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虽然这正是自己和加斯帕尔阁下的事业所追求的目标，卡勒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坏，但这个青年的反常表现却让他也产生了好奇。
明明只是一位农奴出身的奴工而已。
“所以……你的回答是？”
卡勒事先预想了好几种可能，其中最可信的便是这名奴工从哪里捡来了一个属于某位自由祷明会成员的包——但现在，他不确定了起来。
“回大人的话。”青年慢慢开口道，语气里似乎尽力堆起了恭敬。“这是……另一位像您这样仁慈的大人交给我的。”
“交给你的？”卡勒的语气骤然变冷，开口已是厉喝：“确定不是你偷来的？”
卡勒并不喜欢摆贵族的架子，但他此刻却十分有兴趣试探一下面前这个青年。
这一下厉喝若是换上别的平民或奴隶，此刻早已是跪下求饶，然而青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是那位大人送给我的，他还把包面上的这种文字教给了我……”
“你认识这种古文？”这下轮到卡勒惊讶了，他随即低声呢喃道：“难不成是“乡建派”的那些家伙……”
片刻之后，卡勒直视着青年的眼睛问道：“你既然说你认识这种文字，那么告诉我，他……你包上的那个红色单词是什么意思？”
青年毫无惧色地对视过来，开口缓缓答道。
“自由。”
——
吓死人了。
别看拜伦现在一副什么也不怕的大无畏样子，背上渗出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襟。
毕竟刚开始交流时谁也说不好对面脾气咋样，万一自己猜错了，摊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三句话不投机就叫人把自己拖出去砍了，那这穿越之旅可就立马画上一个草草的句号了。
还好自己猜对了，眼前这个名叫卡勒的青年军官确实同情革命——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个名叫自由祷明会的革命组织的成员之一。
三句两句的对话里拜伦又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说对方下意识反应中提到的“乡建派”，那十有八九是一个出现在早期资产阶级革命过程中常见的农村空想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流派，17世纪的英国掘地派和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沙俄民粹派都属于这种类型。
由于资产阶级革命总体上利用的是劳动人民的力量，而眼前的“自由祷明会”又是其中较为激进的小资产阶级派系，出现农村支流实属正常——拜伦在“攀关系”的谈话过程中并没有明确自己的所属，而是诱使对方主动归类，只要应下就好。
除此之外，对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其他信息同样十分有趣。
他居然称现代英语为“古文”。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里既不是异世也不是过去，而是遥远的未来？
可是一想到这座充满野蛮和落后气息的营地，拜伦似乎又觉得这里怎么样也无法与“未来”二字沾上一点边。
难不成是那种末日启示录后文明倒退的剧本……罢了，反正自己现在这个阶段也无力探究，不如专注眼前。
想到这里，拜伦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谈话上。
“你……既然是“乡建派”的话……”卡勒踌躇了片刻。“听说过欧格斯这个名字吗？”
“呃？”拜伦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欧格斯o弗里特斯。”卡勒补充道：“虽然那位先生早已和他的家族没有关系了。”
“不，我……”拜伦刚想开口否认，脑海中却犹如一道电光闪过！
他确实听到过这个名字！
当然不是另一世的人生，而是在小拜伦的记忆中——就在两年前，家乡范弗尔特领隔壁位于一处山谷中的一大片无主荒地，被一位富有的南方绅士从他名义上的原主人，一个落魄的子爵手上买下，准备经营成自家的产业。
这在理论上是不合法的——封臣的土地由封君授予，律法上不可随意转卖。但这里毕竟是偏僻蛮荒的王国边疆，属于封建贵族的庄园经济尚未完全战胜那些雪原里聚族而居的自治村社，远在数百里外的北境首府安格里诺里的北境公爵也根本无力控制到他的每一个封臣，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小拜伦作为一名农奴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这位南方绅士在买下地产之后，曾经数次带上侍从到周边领地登门拜访，并发表了招募通告：募集那些拥有小块土地的自耕农随他前往山谷，开垦拓荒，待遇优秀。
