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思想文化和政治教育方面,除去军队思想教育之外,曙光人民党本身的党员教育和考核也应当立刻开展,而在集中培训有具体工作能力的党员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进一步统合领导集体的思想——推动党内的主流思想由空泛的“人民革命”理念转变为科学的阶级革命理念,树立科学社会主义作为党的指导思想。
具体怎么做嘛……可以先从写一本理论宣传用的小册子开始。
在这一方面,拜伦已经有了做两手准备的打算:对于能够理解和思考的党员,也就是欧格斯事先教育过的那一批政治参与意识比较强的学生,展开严肃和正式的理论讨论,力求理解并认同;对于没有政治思想基础的文盲和半文盲,则发展填鸭式教育和应试考核,不求理解和认同,只求背诵和服从。
虽然这么做会助长党内工作作风的官僚主义和教条主义,但官僚和教条……再怎么样也比无组织无纪律强得多。
政治体制和组织模式方面,鉴于目前没有实行党政分开的物质条件,拜伦决定广泛地采取“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办法,实行必要情况下的党政合一制度,以社员全体大会(全体党员大会)——公社行政委员会(人民党.中央政治局)——公社各委员会(党内各工作部)的组织模式进行工作。
经济生产方面,工业生产就继续按照冬末时制定的方案进行,有步骤地推动小高炉的建设和铁矿冶炼、农具作坊与军工作坊的扩大这几个大项目的进行,力求在春天结束时拥有一批小有规模的手工业工场和一定数量的熟练工人。
让拜伦感到棘手的,是农业生产。
在巴尔摩子爵的袭击事件发生之前,拜伦就已经对公社高度公有制+低水平小生产的农业组织模式起了改革之心,而如今袭击事件发生之后这种生产关系内部的矛盾更加突出了——巴尔摩强征来的一百余名民夫尽数加入了公社,但却完全不适应公社建立在小生产基础上的集体化生产模式,根本融入不进来。
现在摆在拜伦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资源和人手对新加入公社的农民进行政治教育和组织训练,让他们适应集体生产的组织模式,进一步巩固公社现有的集体化农业。
第二条则是所性承认农业小生产的现实和家庭农业的必要性,给新成员分配土地,解散维持成本巨大而收效甚微的集体农业,发展个体农业经济。
该怎么走呢?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三章 田麦青青(一)
春天,又到了该种地的日子了。
该死的,真想不起来。
里德抬头瞟了一眼窗外灿烂的日光,又翻了个身躺了下来。
时间还早,再睡个回笼觉吧……
作为公社第二生产队的队长,里德深知自己手底下那十二户农民都是个什么德行——只要自己不到场,那绝对是不可能开工干活的。
但他也懒得管。
反正地里打多少粮食和自己没啥关系——只要每天在报告劳动积分的时候打好操作,管你干多干少,每天能拿到的“票子”总还是一样的。
至于说推到年底收上来的粮食够不够全公社人吃的,那就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了——实在不够的话,上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钱,从外面买回来就是了。
作为大家选出来的生产队长,首要的任务还是和队员们搞好关系,你好我好大家好嘛,没必要那么较真。
那就……下午再工作?
在里德这么想着打算给自己和手下的队员们干脆都放假半天的时候,房门外突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该死的,谁大早上不睡觉搁这儿折腾呢……里德充满怨言地套上旁边的外套跳下床去,走到门边,一把打开了房门。
“谁啊?大早上的来我这干什么……”
半句话刚说出口,看清面前人物的长相,里德就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秋金大人?!”
“叫什么大人?”秋金摆了摆手,“我跟你讲啊,现在人民党成立了,这个称呼也改了,现在你得叫我“同志”,听明白了吗?“同志”!”
“呃,好的,秋金大……同志。”里德挠了挠脑袋。“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境农民,里德在公社领导集体中认识的人物总共没几个,眼前的秋金则是他相对最熟的人——对方相比起天天住在主楼里从不下来的其他委员,能以更高的频率来郊外的农田里转转走走,并屡次用手中的权力给里德帮过一点“小忙”(比如改动一下劳动积分记录本),可谓是和蔼可亲多了。
“还不是农业改革的事情……”秋金嘀咕了一句,开口问道:“最近有人找过你问话吗?”
