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呦，这不是新同学吗？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拜伦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对方:这是个已经成年的男青年，手上可以看到常年劳动磨出的茧子，干裂的皮肤里还有灰色的土粒，放在欧格斯这么一群细皮嫩肉的学生中格外显眼。
“你是……”
“初次见面，我叫沙明。”对方自来熟地握住拜伦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听说你也是农奴子弟出身？”
“呃……是。”
“那你一定不会认同他们的观点的。”沙明双眼中放出找到知己的光彩。“什么自由市民，尽是狗屁！一群趴在农民背上吸血的寄生虫！都是跟贵族老爷一样的剥削者！”
“呃……啥？”
“依我看，城市就是害人的地方，充满了奸诈的投机者！只有彻底摧毁这些害虫的老巢，把城市统统拆解成自由互助的农业公社，才是光明的未来！”
沙明气宇轩昂地说道。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二章 改革方案（一）
三四天的高强度辩论下来，学生们面对欧格斯扔过来的这个“未来新社会”的议题，基本分成了两大派。
一派以伊迪为首，赞成启蒙主义，认同应当在现有的城市市民共和国的政权基础上加以改良，建立一个“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的新社会，自称为“民主派”。
另一派以秋金为首，赞成欧格斯主张的劳动团结主义，认为应当发展共耕社类型的劳动者互助组织，建立全体劳动者共治共建的公社联合体，自称为“公社派”。
在这两大派之间还游离着几个观点独特的奇葩，比如那个一上来就和拜伦套近乎的沙明，扬言城市就是充满了虚伪和奸诈的污垢之地，只有回归上古时代自由协作的农业公社才是未来，并自称“真正的公社派”。
但毕竟在总体数量上，欧格斯的学生们大部分出身于城市市民，如此直球的攻击不可能得到任何城市人的好感，于是沙明毫无疑问地被“虚假的公社派”和“罪恶的城市派”晾在了中间，只能尴尬地自娱自乐。
而拜伦也不打算和他混到一起去，同时也没有计划……站到任何一边。
虽然公社派的观点稍微更符合一点拜伦的胃口，但到底还只是一种有一定社会主义色彩的民粹主义观点，本身蕴含的空想性决定了按照这种思想作出的实践必然失败；而“民主派”的观点仅仅只是导向一般通过资本主义，合理但是不够……
拜伦清醒地知道自己走进这间教室的目的不是参与到这种无所谓的政治沙龙之中，而是通过建立权威的方式把大部分人统合起来，为自己的建党目标培养人员基础。
那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纠缠，应当尽快剥离讨论的空想性，专注于现实。
“好啦！大家安静一下！”
古莱尔走上讲台，拍了拍手，用清脆的喊声把屋内众人嘈杂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拜伦有话要讲，大家先听他说！”
拜伦施施然地从女孩背后走到台前，双手按住讲台，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的面庞，缓缓开口道：“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我们的共耕社，现在正处于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
古莱尔看着拜伦抽了抽嘴角，目瞪口呆了片刻，刚才快步走到拜伦耳边，低声问道：“老师允许你把这件事公布了吗？”
“没有这么说。”拜伦耸了耸肩。“但他也没说不能啊。”
“……”
古莱尔跺了跺脚，气哼哼地把脸别了过去。
“等等，拜伦…同学，你说的“危机”是什么意思？”“公社派”的意见领袖秋金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明白，现在难道不是看起来一切都好吗？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因为这种危机确实不是显露在表面上的危机。”拜伦平静地答道：“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好，但我们必须明白是什么支撑了起我们现在安逸的生活——我们自己能生产所有我们所需要的产品吗？”
话音刚落，拜伦就伸出手去敲了敲搁在讲台上的陶制茶壶。
“就比如这东西，我们自己能造吗？”
“……不能。”秋金的声音软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贸易？”
“是的，我们无法独自生存，必须和外界进行商品贸易才能维持住现在的生活。”拜伦开口问道：“现场的大家，有谁跟导师大人出去做过买卖吗？”
一片沉默。
过了半晌，“民主派”意见领袖伊迪方才开口回答道：“那是马科夫负责的，这里没有人管那件事。”
“所以答案很明显，大家应该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拜伦解释道：“我们出卖所获得的远远少于我们购买所花去的——所以我们亏了，还亏得十分吓人，就这么简单。”
“这不……可能。”伊迪刚想出言反驳，但联想起欧格斯最近总是愁眉不展的神色，心里又不确定了起来，立马转头看向了站在拜伦旁边的古莱尔。“古莱尔，这是真的吗？”
“呃……”古莱尔侧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拜伦，但还是低声回答道：“……是的。”
又是一片沉默。
