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脱离农业工作的机会。”
她缓缓说道。
“这些人接受了教育后拥有了一定的文化素养和政治觉悟,原本简单的农业工作岗位就不适合他们了。他们会有新的身份,新的更高收入的工作,比如行政干部或技术工人……”古莱尔停顿了一下。“当然,也能对公社做出更大的贡献,也有能力参与政治。”
“那我们这成什么了?精英政治?”秋金喃喃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古莱尔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没有学习能力的农民’呢?”
“灌输,服从。”古莱尔低头看了一眼提前写好的方案。“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三句话就够了——人民党好,人民党给你们好生活,要支持人民党。”
“……”
一旁的拜伦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们要明白的是……”古莱尔缓缓说道:“政治上的不平等首先来源于经济上的不平等。理解这个有些痛苦,但我们得这么做。”
说罢,她抬头看了一眼拜伦。
“现在,我明白你和我讲的了——关于工人为什么比农民先进的原因。”
“我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明白。”拜伦苦笑了一下。“这样有些……残酷。”
“你们的意思是……”秋金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因为行政工作和工业生产需要更多更好的知识,能发挥更大的社会作用。所以这方面劳动者的培养成本天生就高于农业劳动者,也更‘聪明’和有‘觉悟’,理所应当地会有更高的政治地位……”
“不是理所应当,是‘自然而然’。”古莱尔叹了口气。“不过秋金你的理解基本是对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只能这样了?”秋金不甘心地问道:“这种不平等就要永远存在了?”
“办法当然有啊。”
拜伦和古莱尔对视了一眼。
“什么办法?”
“改造农业本身。”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五章 田麦青青(三)
“太阳屁股还没完全露出来呢!干你妈呢?”
当公社第一集体合作农场第二生产队的队长里德,按照他平常的起床时间——差不多早上十点左右,慢慢悠悠地扛着锄头来到本队的责任地块时,他看到了令人膛目结舌的一幕:那些分到私田的新加入公社的农民,早已在自己的田块上开始翻地了。
里德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空空荡荡的田野,又数了数身旁已经到位的队员。
一…二…三…四。
四个。
……
里德顿时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才来了四个?不是说好十点半开工的吗?”
平时还不在乎,此时此刻看着对面干得热火朝天的人群,一种心虚和恼怒的感觉在里德心中油然而生。
这是谁设计的制度?两边就隔了一条篱笆,生怕形成不了对比是吧?
……该怎么办?
“你,你,还有你。”里德出口命令道:“回宿舍去,把还在睡懒觉的人都给我抓过来,快!”
“好……”
“里德,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里德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可怜的生产队长转头看去,正是新上任的农业部长秋金。
“呃,秋金大…同志,我们正准备开工。”里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起来晚了。”
等等,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呢?
按照平常起来的时间来说,十点半已经算早了啊……
“现在还没开工?”秋金听完里德的回答,快步走到篱笆前看了一眼对面的场景,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这么办可不行……”
“喂,里德,你过来。”
“呃,秋金同志……”
“你也不想合作农场垮掉吧?”秋金叹了一口气。“那样的话,你们都得分田单干去了。”
分田单干?扣除农业税后的收获物全归自己吗?
里德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那样恐怕就再也没有一天只上半天工的这种偷懒好事了……
那还是坚持集体吧。
不过就在里德这么想着,并开口回答之后,秋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的人,明天早上上工时间不晚于早八点,下午下工时间不早于晚五点,明白了吗?”