“啥?什么问话?”
“我的意识是说,询问你们对现状满不满意的问话。”
“满意?”里德愣了愣。“你这么说的话……昨天确实有啊,有人端着记录本,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
“让我想想……好像是问我想不想自己干。”
“错不了。”秋金的嗓门顿时拔高了一度,“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听懂。”里德老实说道:“应付了一下,就把那人打发走了。”
“好,那你做的很好。”秋金搓了搓手。“接下来如果还有人来问类似的问题,你也要这么回答,然后告诉其他队员都要这么做——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但……为啥啊?”
“别问那么多为啥,反正我解释了你也听不明白。”秋金摆了摆手。“你只要知道的是,现在你的生活是最好的状态,不需要任何改变,明白吗?”
里德再次挠了挠头。
“好吧。”
等到秋金满意地离开之后,里德在房间里转悠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反正都是些大人物的事。
可怜的生产队长放弃了继续思考,随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快到头顶的太阳,顿时感到相当郁闷。
我的回笼觉还没睡呢……
罢了罢了,明天再开工,今天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里德如是想着,仰头躺倒在了床上。
————
拜伦发觉自己意图推行的农业改革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首先是以秋金为首的一部分政治委员激烈反对,在他们看来,集体化的公有农业是曾经的共耕社理想社会实验中的核心部分,改这个就等于是背弃欧格斯导师指明的道路,绝不能接受——还得幸亏拜伦不是在推广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之后提的农业改革,否则难免要接一顶“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帽子。
在政治局内部提议受阻后,拜伦改变了方式,决定玩一出“群众决定”的戏码,派人去考察农民的想法,然后让其自行决定,结果也碰了壁——你不能赋予人们他们所不需要的东西。
面对所有的问题,大多数农民的回答都可以浓缩成一个一二三的连环短句:“啥?为啥?你说啥?”
现在拜伦明白了为什么原本的共耕社领导集体没有一个农民代表的原因了——并不是他原先所想的市民知识分子集团排挤农民的结果,而是大多数农民本来就不关心政治。
即使是那少数还能表达自己想法的青年农民,其对目前农业改革方向的选择也呈现鲜明的群体分化—— 现在集体的支持继续集体经营,现在个体的支持继续个体经营。
说是做选择,恐怕也只是懒得改变而已……
于是这个被拜伦试图踢给群众的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完全不一样,他妈的。
拜伦回想起前世的经历,哪怕就是在叙利亚这种被内战打烂的国家,当地群众至少还能正常沟通,不存在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义务教育的恶果。
对于文盲老农来说,他连“政治”是啥意思都不知道,又怎么谈得上去主动参与政治呢?
即使自己让他们强行民主投票,得到的结果也恐怕跟“民主”的本意没有什么关系。
从这个角度理解,在共耕社以及现在公社内市民知识分子集团对权力的垄断,恰恰是因为除了他们外无人可用。
这下想要不“包办代替”也不行了。
头痛,到底该怎么办呢……
————
在经历了痛苦的论辩之后,鉴于春耕时期的日益临近,本着不能耽误生产的原则,公社内由拜伦发起的第一次农业改革尝试最终走向了相互妥协的折中方案——改革确实进行了,但没有一个农民需要改变经营方式。
在承认个体农业和集体农业的并存并鼓励它们共同发展的原则下,公社向新加入的社员每户授予了二十亩私有土地,在开荒的第一年免征农业税,其后每年征收三成作物的作为实物农业税,剩余粮食可自己食用或按规定价出售给公社;另一方面,现有的公社集体农业系统继续经营,但从行政系统中剥离出去另组成独立的公有合作农场,进行企业式经营。
与此同时,在公社的行政委员会和人民党的政治框架成立了一体两面的农业委员会和农业工作部,经过党内选举,对农业和农民群体都比较熟悉的秋金成为了第一任农业部长。
在这一系列制度调整之后,决定公社经济命脉春耕终于开始了。
不过随同它一起展开的,还有拜伦寄予厚望的另一场引人瞩目的革新运动…………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四章 田麦青青(二)
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对于古莱尔来说,“弄妆”和“娥眉”都是不存在的,只有“懒起”是一种客观的实在。
嗯,客观实在。
物质的唯一特性是客观实在性,物质决定意识……
呸!
