生活。

  但他们也只是在所有的选择中选择了看上去最不坏的那个。

  他对此能够理解,却也因此对瑞姬极力阻止一般士兵上战场的态度感到奇怪:

  “支持帝国收复天下,又不支持士兵上战场,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瑞姬却摇头道:“矛盾吗?我觉得并不矛盾。”

  “一般的士兵死再多,对于结束战争也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我更希望能有足够多像你这样强大的战士投入战场,迅速击溃敌人的指挥系统。”

  “图留斯将军之前的做法就很好:直接抓捕,杀掉乌弗瑞克那条老狗。”

  “虽然不会让天际独立的思潮立刻平息下来,但群龙无首,至少可以压制那些想独立的领地一段时间。”

  “之后再慢慢让他们认清局势,就算将来帝国彻底顾不上我们了,我们那时再脱离帝国也不迟,至少不会遇到今天这般大的阻力。”

  “可惜……”说到这里,瑞姬神色黯然:“巨龙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放跑了乌弗瑞克,天际的混乱又要持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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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何不食肉糜

  原来是瑞姬打的这个主意,怪不得游戏里龙裔加入帝国的时候,她一上来就让龙裔单枪匹马去挑翻整整一个城堡的强盗。

  只要龙裔能解决,就不需要派手下的士兵出马,就能少死很多人。

  朴素的精英主义信念,也确实非常有效。

  维塔利尔感叹道:“所以你才不希望那个斥候加入正面作战的战兵,你觉得你在帮他。”

  瑞姬闻言,动作顿了一顿,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又沉重了几分。

  片刻后,她直言道:“我没觉得我在帮他,如果我真的在帮他,我当初就不会同意他加入军队,更会在这次难得的机会中直接把他‘退伍’掉,让他从现在开始领退伍金。”

  “我只是遗憾他光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如果他能看清形势,应该就会选择借机示弱,寻求退伍,远离战争的方法。”

  维塔利尔这下也听明白了,替她说出了后面的话:“但他没有这样做,你也只是选择了最不坏的解决方法。”

  “不处罚是你对他的照顾,不‘退伍’是你对他的尊重,不提拔是你对他的保护。”

  瑞姬缓缓点头:“嗯。”

  简短而有力的回应,却让维塔利尔忍俊不禁。

  瑞姬皱了皱眉,不解道:“我的话……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维塔利尔看了眼瑞姬,将他刚才想到的笑话说了出来。

  “何不食肉糜”,大概每个他曾经的同族人对这个典故都耳熟能详。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这个典故,但道理是相通的。

  当维塔利尔把这个故事中的人名隐去,当成寓言小故事讲给瑞姬听的时候,瑞姬也被这个故事里的“帝国皇帝”给逗乐了。

  但她旋即便是一怔,尽管这个世界同样没有喜欢讲故事劝谏的孟子,但她也能察觉到,维塔利尔说的这个故事,实际上是在隐晦地笑话她。

  “你觉得我想让他退伍领退伍补贴的想法是错的吗?”

  她想明白了故事隐喻的对象,有些不服地抿起嘴唇:“这件事怎么能和让没有粮食吃的人喝肉粥画等号呢?”

  维塔利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问道:“你的家庭应该不普通吧?”

  瑞姬点了点头:“嗯,我父亲是帝国诺德军团的一位军团长,在浩大战争中立有汗马功劳。”

  “我能坐稳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受父萌荫。”

  相较于她父亲的身份,她母亲作为诺德大农场主的身份就不值一提了。

  但哪怕是这不值一提的身份,也超过了95%的诺德人。

  “怪不得。”

  维塔利尔叹息着说道:“所以在你看来,当兵用命搏功名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瑞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还补充道:“尤其是在这种毫无荣誉和意义的战斗中。”

  “荣誉、意义,嗯,你甚至有能力关注这些,所以我说你‘何不食肉糜’啊。”

  维塔利尔摇头道:“或许你对士兵们灌输了许多这样的观念,但你必须清楚一个事实。”

  “他们选择当兵唯一的理由,就是希望能改善自己和家人,尤其是自己后代的生活,这就是他们眼中最高的荣誉和意义。”

  “怎么会!”

  瑞姬的眼睛睁大了些许,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失态的恼怒:“诺德人战斗的荣誉和意义绝不是这么肤浅的考量!”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考虑这些了。”

  维塔利尔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什么都不缺,而他们却一无所有!”

  “你的父母不会因为越来越重的粮税而挨饿,因为你们家有足够多的田地,而他们最多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你家的商队总是有帝国军队的照顾,能够仰仗帝国军的关系售卖到所有帝国能够管辖的控制区,甚至还有军方提供给军官家属的税务减免待遇。”

  “而这些人家里如果经商,不仅要担心随处可见的强盗、野兽、魔物和亡灵袭击,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

  “先天享受着如此多的便利,你怎么能默认自己的精神价值与他们相同,而不是像你的物质生活条件一样高人一等?”

