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而拜伦显然也不需要前者。
他手里握着沾满了墨水的羽毛笔，在有些发黄的草纸上，一条条地写下了自己需要的指标和面临的限制。
首先，切里夫的魔法加工机械虽然表现出了不俗的加工精度，切削枪管的效率和质量应当远胜于另一个世界早期手工锻打的产品，但毕竟材料性能在那摆着——在只有劣质生铁的情况下，就是数控机床也加工不出来什么太好的东西。
因此，如果想保证射击的安全性，那使用劣质生铁制造的火枪枪管必然薄不了，这也意味着成品的重量大幅提升。
而拜伦制造火枪的目的又是为了获得一种克制骑士冲锋的手段，这就要求火枪的口径还不能太小，威力至少要能在较远的距离上击穿一般骑士的板甲。
至于击发方式倒没有太多的要求，火绳和燧发都是可靠的手段，考虑到北境冬天日常刮风，火绳容易熄灭，那还是燧发好一点。
于是这么一个东西出现在了拜伦手绘的图纸上：一种两人操作，枪管长约一点六米，重量约十公斤，带有支架和底座的重型燧发抬枪。
拜伦并非什么早期热兵器爱好者，对于火枪的具体结构并不了解，此时手绘设计图大半是靠了头脑中的AI同志的资料帮忙——虽然对这种来历莫名其妙的东西，拜伦一直有种抗拒心理，但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
眼下这把重型抬枪的内部结构，拜伦就很大程度上参考了17世纪英国大型燧发枪的设计图。
熬夜画完武器的设计图后，天边已近破晓，拜伦上床微眯了一会，便起身卷起设计图来到了古莱尔的住处。
——
“这就是你花了一晚上时间捣鼓出来的东西？”
古莱尔一边端详着拜伦手绘的设计图，一边开口问道。
“这不就是根铁管么？”
在昨天讨论过武力扩张的方案之后，古莱尔被拜伦告知他将“发明一种可以克制骑士的武器”，对此颇为好奇。
“确实是个铁管。”拜伦回答道：“但它也确实可以克制骑士。”
“能做到什么程度？”古莱尔好奇地问道。
“在200步的距离上一枪一个，当然，我是说打中的话。”
“一枪一个？200步？”古莱尔被这几个数字吓了一跳，想了想反问道：“你这东西，嗯，抬枪，能两个人抬起来跑吗？”
“可以。”拜伦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壮点的话，一个人也行。”
“这么轻的东西是怎么打那么远的？”古莱尔质疑道：“老师买的那两架机弩也能做到，但那东西四个壮汉都不一定抬得起来……
“靠火药。”拜伦回答道：“嗯，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炼金药品，可以快速燃烧产生强大的推动力，把铅丸从铁管里推出去。”
“火药怎么做？”
“嗯……硫磺，硝石，木炭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起来……”拜伦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我们有这些材料吗？”
木炭是常备之物，硝石实在不行可以刮厕所，但硫磺可不是什么容易得到的东西——拜伦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到附近就有火山口。
但是古莱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什么嘛，这不就是个引火粉吗？”
“什么引火粉？”拜伦愕然问道。
“烧石头的啊。”古莱尔回答道：“材料就你说的那几种，不过配方不太一样……破碎石料的时候，先用这种东西烧上一轮，再泼冷水的话，再坚硬的石头也会变得松脆不少，一砸就裂。”
原来如此，这应该是一种配比错误的火药，减慢了燃速导致爆炸变成了单纯的燃烧……
“那我们有这些材料吗？”拜伦满心期待地问道。
“当然。”女孩耸了耸肩“仓库里多的是。”
“那…………”
“调用这些东西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古莱尔轻声笑了笑。“只要做这件事对我们的未来有帮助的话……我都会支持你的。”
——
拜伦要制作新式武器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在他把设计图交给切里夫琢磨，又拍下五张劳动券的报酬，转头准备去仓库试制火药的时候，卡勒已经带着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库房门口等侯多时了。
“你先别说话。”眼看拜伦想要开口询问，卡勒立刻出言打断了他。“总之我今天不想砍木头，所以就过来了，你明白吗？”
拜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卡勒旁边的鬼手和多特等人。
“那你们呢？”
几个人乐呵呵笑着不回话，眼神却都是时不时瞟向拜伦身后的古莱尔。
合着是来八卦的……拜伦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推开了仓库的大门。“来都来了，这里正好有很多活可以干，别想闲着。”