很好，现在局面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所以说，无论我们未来的出路是民主共和国还是公社联合体，不解决现在的危机，那就都是空中楼阁。”拜伦语气严肃地说道：“如果我们连自己这一两百人一个小村庄规模的社团都无法经营下去，又谈何改变整个世界？”
只要形成两派的普遍共识，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伊迪首先开口道：“不解决危机，那就没有未来。”
“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拜伦饶有兴趣地问道。
“可以考虑增加商品的出售数量。”伊迪思考了片刻回答道：“这样我们就能扭亏转盈，说不定还能多挣一大笔钱。”
“不行！”秋金急忙反驳道：“那这样我们成什么东西了？一个商帮还是商业公司？这么做只能让大家都变成那种掉进钱罐子里的投机者！”
“那你说怎么办？”伊迪面带不愉地地问道。
“呃……”秋金沉默了片刻。“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适当降低生活水平，少购买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比如你左手边那杯红茶？”伊迪不无讥讽之意地问道。
“……”
“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应该把限制生活水平这种手段视为解决经济危机的可行方案。”就在这时，拜伦的话音插了进来。“或者说，如果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那就说明我们尝试解决危机的努力已经失败了——无论如何，一个未来的新社会绝不应是一个只有苦行僧才能享受的贫穷社会。”
“就是这个道理！”伊迪兴奋地拍了拍手。
“但是伊迪同学，我也必须提醒你一点：在目前的情况下，完全指望依靠商业经营解决危机也是不现实的——暂且不谈过于依赖贸易而隐含的经济风险，即使我们想要安安心心地做一家能多多赚钱的商会，我们目前有什么能大量出售获利的产品吗？”
“这……”伊迪顿时陷入了语塞。
“我们是人民民主的共耕社，比起那些贵族老爷的农奴庄园，我们所经营的全部种类的农业和手工业产品所面临的劳动力成本要比他们高得多，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在出售价格上形成优势，甚至还会有相当大的劣势，这怎么能在纯粹的商业竞争中击败他们呢？”
“那你的答案呢？”秋金冷哼道：“说了这么多，你心里总有一个比我们的方案都更靠谱的东西吧？”
“当然有。”
拜伦笑了笑，捏起讲台上的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醒目的词汇。
『扩张』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三章 改革方案（二）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拜伦写出的大字，在场的众人均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就是你们理解的那样。”拜伦笑了笑，“向外推广我们的思想和制度，扩大我们控制的领土和人口，从村庄、乡镇和城市中获得我们所需要的产品，只有这样才是我们解决经济危机的根本途径——危机的来源便是我们仅仅蜷缩在这一小片方寸之地，而我们完全可以走出去。”
“等等，你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你所说的？”伊迪开口问道：“说教，贸易还是招募……？”
“一切手段。”
“一切手段？”伊迪重复了一遍拜伦的话，不敢置信地说道：“难道你想要……”
“当然。”拜伦呵呵笑道：“武力手段也包含在内。”
“荒缪！”伊迪大叫道：“使用武力扩张……那我们和那些暴君还有什么区别？导师大人一定不会认可你这种疯狂的观点的！”
秋金沉默地看着拜伦，一言不发。
“那么伊迪同学，你要用什么手段去实现你的“民主共和国”的理想呢？”拜伦并不生气，只是轻声问道：“贸易？说教？招募？”
“为什么不能？”伊迪反问道：“我们的制度既然先进了，为什么不能说服人民自愿加入？”
“当然可以，宣传工作也是重要的一环。”拜伦说道：“但是人民可以被我们的宣传说服，敌人可以吗？那些贵族——公爵、伯爵、子爵、骑士，哦，还有祭司和主教，他们可以被我们说服吗？”
“开明者未必不可以………”伊迪反驳的声音小了下去。“导师大人也是贵族，他拥有兰里卡罗的爵士爵位……”
“如果每一个贵族都如同欧格斯先生一般。”拜伦顿了一下，缓缓叹了一口气。“那我们的世界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所以你认为只有通过暴力推翻贵族的统治，把他们全部干掉，才有建设新社会的可能？”秋金开口问道。
“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干掉。”拜伦纠正道：“武力是革命的基础，但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武力——事实上，我也认同应当尽量争取流血较少或者不流血的变革，如果变革造成的破坏使社会难以承受，那变革本身的意义就被消解了。”
这话说出来，秋金和伊迪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跟一群理想主义者交流真是费劲……，拜伦在心中暗暗地想着。连一个是否从事武装斗争的共识都这么难以达成………