这个通告一发出，附近的领地都沸腾了，由于这位绅士出手阔绰，许诺每名迁移民都能得到一枚金币的起始佣金，不仅自耕农大量跟随，就连法理上人身属于领主的农奴都出现了小规模的逃亡现象。
这自然引起了其他贵族领主的不满，小拜伦的主人家穆恩o范弗尔特子爵也不例外：领主派出了骑士追击逃走的农奴，将其全部砍杀后把人头挂在了庄园的栅栏上。
这一连串变故让拜伦记住了那个引起一切事端的南方绅士的名字——正是欧格斯o弗里特希。
而且小拜伦的记忆里，拜伦还发现了另外一段有趣的画面：那是欧格斯带着侍从队伍登门拜访穆恩o范弗尔特子爵期间，当时正在帮领主牧羊的小拜伦远远地瞧见了侍从队伍里的一抹倩影——那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卷发和天蓝色眼睛的可爱姑娘，年龄与他相仿。那时察觉到小拜伦的目光，她还转过头来笑盈盈地对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翻阅这段记忆的时候，拜伦明显感受到了那时小拜伦心中翻滚的复杂情绪。
只是可惜这是真实的蛮荒中世纪，而不是童话里王子公主的田园牧歌——有了爱情故事的开头，却大概率不会收获爱情故事的结尾。
拜伦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我认识这位先生，并曾得到过他的教导。”
在“攀关系”这件事上，拜伦从不介意添油加醋。
“呵……有意思。”卡勒轻笑了一声。“我得承认……你是个不凡者，所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大人尽可提问。”拜伦回答道。
“你……”这名王国青年军官的语气放慢了稍许。“愿意为我效力吗？”
“这……”
“为我效力就是为革命效力。”卡勒声如洪钟地说道：“这座营地里有几百名奴工，我需要他们的力量。事成之后……”
军官的话音停顿了片刻。
“我许你们自由！”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八章 革命者（三）
回答这个问题对拜伦来说并不需要犹豫。
事实上，也只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
在卡勒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拜伦分明看到军官的左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革命和起义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死罪，哪怕对方是一名小有地位的军官——恐怕自己但凡敢说出一个“不”字，迎来的就是扑面而来的利刃。
作为贵族军官一怒之下砍死一个出言冒犯的奴工，比起谋反之罪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拜伦毫无犹豫地单膝跪地，行下位者觐见上级的抚胸礼道：“小的愿意为大人而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拜伦就这么低头在地上跪了几秒，终于听见了卡勒的一声轻笑。
“很好……起来吧。”军官呵呵笑道。“你的贵族礼仪模仿得可真糟糕。”
拜伦犹豫着站了起来。
“大人……”
“你既然愿意参加革命，那就不必在只有你我的场合保留这贵族等级的称呼。”卡勒慢悠悠地说道：“我生来并不比你高贵，不过是掌握了更多的知识和经验而做你的领导者罢了——叫我“长官”吧。”
“是的，长官！”
拜伦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很好，看来你的纪律意识比那些愚钝的普通奴工要强上不少。”卡勒饶有兴趣道：“学习能力也不错……是做一名优秀士兵的好材料。嗯……兴许能成为骑士也不一定。”
这是在夸自己？
就在拜伦有些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回答时，卡勒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拜伦的肩膀。
“好了，放轻松。”他保持着沉稳的语调吩咐道：“我目前还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安心回去准备即可——不过，你打算如何动员那些奴工拿起武器和贵族对抗？”
“这很简单，长官。”拜伦低头回答道：“他们并不全是无可救药之人，只要给予一些所求之物作为号召即可，比如自由和土地……当然，长官，您的名号最为重要，这让他们明白他们是在为理想而战，而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苟活。”