从床上半坐起来的古莱尔连忙晃了晃脑袋,驱散掉了脑海中昨晚翻看拜伦编写的理论教材的记忆,接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女孩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给自己披上外套走出门去,来到屋旁的大水缸前,捧起一把刺骨的冰水就泼到了脸上。
感受着冰凉的水珠从脸颊上跳跃着滚下,古莱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种感觉真是……要感冒的感觉。
“啊嚏!”
这个想法刚从古莱尔心底冒出来,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算了算了,要是真感冒了都怪拜伦,谁叫他昨天晚上把自己折腾到那么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清醒一下了……呃,等等,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
古莱尔用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接着走回屋内,查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程表:上午8:30~9:00有一场政治局碰头会议,9:30~10:00有一场教育工作部内部会议,下午2:00~4:00有一场革命理论读书会,4:00~7:00是预定的对针对全体农民的公开政治宣讲,再晚则是日常的军队战士教育时间。
这种从拜伦那扩散开来的时间规划方式确实有点用,至少条目安排得很清楚,让人知道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就是…………
现在他妈几点了?
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古莱尔心感不妙,立刻跑出门去看了一眼空地上屹立的日晷。
呃,这个读数是……八点二十……九。
………
——————
当古莱尔气喘吁吁地冲进会议室时,房间角落挂钟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四十五分。
“呃,古莱尔同志……”拜伦讪讪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上不好,糟透了。”古莱尔没好气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接着又如梦初醒地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秋金开口道:“时间还有,我们恰好讨论到了该你发言的环节。”
“教育方案?”
“准确的说,面向从事农业的普通社员的教育方案。”秋金回答道:“拜伦同志提到上次政治调查效果不好的主要原因就是这里面文盲太多了,只有先给他们普及文化素养,才能谈政治上的参与。”
“是这个道理不错。”古莱尔拢了拢额角上凌乱的发丝。“不过秋金同志,我想先问的是,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消灭文盲。”拜伦插嘴道:“至少让他们都识字。”
“做不到。”古莱尔摇了摇头。“不是理论上做不到,问题是就和政治参与一样,他们有什么需求去学认字呢?”
“这……”拜伦沉默了下来。
“看书不行吗?”秋金问道:“拿业余时间看书。”
“你是说让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农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熬夜挑灯看书?”古莱尔扶了扶额。“这种人不能说没有……但根本不是大多数。”
“你是想说学习的动力问题吗……”拜伦沉吟道:“或许可以采用激励方式?比如在人民自卫军部队做的那样,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
“可以,但是不值得。”古莱尔再次摇头。“这还是要问我们自己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想让他们识字?”
“不是说为了政治参与吗?”秋金敲了敲桌子。“为了民主。”
“我必须解释的一点是,文化素质是政治意识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尤其是对于我们采取物质引诱或强制命令的手段进行文化教育的人来说,他们就是掌握了一定的文化素养,而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这些文化知识,那也不会用这些知识去进行政治参与——总不能民主投票也发蛋糕吧?”
“我觉得公社做不到人人发蛋糕……”伊迪尴尬地插了句嘴。“仓库里的粮食经不起这么折腾,而且我们没有糖了……”
“正确的。”古莱尔点了点头。“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合格教师——哪怕只教最简单的识字。”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秋金抽了抽嘴角。“不行?农民不配接受教育?”
“不行就是不行,和‘不配’是两回事。”古莱尔摊了摊手。“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做不到全面扫盲——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可以重点扫盲,并且有目的地做这件事情。”
“怎么说?”
“人民党现在很缺党员,不是吗?”古莱尔耸了耸肩。“我们可以把那些有上进意愿的青年农民以及……孩子都挑出来进行教育,他们接受能力也远强于上了年纪的,教育成本要低不少。不过这个方案,除了物质激励,我们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地位。”拜伦叹了一口气。“阶级跃升。”
古莱尔歪着脑袋看了看拜伦,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