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六章 落幕与新启（三）
等到黎明之际，公社各部门和群体的主要代表人物都齐聚在了欧格斯的卧房外——这其中包括行政委员拜伦、古莱尔，学生派系代表秋金、伊迪，财经总管马科夫，以及工坊负责人卢汉和切里夫。
意料之外的是，作为公社主要经济部门和劳动者群体的农业和农民，并没有一个能在这种决定公社未来的最高会议上说得上话的人物。
这是一种体制上的缺陷，长此以往必然要出问题……拜伦一边在心中暗暗想着，一边将农业改革的事项加入了心中的时间表。
“拜伦，现在不能开会吗？”伊迪开口问道：“还有人没来齐吗？”
“有。”拜伦点了点头。“人民自卫军的代表还没来。”
“你不是……”伊迪看着拜伦把话说到一半，却急忙把剩下的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没事了。”
拜伦笑着摇了摇头。他意识到，并不单单是卡勒，其他人也已经在对他的身份认知上转变了观念——他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代表军队势力的行政委员，而是即将上任的公社领袖。
但这份认知并不意味着支持。
拜伦转头看了一眼神色上充满警惕的秋金，又想起了刚刚和古莱尔的谈话。
『拜伦，你认为公社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呃……提高武装能力？这次袭击能看出很多问题……』
『那个是需要改良的，但不是首要的，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稳定？』
『对，如果我们真的失去了导师……那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避免四分五裂。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其他的都可以牺牲。』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领袖职位吗？』
『不，在这个位子上，没人能比你干得更好，你必须接过它。但是，你也要分享权力，尽可能地去团结其他人。拜伦，你没有导师那样的威望，没办法只靠别人对你的尊敬掌权……你得想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么……
既要使公社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又要对持有异议的其他人进行团结……
拜伦沉吟着思考了许久，直到穿着盔甲的卡勒框框地从楼梯上跑了上来。
“结束了吗？”
拜伦快步上前，开口问道。
“巴尔摩子爵在我去之前就骑马跑掉了。”卡勒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头盔，气喘吁吁地说道：“民夫们没什么事，都带回来了，另外还缴获了一些粮食和武器。”
“民夫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叫鬼手把他们就地安置了。”卡勒摆了摆手。“公社里还有很多空房子，实在不行仓库也能住人，只要食物充足……总能安抚下来。”
“那就好。”拜伦点了点头，接着转过头来，把目光投向了聚集在房间门口的众人。“大家都到齐了么？我们要开始开会了。”
“卡勒去做什么了？”秋金开口问道：“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卡勒军长刚刚带领战士们捣毁了敌人的营地，把剩下的敌人都消灭了。”拜伦沉声回答道：“这是我的决定。”
“你……”秋金犹豫了一下。“凭什么你做决定？你有什么指挥军队的权力？”
“我没有。”拜伦摇了摇头。“人民自卫军的指挥权归于行政委员会全体，这是公社宪章规定的，我确实没有私自对军队发布命令的权力。”
“那你……”
“所以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是，在刚刚的紧急情况下，我僭越了委员会的权力对自卫军部队发布了命令，这是我的错误。”拜伦朗声问道：“我现在提请行政委员会对我的错误做出裁决和处罚。”
“……”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觉得拜伦……你的行为情有可原。”过了一会，伊迪开口说道：“军事指挥讲究时效性，如果发布军事命令这种事情我们要开一个全体大会讨论一下的话……恐怕会开完了，作战机会也没有了，我认为可以不对拜伦进行处罚。”
“我也支持不对这次拜伦的行为进行处罚，但是……”秋金缓缓说道：“如何区分紧急情况下的必要专权和日常的专制？我不希望后者打着前者的幌子常态化出现。”
“很简单，我提议更改行政委员会重要事项的表决流程。”拜伦开口道：“在诸如军事行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可以不必召开全体大会而只由部分委员同意即可，但当紧急行动结束后，必须召开全体会议来裁决之前的命令是否正确。如果正确，则由委员会集体对命令予以追认，如果不正确，则予以否决。”