“啊……尽管吩咐。”几个人笑着应付道，但看起来并没有当真。
“那好。”拜伦检查了一下仓库里装有火药原料的布袋，挥手下令道：“卡勒，你带上这几个人，给我取5斤木炭、15斤硫磺、30斤硝石，混合起来带到那边的磨坊里，用石碾碾成细粉，装好再送回来。
“……”
“啊？”
“啊什么啊呀？该干活了！”
“哈哈哈……”
空气中最后响起的，是古莱尔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
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得到了一口袋黑色粉末。
虽然由于人力石碾的缘故，火药粉末有些粗细不一，可能会限制爆炸威力的充分发挥，但好在拜伦计划制造的武器本来就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爆炸威力不够，多加装药即可。
接下来就到了测试环节。
在参与制作的几个人强烈要求下，拜伦把众人带到了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摊黑火药用纸壳包好堆放在了雪地上，又撒了少量火药粉末出来，拉成一条长线充作导火索。
今日无风，很适合这种原始的引爆方式。
嘱咐好众人捂住耳朵之后，拜伦用燧石点燃了火药，一点小小的火花缓缓地烧了过去。
一声闷雷响起。
橘红色的火光一闪即逝，随后便消散在了飞腾而起的烟尘之中。
但这点火光在拜伦眼中却显得无比明亮——
宛若新世界的晨曦。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五章 燧发…抬枪（二）
“我不明白你这制作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共耕社工坊的厂房中，切里夫一边手操着魔法加工机械的红色光束切削铁管，一边对坐在旁边的拜伦吐槽道。
“而且，我一点也没有兴趣做这件事。”
“是么？可是你的神情告诉我，你很开心。”拜伦把玩着手中另一根已经加工完毕的枪管，耸了耸肩。“人的神情是不会骗人的。”
“……”
“老兄，我懂你，别狡辩啦。”拜伦放下手中的枪管，走过去拍了拍切里夫的肩膀，又轻声敲了一下机械的铁质外壳。“你也不想他们一直吃灰，不是吗？”
切里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片刻之后才低声回答道：“能帮到你，就行。”
“不，你能帮到大家所有人。”
拜伦点头笑道。
“加油，好好干，大家都会感谢你的。”
要想成为整个大集体的领导人，无疑需要和各部门的领头人都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而在这一方面，拜伦深谙拉关系之道——简单来说，就是揣摩别人的心理需求，再试图满足。
切里夫出身于王都的市民家庭，曾是星耀学院军工厂的车间主任，拿过十倍于今的高薪，物质诱惑对这种人来说意义不大，但自我实现的需求却很容易就能揣摩出来——放弃远大的前途来到这片蛮荒之地，无非是为了所谓“建设自由王国”的理想，而如今由于没有需求，不仅自己带来的机器派不上用场，连本人也成为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切里夫的心里必然不是滋味。
而拜伦能够带来只有切里夫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才能解决的问题，重新提高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满足这种自我实现的需求，而反过来拜伦也需要切里夫的帮助来实现自己的计划——两者的需求是恰好互补的。
拉关系的精髓便在于此。
只要在自己和众人间建立这种互助的合作关系，拜伦就能逐步搭建起一个比之前仅靠武力和畏惧维持的帮派式组织更具有团结度和凝聚力的合作组织，同时凭借自己作为合作关系网关键节点的地位，成为这个组织毫无争议的领导人。
当然，合作组织也有缺点，由于其内在的组织基础是个人的利益互补关系，它不适用于人数众多的大型组织，组织中央也难以做出对组织成员个人下达强制性的命令，领导者的地位仍然是“盟主”而不是“领袖”。
不过事情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
在工坊里折腾了一天之后，第一把燧发抬枪终于制成了。
——
比起火药试爆时的寥寥数人，此时来参观抬枪试射的吃瓜群众已然猛增了许多：不仅卡勒带着士兵们全员过来见识新武器，古莱尔、秋金、伊迪等学生中的领导人物也都抱着“看看拜伦捣鼓出了个啥东西”的心思前来旁观，除此之外还有除了切里夫之外的其他工坊工人也尽数到场。
大概人们都对传言中能够“克制”骑士的武器充满了好奇。
而拜伦也对这一场面相当满意——要的就是这种爆炸性的新闻效果。
“这就是你做出的东西？”伊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倚靠在墙根的那杆比拜伦还高出一截的长枪，充满质疑地问道：“它看起来就像一根带把手的铁棍。”
