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听到身后充满威胁意味的命令声，拜伦只是稍一迟疑，就服软地做出了配合的动作：他轻轻把怀中抱着的服装盒放到了马车底板上，接着又把挂在腰间的钱袋摘了下来。
而此时坐在前面的古莱尔和欧莱拉也注意到马车车厢中的不速之客。
拜伦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把随行而来的一队人民自卫军战士全部安置在了旅馆之中，而没有带上两个时刻乔装跟随在身边护卫——此刻马车上只有四个人：一个雇来的车夫，一个已经投降的可怜人，还有两个毫无战斗力的弱女子。
“你是谁?为什么要上我们的车?”纵使被带刀的“强盗”摸到了眼前，欧莱拉此刻仍然维持了形式上的镇定。“你想要做什么?”
“继续走，去，城外。”持刀的“强盗”没有回答欧莱拉的问题，而是继续用一种奇怪而又生硬的腔调吐出了三个作为命令的单词。
“你……”
“按她说的做吧。”拜伦开口说道，“就这么办。”
“好吧。”欧莱拉犹豫了片刻，转头凑到车前对车夫下达了命令。
如此做完之后，拜伦感到脖子前方骤然一松——对方把架在他脖颈上的匕首撤了下去。
得嘞，这居然还是个好说话的强盗……
就在此时，靠在马车另一侧车壁上的古莱尔忽然有了动作：她从衣兜里掏出燧石，乘人不备咔嚓一声点亮了挂在马车车篷上的油灯。
火光瞬间驱散了马车车厢中的黑暗。
“强盗”的身形也同时显露在众人面前。
拜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看年纪约莫在十三四岁左右，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近乎赤身裸体——拜伦立刻抬高了视线，接着把目光投在少女绿色的长发和脖领间嵌套的……银色圆形项圈之上。
果然是这样么……
拜伦叹一口气，缓缓别过了头，柔声开口说道:“孩子，我们没有恶意……”
“里卡鲁！”然而未等拜伦说完，少女眼中便显出了强烈的提防之色，再次抬起了右手中紧握的银色匕首，把刀尖对准了拜伦的眉心。
“呃……”
“她听不懂的。”欧莱拉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塔伦部落的语言和大陆流行的通用语不一样。”
“那怎么办?”
欧莱拉沉默片刻，好像在花时间回想某些许久之前的记忆，随后缓缓吐出了一段意义不明的音节。
出人意料的是，刚刚还充满戒备之心的少女听到这段音节后愣了片刻，竟然缓缓放下了持刀的手。
欧莱拉再次用塔论语柔声说了一段话语。
这次少女眼中的敌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迷茫，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匕首别到了挂在腰间的一个皮套上。
欧莱拉挥了挥手，示意少女到这边来。
少女点了点头，然而刚试图抬起脚，便倏地一下侧身倒下。
欧莱拉急忙上前抱住了昏倒的少女，扶着她靠在了马车车壁上。
“呼，总算完事了，这孩子……真是容易相信他人。”
“你跟她说了什么?”拜伦好奇地开口问道，“还有她现在怎么了?”
“我会一点塔伦语，我告诉她“没事儿了，我认识你的家人，这里是安全的。””欧莱拉耸了耸肩。“至于她现在的情况，过度劳累、过度紧张……一放松下来就会这样了。”
说罢欧莱拉伸手摸了摸怀中女孩红彤彤的额头。
“嗯，还有点发烧。”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送她回到旅馆藏起来，还是说去你家?”拜伦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躲开康萨拉和他的手下们的搜索。“旅馆的话，康萨拉肯定会找来的，那不如去……”
“不，不行。”欧莱拉果断地回绝道:“不能去我家。”
“呃……为什么？”
“第一，就算是家父的宅子，也挡不住康萨拉的狗腿子冲进去抓人。第二，这东西是藏不住的，我们现在……已经有大.麻烦了。”
话音刚落，欧莱拉便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嵌套在女孩脖子上的银色项圈。
拜伦这才注意到这只银色项圈的前端镶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晶石，正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放出暗红色的光泽。
他突然想到刚刚康萨拉手下的骑士手里好像也有这么一块东西。
难不成…………
“你猜的不错。”欧莱拉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用手擦了擦项圈前端一个卡尺与法杖的徽记。“这玩意儿是星耀学院的产品……它有追踪功能。”
合着这玩意还有GPS定位器？
拜伦顿时感到有些梦幻——这可是一个近代早期的社会啊！
“等等，你说星耀学院……这是一个魔法造物?”