“我同意。”古莱尔开口道。
“我也同意。”伊迪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秋金哼了一声。“但是我想知道，“部分委员”是哪些委员？”
“不是我自己，你放心。”拜伦直白地解答了秋金的疑惑，顿时令后者有些尴尬。“这也是接下来我想要说的——如果我们的公社想要继续存在，将来必然会与贵族势力等敌人产生更多的军事冲突。我认为我们现在需要组建一个专业的军事委员会来负责制定军事战略并统一发布最高军事命令，委员会的人数……我认为三人比较合适。”
秋金愣了愣。
“你……愿意把军队权力分给其他人？”
这人说话还真是直白……
拜伦有些尴尬地扶了扶脑袋，仍然按照既定的方针说了下去。
“是的，这也不单单局限在军队方面。大家都知道，欧格斯导师在昨夜的袭击中受伤严重，很可能会……”拜伦顿了一下。“但是即使导师不在了，公社也要按照他的理想和路线前进下去，因此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虽然欧格斯导师有意把领袖之位传给我，但我做不到也不应该把所有权力集中于我一人之手——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提议我们实行“集体领导”原则，组建各式各样的专业委员会来负责某一事务的工作，领袖只负责协调和统控各委员会的工作。同时，我们也要继续按照导师首肯的方案，去构建一个团结统一的革命政党。在这个崭新的组织框架中，我们全体委员必须通力合作，共同领导公社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拜伦的话音落下之后，古莱尔率先表示了支持。
“我同意。”
伊迪和秋金对视了一眼，也举起了手。
“我同意。”
“我同意。”
剩下的行政委员纷纷举起手来。
“我……”似乎没有预料到拜伦如此坦诚，秋金张了张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也同意。”
“那好，接下来让我们讨论建党事宜的详情……”
就在这时，房门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古莱尔猛地冲过去推开房门，拜伦立刻跟了上去。
只见欧格斯艰难地从床铺上半坐了起来，把目光投向了拜伦。
拜伦听到了老人微弱的声音。
“拜伦，你过来……”
“我有话要讲……”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七章 落幕与新启（四）
自己正在目睹一个传奇人物的谢幕。
这便是拜伦此刻心中的想法。
将身体依靠在床头墙壁上的欧格斯仅仅这一个动作就似乎花费完了全身的力气，说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空气中只剩下了老人用力的喘气声。
拜伦不得不走到床前，接着俯下了身子，将耳朵凑到了老人嘴边。
“您，要不还是……”
“我要死了，我知道。”欧格斯轻轻地哼道。
拜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任何安慰之词，而是快速地把格伦卡自刎和入侵敌人已经被消灭的消息告诉了老人。
“好，这很好。我……我不怕死，我活得够长了，但是……”欧格斯点了点头，艰难地说道：“但是公社它……”
“我保证，它会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拜伦低声说道：“公社会追随您的理想走向更宽广的未来。”
“它……公社，能永远存在下来吗？”
“不能。”拜伦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公社这个名字可能会有改变。”
“你是说，你说的那个……”欧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人民政权？”
“是的，一个在先锋队领导下的人民革命政权。它不会仅仅是一个社会实验性质的社团……”拜伦顿了顿。“而会是一个国家。”
“真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欧格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知足了。”
身后传来了间断的抽泣声，拜伦意识到那是古莱尔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实说，拜伦事先预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给欧格斯再多哪怕一点点的时间，他的思想会不会向更深的层次转变？会不会完全摆脱空想性走向真正的科学社会主义呢……
那样的话，自己的建党工作恐怕也能好做许多吧……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没有轮到不治的绝症出手，来自叛徒的一刀便已经为老人的生命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休止符。