看来好像即使坚持集体经营,从今以后……也偷不了懒了。
——
对于拜伦来说,本以为是互相妥协结果的集体农业与个体农业并存的农业经济制度,在实践当中,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互相促进的效果。
虽然拜伦质疑在缺乏机械化的条件下进行早期集体化的意义,但实际上管理优良的简单协作农场经营效果的上限也远高于个体农业。当然,如果管理混乱缺乏监督,下限也低得离谱——一年到头种出的粮食还没队员今年吃的多,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情。
因此对于早期集体化的合作农场来说,保持管理的科学和运行的高效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毫无疑问,公社之前死气沉沉的集体农业系统的管理与运行都跟科学高效扯不上关系,但在个体农业的竞争之下,外加拜伦明确表示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到年底用公社公共资金填补农场亏空,公社的集体农场终于迈开了自我改革的步伐。
首先更改的是工作监督制度。
秋金经过慎重思考后,向行政委.员会递交了一份书面报告,提议在集体农场中设置专业的工作监督员,将原本归属生产队长和集体的劳动积分计算权力转交监督员所有,由其考核队员的工作情况,保障农场的工作效率。同时为了防止监督员和生产队员形成共谋欺上瞒下,监督员人选不能由社员自我选举,应当由上级部门直接委派干部充任。
再次,马科夫提议在集体农场中建立数据化的账本核算体系,计算投入产出并进行利润核算。这个提议进一步要求对所有生产队长进行强制性的识字教育和基本数学教育,使他们能够胜任记账和算账的工作。
最后,拜伦提议农场领导层应组建党委,实行党委领导下的场长负责制,也方便开展对农场农民的政治教育。
如此以来,这个集体合作农场的经济属性也逐渐明确:即公社人民政府托管的公有农业企业。
当然,跟另一世那些动不动拥有几千万亩土地、几十万员工和数万台包括重型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在内的大型农业机械的国有农业托拉斯相比,目前公社的公有农场跟它的军工作坊一样,仍然只处于公有制经济非常初级的萌芽阶段。
不过拜伦相信,只要坚持搞下去,总会越来越好的。
——
篝火飘逸的火光之下,是夜晚墨色的天穹下围聚在一堆的新加入公社的农民们。
他们大多诚惶诚恐地低着脑袋,等待着新的“领主”训话,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人大胆地抬起脑袋来,把目光投向了简单搭建的木质演讲台上的演讲者。
青年农民们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孩。
“好了,大家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讲话了。”古莱尔手中举着一个铁皮打制而成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开口说道:“首先,在这里给予大家一个迟来的问候——欢迎大家加入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劳动公社!”
“我想大家在这几天的劳动生活之中,已经大概明白了我们公社的运行制度,不过在此我还是要强调一下:在我们的公社之中,并没有任何的地主或者贵族存在,不存在任何凭借生来就有的特权地位剥削人的制度。所有领取了公社给予他的份田的劳动者,只要不主动出卖,那份土地就永远归他所有,扣除掉需要缴纳的农业税之后,所有的作物都归创造的它的劳动者所有!”
在古莱尔朗声说出这番话之后,农民群体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谈论声。
这当然已经不是公社第一次向新加入的新成员们阐述公社的理念和制度,但很明显阐述再多遍也无法让农民们毫无保留地完全相信,于是只能找到机会,便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过古莱尔明白,只要等到六个月后的秋收时间,公社按照约定履行了诺言,现在的质疑便会尽数转化为坚信。
而现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次宣讲,也将转化为农民们对于公社崇高的政治认同。
大概所谓政治教育,就是这样一点又一点地浸染下去的……
“今天,我还想谈谈我们公社的教育和晋升制度……”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六章 田麦青青(四)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里德一把扔掉手中的笔,痛苦地抓了抓脑袋。
识字就算了,数学是什么鬼东西啊!
看看这道该死的题吧,“一块长约四百步,宽约三百步的田地,田地中有半径二十米的圆形水塘一口,已知一步约等于零点五米,求这块田地的可耕种面积?”
为什么要求这块田地的面积,知道它长400步宽300步,不就得了吗?
里德沮丧地发现自己除了一些感性经验外,实际上对种田一窍不通,可能并不适合继续担任集体农场的生产队长——在自己本来拥有的核算劳动积分的权力被转交给监督员后,生产队长一职已经完全成为了技术性的管理岗位。如果学不会这些东西,他很有可能会秋金部长一纸命令降回普通队员。
但反过来说,如果学好了的话……
里德没有忘记前些天公开宣讲时,古莱尔委员对所有人做出的承诺。
学识与能力,同时意味着地位与报酬。
而现在这座集体农场场长的职位,可还是空缺着呢。
只要自己在能力上不出大问题,秋金部长就不会舍弃自己而去找其他人……里德突然发现自己对政治有了一点似有似无的理解,同时还拥有了上升的渴望。
农场场长每个月发的劳动币票子,是多少来着?