  被维塔利尔一通怼脸输出后,瑞姬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什么,却又发现,她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

  她并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虽然被维塔利尔评价为何不食肉糜,但她已经是与下层士兵们走得最近的帝国军官。

  她也知道很多士兵生活不易,但她从小受到的传统教育和相较之下足够优渥富足的物质生活,自然而然地培养出了她重传统荣誉于家庭性命,重家庭性命于财富权势的精神价值。

  她也下意识地认为所有士兵,尤其是诺德士兵都应该这样想,只因为小时候她的母亲就是这样教导她诺德人应该如何如何,而她身边的大多数诺德人也都是这样做的。

  但在广袤的天际之中,更多她这个身份不会时常能接触到的诺德人其实只有一个诺德血统。

  家境贫寒的他们无法受到足够好的诺德传统教育,根本不知诺德精神为何物。

  就算知道,也只是当大人物的故事听听。

  在参军之前,他们未来的日子从第一天下地干活时起就一眼看得到头了。

  抗风险能力也非常差,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不得不变卖资产,流落乡野街头。

  对这些人来说,军队不仅是能让他们更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一大便利渠道,也是他们能够得上的,唯一一条可以让他们有机会阶层跃迁的道路。

  相较于瑞姬在他们参军后不断给他们灌输的那些不接地气,飘在云端的所谓传统荣耀,他们大都会更愿意去追求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金钱和地位,等到有了这两样之后,他们才会为了融入“真正的诺德人”这个圈子,去追寻所谓的传统和荣誉。

  瑞姬之前显然没想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她和很多诺德人,尤其是风暴斗篷那边的诺德武士和武卫贵族一样,错误地以为自己建立在富足物质条件基础上的精神价值是最重要的,但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所以她才会如此的迷茫,尤其是在昨天经历了一系列的事件后。

  先碰上波特玛女王回归,让无数平日里嘴上一直喊着传统、荣誉的诺德战士转瞬之间就产生了极强的倒戈卸甲倾向。

  然后又得知艾瑞库尔,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永远支持帝国的,看似忠不可言的诺德武卫其实两头下注,左右逢源,大发战争财,还是一个隐藏的波耶西亚信徒。

  最后,她又从希比利那里得知了艾瑞库尔贪污退伍补贴,导致诺德老兵们不是流落街头,就是成为强盗和风暴斗篷的事情。

  而这都是之前一直负责和阴郁堡对接的艾瑞库尔从来不会提起的,这让她感到非常的痛苦和纠结。

  保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心态是很难的,哪怕是这句名言的作者都因无法接受与他人同流合污,选择投江自杀。

  瑞姬也不能免俗,昨夜她的信念和三观被一个个事实迅速击碎,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本来不是喜欢倾诉的性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当时试图主动与她搭讪的宫廷法师希比利对她用了什么魔法,她居然主动开口倾诉了一些自己的迷茫,试图从这位长寿且精明的法师口中得到教诲。

  但希比利却让她第二天把问题丢给维塔利尔,说她一定能在维塔利尔口中得到满意的回答。

  她当时不以为意,年轻、颓废、不学无术、有点神奇的能力,这是瑞姬昨天之前对维塔利尔的认知。

  直到今日凌晨,瑞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阴郁堡,翻开了维塔利尔交给她的那本书,感受到了自身血脉的复苏和觉醒后,她才意识到她此前对维塔利尔的了解恐怕没有一条是对的。

  于是,她才会在上山时借着与那个士兵的意外相遇,以那个士兵为例,把她心中的迷茫倾诉给了维塔利尔。

  结果,维塔利尔只用一个小故事就帮她认清了问题的本质,也彻底击碎了她残留的三观。

  现在她大抵是没有什么疑惑了,她已经完全能够理解那个士兵,和自己麾下所有士兵此前在她看来“不够聪明”的行为和“奇特”的价值取向了。

  也不会再苛求他们和自己一样尊重传统和荣誉,还有塔洛斯的信仰,这些在连基本生活都只能艰难维持的士兵们看来根本可有可无的信念。

  但她也更迷茫了,因为她同样失去了自己的坚持。

  如果传统和荣誉仅仅是作为“一个高等阶层的身份认同”而存在,那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是继续抱着这种浮华,沉浸在“真正的诺德人”群体中,忽略掉那些普通诺德士兵和他们背后广大的穷苦诺德人民。

  还是放弃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信念,去真正读懂最广大诺德人的心声。

  然后变得和他们一样“唯利是图”,为了给底层的诺德民众争取有限的利益,而被迫与那些并不能理解这一切的诺德贵胄为敌?

  维塔利尔看出了她心中的矛盾,叹息道:“看来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有希比利那样的悟性。”

  迷茫中的瑞姬闻言有些惊讶:“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想让你来开解我,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是她的学生?嗯,从年龄上看确实应该是这样。”

  维塔利尔笑了笑,摇头道:“但如果只看年龄,我大概也只能当你的学生。”

  “你现在接触的理论的确是她向我学的,虽然只学了一小会就完全掌握,甚至还有所改进。”

  “……”

  瑞姬咬了下嘴唇,她很想说,不是谁都有希比利那么长的寿命和阅历。

  但她没说,而是努力思考着维塔利尔没有说出来的第三条路。

  过了一会,她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抬头问道:“你难道有办法让每个诺德人的家庭都和我的家庭一样富足吗?”

  维塔利尔:“……”

  他决定收回前言,天际省里能混出头的人物没有一个差劲的。

  虽然相比于希比利精确的理论总结,瑞姬只是找准了发力的方向,但这也很了不起。

  维塔利尔也没有和瑞姬细扣字眼,而是点了点头:“只要人们真的有肉糜,何不食肉糜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要怎么做?”

  瑞姬继续追问,维塔利尔现在的话就和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简单且扯蛋。

  她知道历史上曾有许多领主试图改变天际的现状,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