“我支持拜伦的观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拜伦的身侧响了起来。
古莱尔一步一步走到拜伦身旁，面对着教室内的众人开口道：“另外，我也要指出一点：导师大人并不是愚钝的教会信徒，他确实痛恨造成破坏和伤害的无故杀戮，但在人民的正当自卫权利上他和他的老友持有相同的观点——对于不堪忍受的暴政，人民有权利拿起武器反抗。因此，他不会拒绝使用必要的武力。”
“古莱尔姐……”
听到古莱尔一槌定音的话语，秋金和伊迪都低下头来，彼此对视一眼，齐声说道：“那我们没有问题了，我们认同。”
漂亮！
虽然事先就料到了作为欧格斯“最得意的学生”，古莱尔在学生群体中的声望必然不同凡响，但没想到她说话居然这么好用。
得意的拜伦现在忍不住就想走过去揉搓一下女孩的脑袋以示嘉奖——虽然由于营养不良的原因，古莱尔比拜伦还高上不少，但垫起脚来摸头，还是能够摸到的。
不过，在定下共识之后，少女却转头目光严肃地看向了拜伦。
“拜伦，虽然我认同你的观点，也支持你推行你的扩张方案，但我仍然需要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古莱尔朗声问道。
“额……当然可以。”拜伦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一次严肃的问话，立刻点了点头。“古莱尔同学，你尽管提问。”
“好的。”少女同样点了点头。“第一，你是否确认你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详细行动方案，而不是心血来潮之想——总之，你能为你所说的话负责吗？”
“可以。”拜伦迅速而有力地答道：“我以我的性命担保。”
“如此就好。”古莱尔停顿了片刻，再次问道：“第二，你打算依靠什么进行武力扩张？其他的计划细节可以稍后讨论，但我想要现在就知晓这一点，因为……”
女孩扫视了一圈教室大厅中的其他学生。
“这里没有人不痛恨那些残忍暴虐的贵族，我们迟迟蜷缩于这片方寸之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缺乏对抗的勇气，而是对抗的实力。”古莱尔缓缓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满怀着理想和希望抵达此地建立共耕社的过程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是指……招募农奴一事？”拜伦很快就从脑海中想到了这段记忆。“共耕社为了劳动力向其他临近领地颁布了自耕农招募法令，但是很多农奴也决定跟随，结果是………”
“领主派出了骑士，而我们无力阻拦。”古莱尔咬了咬嘴唇。“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拜伦，你自称现实主义者，所以决定使用武力解决我们面临的危机，可是……现实恰恰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呀。”
“那不是现实，而是以前。”拜伦提醒道。“现在的共耕社和曾经已经不同了。”
“我明白，拜伦。”女孩目光闪烁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说你是把希望寄托在卡勒队长的四十名士兵身上？”
“不单单是这样。”拜伦摇了摇头“这种战斗并不仅仅是军人的事情，虽然职业军人的确是主要负责战斗的……但是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全民参与的人民战争。”
“具体怎么做？”
“以卡勒的士兵队伍为核心，按照职业军的操典和方法，对我们中的所有适龄青年进行军事训练。”拜伦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要建立一套以一支精锐的小规模职业军队为核心，大量非脱产民兵为辅助的动员体制，一旦有战事需要，我们应当至少可以集结起一支一百人的队伍。”
对于这种边疆苦寒地区来说，一般子爵等级的小封建主的武装力量并不丰厚，往往只包括了五至七人的采邑骑士，两倍数量的战斗侍从，战时才会雇佣的佣兵队，以及强征来的农奴民夫。
只要解决掉骑士的冲击优势，凭借一只以四十名职业军为核心的百人武装击败这种小封建主的私兵并不算难事。
而只要找准机会解决掉一家，吞并来的人口和资源就能大大增强自己这边的实力，军队的规模也可以以老带新的方式不断补充，最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拥有与大封建主相抗衡的实力。
拜伦的武力扩张构思并不是空想。
当然，整个过程的操作难度仍然十分之高，既需要控制扩张的力度，免得提早招惹上大封建主，又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组织来领导军队和根据地建设……拜伦没有什么把握，说这一定能成功。
况且如果想要滚雪球扩大的军队不变成另一世界农民起义乱哄哄的流民“大军”，不仅需要强力的组织体系和全面的军队建设，还不能停留在单纯冷兵器作战的境遇里——只要是冷兵器士兵，那就没有速成一说。
光是让农民出身的新兵学会握剑，恐怕就需要整整几个月的时间。
拜伦需要超越时代的武器。
这种武器毫无疑问就是火枪。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四章 燧发…抬枪（一）
昏黄的灯光下，拜伦正在挑灯夜战。
早期火枪的材料和原理都说不上复杂：搓出一根铁管，从后端装入火药，从前端装入铅丸，利用点燃的木棍、火绳或燧石激发点火，即可将铅丸射出，打击敌人。
但最早只能听个响的火门枪和具备实战价值的近代军队制式火枪，毫无疑问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