“有这样的诡异功能的东西，不是魔法造物还能是什么?”欧莱拉的神色此时颇为难看。“而且我当时见到的只是早期产品，如果这是后续改进型号，功能恐怕不止追踪那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样的功能?”古莱尔问道。
“我不知道……”欧莱拉摇了摇头，“但我知道的是这种项圈最初的开发目的是协助王国军的龙骑兵团驾驭飞龙，那它肯定有某种可以远程操控激发的强制控制手段……”
“ 那我们应该立刻把它摘下来。”古奈尔冷静地分析道:“在那些贵族决定使用这种手段之前。”
“我也想这么做，但是……怎么摘?”
欧莱拉再次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女孩脖子上的项圈。
“这是钢做的！”
拜伦沉默不语，他明白欧莱拉说的没错——除去特制的大型机器外，没有任何一种手段能在不伤害女孩的同时破坏掉这个由钢条打制而成的项圈。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古莱尔的语气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冷静了。“告诉我，欧莱拉同志。”
“最理智的选择就是放弃她。”欧莱拉耸了耸肩。“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等康萨拉和他的手下找上门来。然后我们把女孩交给他，这事就这么结束了——我们毫发无损，甚至可能得到一笔奖赏。”
“我绝不接受这种做法。”古莱尔言辞坚决地答复道:“你刚刚还告诉她这里安全了！现在就亲手把她送回火坑……我做不到。”
“你呢?”欧莱拉把目光投向了拜伦。“你的看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如果说在她没有遇到我们之前，我还能说放弃这种话，但是现在……”拜伦叹了一口气，“既然这孩子已经找上了我们，那我无法见死不救。”
欧莱拉闻言沉默片刻，然后呵呵笑了笑。
“我之前说你们两个是两只铁公鸡，现在看来……还是一对烂好人。”欧莱拉摆了摆手，“不过我并不讨厌你们这样的人哦……你们既然说要试试，那我便陪陪你们好了。”
“有法子了?”
“不一定，只是试试，不保证成功。”欧莱拉耸了耸肩，转头对车夫下令道:“海德，现在立刻出发，全速奔驰。”
“好嘞，小姐，不过咱们去哪呢？”名叫海德的车夫开口问道。
“西区教堂。”欧莱拉淡淡答道。“去见一位我们的老朋友。”
“好勒，坐稳喽——驾！”
话音刚落，马车便狂奔起来。
……
在马车几乎是呈狂暴姿态一路冲向西城区教堂的过程中，拜伦数次听到身后的远处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或是马蹄声，不过在车夫海德高超的车技下 ，来自追击敌人的声音出现没一会便消失了。
就在车内几人被颠得七荤八素之时，他们目睹了欧莱拉话语中谈到的奴隶项圈的远程控制手段的第一次激发。
随着几道幽蓝色的电光在空气中乍然闪现，女孩瞬间从昏迷中惊醒，紧接着在电击所带来的剧烈痛苦下大声惨叫起来。她无助地在马车底板上来回打滚，甚至不惜用额头猛烈撞击地板，以求减轻由内至外的钻心疼痛，直到撞到少女脸上鲜血淋漓。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钟左右才告停息，而拜伦几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可能避开痛苦中的女孩——如果碰到的话，只会变成一对并联电阻。
而当电击结束，女孩已经再次疼晕了过去。
“该死的……”古莱尔咬紧了牙关。“真是一群畜生……”
“她还活着。”在伸手探过女孩的鼻息之后，欧莱拉缓缓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东西能控制电击的力度……很疼，但不会直接把人电死。”
好吧，定位追踪、远程激发、智能控制……还真是先进的技术。
但这种技术所应用的领域跟社会生产毫无关系，而是以一种最残忍和扭曲的方法——被使用在了折磨人的刑具之上。
该死的世界……
就在拜伦如此想着的时候，马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西区教堂，目的地到了。
欧莱拉立刻抱起昏迷的女孩跳下了车，接着一把把她扔到了一个正走出教堂大门前来迎接她的身穿紫色教袍的青年男子怀中。
“欧莱拉小姐，你这是……”
“奎因神父，拜托了，救救这孩子吧！”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七十八章 神父奎因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看身着紫色教袍的青年男子将一块墨黑色的结晶石放在了床头的小桌子上，拜伦扫了一眼床上已然陷入沉睡之中的少女，开口问道。
“嗯，这个是禁魔石，它可以隔绝房间内的魔法因子，阻断项圈上魔力装置的运行。”青年男子拍了拍手。“这样以来，不管是追踪还是电击，它所有的功能都会立刻失效。”
“这东西……”古莱尔眨了眨眼睛，“恐怕很稀少吧?”