“是铁管，里面是中空的。”拜伦纠正道：“而且不是我做的，我不过是提供了设计图纸，真正把它做成实物的是切里夫先生。”
“切里夫先生？”伊迪闻言立刻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拜伦身侧的技术工人，有些惊讶地叫道：“您这样的人居然也陪他胡闹？”
“呃……”切里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想反驳却无从下口——拜伦虽然把这件新武器的技术原理通通都告诉了他，但像是火药这样的东西哪怕在星耀学院时都闻所未闻，具体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他自己也不清楚。
“伊迪同学，别那么着急嘛。”面对伊迪的责难，拜伦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而是哈哈笑道：“等待会做完测试再评价，不迟。”
“哼。”伊迪不屑地哼了一声，再次开口问道：“你当时希望这玩意儿做什么来着？”
“在200步的距离上击穿重装骑士的盔甲。”拜伦淡淡答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伊迪拍了拍手说道：“现在你仍然觉得这是这东西……“抬枪”的指标么？”
“当然不是了，现在它的指标是400步。”
“大家看看，我就知道……等等，你说什么？”伊迪猛然反应了过来，用一种“你在做梦”的眼神看向了拜伦。“你再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它现在可以在400步的距离上击穿重装骑士的盔甲。”
拜伦耸了耸肩。
“荒谬！”伊迪大叫道：“导师花费重金购买的机弩都打不了这么远！”
“因为燧发枪和机弩完全是不同的原理——总而言之，你见识一下就明白了。”
拜伦耸了耸肩。
在进行这场公开的表演性测试之前，拜伦已经私下试射过一次，在足量装药的情况下，这把口径大约20mm的枪械足以把50克重的铅丸打到千米开外，在500米的距离上仍然能够击穿两指厚的木板，400步也就是大约200米的反骑士距离实在只是一个保守射程——不过是因为没有拉刻膛线的缘故，弹丸轨道并不稳定，距离再远就因为散步过大而失去准头罢了。
“那你……赶快测试吧。”伊迪眼看口说确实无用，只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让大家都看清楚，你这东西到底有没有作用！”
有反对的，也自然就有充满期待的。
参与了火药制作的卡勒等人此时就对这件武器充满了好奇——卡勒走过来拿起燧发枪，仔细地端详着它的构造，随后开口问道：“燧石是做什么的？”
“点燃火药呀。”拜伦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提前捏好的铅球，回答道：“利用火药燃烧产生的燃气的冲击力，把铅球发射出去打击敌人。”
卡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拜伦架好木制支架，把修长的燧发抬枪架了上去，对准了200米外的一块标靶——拜伦本想直接用盔甲做实验，但认真思考下来发现还是不能那么奢侈，便将标靶换成了一块接近20mm厚的木板，拥有相当于一般骑士胸甲的防御力，一般的长弓和手弩都无法在这个距离上穿透。
拜伦把定量装好的黑火药倒了进去。
“大家做好准备！”
他大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扣下了燧发抬枪的扳机。
只见抬枪枪口喷出一股浓厚的白烟，火光一闪抬枪枪身便因为巨大的后坐力狠狠地撞在了拜伦的肩膀上，顿时疼得后者咧开了嘴。
劲还是有点太大了……
而此时，众人已经一窝蜂地向标靶处涌去。
就在拜伦用另一只手拽着抬枪走到标靶处之时，他便看到了这次射击测试成功的结果：三指厚的松木板上被燧发抬枪50克重的铅弹轰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大洞，满地都可以看到崩裂的木屑和木板碎片。
如果是真实的骑士穿着盔甲挨上这一击，那必然是当场殒命的结局。
而在场的众人已经目瞪口呆。
半晌过后，卡勒、切里夫和古莱尔三人率先鼓起掌来。
三人的掌声带动了其他参观的群众，人们纷纷开始鼓掌，为共耕社拥有了如此一件强大的兵器而欢呼起来——当然，这份集体的敬意也属于它的发明者拜伦和制造者切里夫。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伊迪愣愣地看着这块被打碎的木板沉默了许久，方才抬起头看向了拜伦。“我……”
拜伦放下抬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了吧？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