“最……最后一个问题，你能接替我……带着公社，哦，不一定是公社……”欧格斯的声音变得越发小了，但拜伦仍然听清了老人的问题。“你能接替我走下去么？”
这次，拜伦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在这种临终诀别的场合之下，面对眼前老人“白帝托孤”式的问题，比起认真的讨论，拜伦似乎更应该拍着胸脯做出肯定的保证——但换一种角度想，哪怕是在临终之前，也要进行欺骗吗？
拜伦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不，欧格斯先生，我做不到，我也不会那么做。”
“为……为什么？”听到拜伦否定的回答，欧格斯的呼吸骤然加快了许多。
“因为历史的责任不是扛在我一人肩上的。”
拜伦缓缓说道。
“失去大家的支持，我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欧格斯先生，您应该对您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们抱以更多的期待和信任。”拜伦轻轻地笑了笑，接着快速地把集体领导的原则阐述了一遍。“接过您理想和道路的并不是我个人，而是这个集体本身。”
欧格斯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声喃喃道。
“是这样么……那就太好了。”
“欧格斯先生？”
“啊，没关系的。”欧格斯轻轻摇了摇头。“你们继续讨论你们的事情吧，我……听着就行。”
拜伦沉默着看了进入放松状态的老人片刻，转头对古莱尔开口说道。
“把大家都叫进来吧。”
“……拜伦？”
“会议还没有结束。”拜伦沉声道：“我们应当继续讨论完成有关建党的事宜。”
古莱尔一把抹干净眼角的泪滴，有些发愣地看了看拜伦，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欧格斯，转过身去推开了房门。
“我……我明白了。”
片刻之后，伊迪、秋金、切里夫等人依次走进了房间之内，顿时把这本来就不大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人们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欧格斯，又看向了站在床边的拜伦。
“继续讨论。”拜伦从衣兜里掏出了早已撰写完毕的党纲。“首先，我们要明确我们革命政党的性质和宗旨。在这里，我需要先阐述“先锋队”的概念……”
“……”
“党的性质是以工人和农民为主体的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党的宗旨是以一切必要手段争取劳动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建立一个人民民主的新社会。谁有异议？”
““一切必要手段”的意思是什么？”伊迪开口问道：“它都包括哪些手段？”
“谈判、请愿、游行、选举、武装斗争……所有适用于具体的革命现实并有益于人民的利益的手段和方法。”拜伦解释道：“在我们目前面临的情况下，它主要表现为武装斗争。”
“武装斗争任务将由人民自卫军执行？”卡勒开口问道。
“是的，不过这样的话，我们的部队也不仅仅只是一支“自卫军”了。”拜伦继续说道：“为了进行武装斗争，我们必须尽全力培育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专业化革命军队，并实现党对军队的政治与组织领导，使军队永远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而战。”
“我不太明白……”马科夫缓缓开口道：“我们已经有了行政委员会，又要组建一个革命政党……党和行政委员会的关系是什么？”
“行政委员会是公社的公共政治机构，我们的人民政府。”古莱尔开口道：“党不仅仅只是政治机构，也是文化和教育机构。党领导行政委员会的工作，且党员必须在行政委员会中占据主体地位，但任何行业的思想先进分子都可以成为党员，而不局限于官员。”
“请等一等，我想提出一个问题。”秋金开口质疑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承认一大批脱离人民脱离生产的专业“官僚”的存在？”
“诚然如此。”拜伦说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只有培养一批能够专业地进行政治和经济管理的干部，才能满足公社继续发展的需要……”
“……”
“最后一项议题。”看着窗外地平线下依稀亮起的晨曦，拜伦开口说道：“确定党的名称。”
“既然是追求劳动人民的自由与解放的政党的话……”伊迪提议道：“我提议自由党。”
“这简直听起来感觉就像是一个城市共和国里的大资产者团体……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更能反映我们根本的价值追求的名称。”秋金摇了摇头。“我提议劳动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