“不单单是稀少那么简单啦。”青年男子撇了撇嘴。“所有禁魔矿藏的勘探和开采都必须经过王室的特许，持有禁魔石也需要皇家颁布的特别执照，除了中央的星耀学院和各地领主手下的供奉法师，一般人有钱都买不到这东西……不过有一类势力是例外的。”
“啊?”
“教会。”青年男子呵呵笑了笑，“这座教堂仓库里就有一大箱。”
“话说我这一路过来，怎么没有看到别的牧师或者修女?”古莱尔开口问道:“奎因先生，难道这偌大的教堂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么?”
其实这教堂也不大……拜伦暗暗想到。入门而见的神祈室只有二十多平方，只进十个信徒同时祈祷就会让人发闷，左右两侧的偏房更是只能勉强摆下一张床铺……
委实来说，作为曙光教廷这种庞然大物在安格里诺这种省城的核心据点，它有些太寒酸了。
“呃……”奎因尴尬地笑了笑。“教堂不止我一个啦，尤莎出去买菜了，还没有回来而已。”
“……”
“这里并不是教会在城中的唯一据点。” 欧莱拉开口解释道:“东城区还有一处更靠近领主城堡和贵族们的宅院的大教堂，这里原本只是一间没人要的仓库，我这位老友来到这里后，才着手改成教堂的，至于他为什么要来这……”
欧莱拉转头望向了奎因，而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如果不贴近最多数的人民，再大再高的教堂都会失去意义。”奎因嘟噜道:“阿卡德那个老家伙……已经完全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贵族了。”
“如果有人向上层教会举报你这样诋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祭司，我想你很有可能会被一脚踢出教会。”欧莱拉摊了摊手。“当然，直接被当做异端烧死也不一定。”
““改造纲领”派不是异端。”奎因抗议道：“该送上火刑架的，是那些以神明之名为自己谋取私利的蛀虫和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才对！”
“那你怎么被阿卡德祭司赶到这里来了？”
“这是我自己想来的。”奎因正色道，“西城区是工坊聚集地，每天都有大量食不果腹的贫苦工人在这里活动——在这里宣传我的思想，再合适不过了。”
“啧，宣传你的造反思想吗？还说你不是异端……”
““改造纲领”派是什么?”古莱尔好奇地问道。
“曙光教廷里的异端派。”欧莱拉简要回答道:“主张造反。”
“你才是异端！你全家都是异端！”
听奎因和欧莱拉解释了好一会儿，拜伦和古莱尔方才弄清了所谓“改造纲领派”的含义:此派系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十五年前曙光教廷内部改革派神官马里特吉亚·桑切诺写就的《俗世改造纲领》，该纲领以“一切圣神子民无有贵贱之分”为指导主张平均地权、废除贵族、解放奴隶，把世俗世界改造为人人平等协作的地上神国，由此吸引了一大批具有理想主义情怀的青年教士参与。该派系之后历经曲折发展，在曙光历1445年的教廷第二百三十四次枢机会议上得到现任教皇格里高二世的承认，派系领袖伊芙捷琳被接纳进入教廷核心，成为七位枢机主教之一。
有教皇的承认，确实算不得异端……不过等等，伊芙捷琳?
拜伦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伊芙捷琳主教是兰里卡罗总教区的负责人，曾在伦斯特丹大学进修过，不过具体向谁学习过什么，这是个秘密。” 奎因解释道:“有传言她曾与“启蒙导师”伏格里梭·洛加诺接触过，嗯，还有好多花边新闻。”
“奎因你……”拜伦突然开口问道，“你听说过“弥赛亚”么?”
“啥?”青年神父一脸迷惑的模样。
“那，教会最近有在北境发起过什么行动么?”
“我没听说过。”奎因摇了摇头。“阿卡德祭司掌管北境所有的教会事务，我确定没有接过这样的行动，不过……”
“嗯?”
“如果行动的机密等级很高，那很可能并不归阿卡德管理。”奎因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
拜伦摇了摇头，把心中关于教会法师的回忆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