里德深吸一口气,再次沉下心来,琢磨起了眼前的数学题。
400步约等于200米,300步约等于150米,200×150=30000……
——
扬弯腰蹲下身子,用双手扒开湿润的土壤,把金色的麦种放进了泥土之中。
这里的土地很好——放眼望去周遭都是深色的黑土,非常适合农作物生长。
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这样一块土地,是扬从儿时就有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长久的梦想已经近乎实现。
三成农业税,很公道。
扬播种完一条田地,如是想到。
至少比起过去在贵族老爷手下七成的征收额,公社开出的条件已经无比仁厚了。
更别提除去从事农耕这一项祖祖辈辈的行当之外,扬现在还有了新的选择。
在最近两周内,位于公社小广场中央的告示板上,每天都会张贴出新的公告:或是来自行政委员会的政令,或是举办重大公共活动的通知,以及扬最期待的——新的工作岗位的招募。
在所有招募令之中,待遇最好的是来自公社人民自卫军的长期招募——正式士兵的报酬为每月800劳动币,在战斗中负伤或牺牲,士兵本人及其家属也会得到一笔高额抚恤金,同时军队免费提供食宿,不仅麦粥和粗面包管够,每三天就能吃到一次肉。
当然,如此优厚的待遇背后,除了战场上生死搏命的风险外,还有严格的参军要求:首先,报名参军者必须肢体完整,没有残疾和长期疾病;再次,参军者年龄应在16到40周岁之间,身高不得低于一米六,体能要求为至少能单手举起王国军的制式圆盾;最后,参军者应当掌握基本的读写技能。
扬尴尬地发现自己……有点矮。
好吧,比起要以命相搏的军队士兵,扬还是更青睐来自公社工坊的招募。
扬从一星期前就注意到,在公社建筑群身后的小山脚下,工人们正在兴建一座土黄色的高塔,听说是预备进行冶铁之用,而这等规模的大兴土木自然也需要更多的工人——而且是三种不同的工人。
第一种是杂工,除了身强力壮和身体健康外没有其他要求,承担最基础的搬运、破碎、砍伐等重体力劳动,报酬为每天15劳动币,折算年总收入较农民稍高,大约为一点五倍。
第二种是初级技工,要求掌握基本读写技能且具备一定学习能力,承担机械操作、炉窑运作、铁器加工等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作,报酬为每月600劳动币,折算年总收入约为农民的两倍。
第三种是高级技工,要求完全掌握语言读写,掌握基本数学和自然科学知识,能够进行纸上绘图作业和投入产出分析……还有一大堆扬看不懂的学识要求,报酬为吓死人的每月1000劳动币,折算年总收入比农民的三倍还多。
毫无疑问,这个有一大堆复杂要求的高级技工岗位不是扬能干的,大概也不是为了招募他这种新加入公社的青年农民而设计的,但初级技工对于扬来说,并不是一个高不可攀之物,只要……每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的公开授课时,集中些精力认真听讲。
对于那些已经30岁以上的中年农民来说,他们对于设置在傍晚的公开授课几乎全无兴趣,三天两头不会来听一次,因此那几乎完全是年轻人的专场。
三个月的课程,最后以一场考试决定命运——通过者会获得由公社颁发的一封读写能力证书,代表从此脱离了文盲的范畴,有了报名那些技术含量更高报酬也更加丰厚的工作岗位的资格。
扬知道机会就摆在他自己面前。
不过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如果自己考过了然后报名去做了工人,那自己分到的田地该怎么办呢?
扬陷入了苦恼之中。
——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铁窗生涯之后,被俘虏的埃里温贵族法师雷比尔终于光明正大地走出了牢房大门。
这当然不是说公社决定释放他,事实上,即使公社同意这么做,雷比尔也无处可去——如今两国的边境战争早已结束,埃里温军队也已经全线后撤,想要自己孤身一人穿过边境上的茫茫森林回国,那基本等于痴人说梦。
于是半是走投无路半是威逼利诱,雷比尔最终接受了公社开出的条件,成为了一名接受公社雇佣的法师,待遇等同于高级技工,每个月1000劳动币——这是一种由这个农民社团自己发行的货币,经过简单心算,雷比尔算出1000劳动币的购买力大约折合一枚标准王国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