“嗯，这很好。”大概是拜伦拍的几句马屁让卡勒觉得非常受用，他的语气随即和缓了不少。“嗯……等等，你说土地？给这些奴工土地？”
卡勒忽然惊诧地问道。
坏了。
虽然正常进度的资产阶级革命必然要打碎封建庄园实行土地改革，但整场革命的纲领不能简单地套到具体的革命者身上——没猜错的话，眼前这名军官正是骑士出身。
哪怕以拜伦那浅薄的中世纪历史知识来说，他也知道封地对于骑士这种底层贵族的意义。
现在拜伦内心气得只想给自己来一个大耳刮子。
要是因为这一句失言让对方不快，那之前交涉的结果可就全完了！
“土地的话……”然而只见卡勒思索片刻，却是露出了肯定的神色。“这倒是个好办法……既能打击贵族，又能吸引那些农奴……”
似乎……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嗯？”似乎看出了拜伦神色的异样，卡勒出言问道：“你觉得我会不快？”
“不，长官……”拜伦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想到，您是一名骑士……”
“怎么？骑士必然看中土地吗？”卡勒反问道：“是什么决定了一名骑士究竟是不是骑士？难道只是一张地契吗？”
在中世纪的封建土地制度下，确实是的……
不过拜伦明白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不，长官，但是……”拜伦迟疑着说道：“我见过……”
“你见过不少骑士，对吧？”卡勒笑道：“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拜伦想了两秒，揣摩了一下卡勒的意图，刚想开口回答，却已经被他自己打断了。
“贪婪，卑鄙，凶狠……”卡勒掰着手指数着形容词。“反正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恶棍，该下地狱的那种，对吧？”
确实。
拜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要告诉你，这群人不配做骑士。”卡勒淡淡说道：“真正的骑士应该以公理正义为行事准则，手中利剑是惩恶扬善的利器，而不是欺压贫弱的工具。”
敢情是个理想主义者……拜伦很想吐槽一句他刚刚把99.99%的骑士都开除了骑士籍，不过到底还是遵从理智，没有那么说。
虽然仅仅只有朴素的“惩恶扬善”观念难说能真正走上持久革命的道路，但拜伦可没那么多选择——理论与观念都可以再灌输和培养，现在马上能打的力量可就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但是长官……”他沉吟片刻。“如果您认为那些骑士不配做骑士的话……”
“这正是你我站在此处的目的，不是吗？”卡勒反问道。
拜伦默然点了点头。
至此他也算是摸清了这个名叫卡勒的青年进步军官的人品和性格：小贵族出身，恪守传统的骑士信条，正义感强，同时深受革命启蒙思想的影响，怀抱理想主义……
嗯，这个人设怎么看也比自己这边更像主角模板。
算了，现在先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长官，如果没有其他指示的话……”拜伦恭敬地开口道：“属下……”
“等等。”卡勒摆了摆手，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绿色帆布包递回了拜伦手中。“你的东西。”
拜伦不禁眼角跳了跳，但立刻控制住了表情——如果没有其他情况，那支他在战场上带来的AKM突击步枪，现在仍然应该完好无损地躺在这个帆布包里。
他从卡勒手中接过帆布包，面无表情地背在了身上。
“鬼手！”
“长官，我在。”听到卡勒的叫喊，营帐外立刻走进了一名亲卫，正是之前用鞭子抽过拜伦的那个监工。
“你……”鬼手看到背包站在一旁的拜伦，有些迷惑地皱眉地瞪了他一眼。
“我交代你一个任务。”卡勒下令道：“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在一切合理的范围内配合这位……”
他扫了一眼拜伦。
“对了，士兵，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
“拜伦。”拜伦平静地答道：“回长官的话，我叫拜伦。”
“很好。”卡勒继续下令道：“我已下令拜伦在奴工群体中进行动员工作，以便支援我们预备的起义事宜。鬼手，你要好好与他合作，切记不能被伯爵的人看出异样。”
“什么？”名叫鬼手的亲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和他……一个奴工？”
“这是命令。”
“属下领命。”鬼手勉强应下，转头又瞪了一眼拜伦。
拜伦没再理他，只是背包径直走出了营帐。
交涉的结果比预料中要成功，那么……就到了该正式准备起事的时候了。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九章 暴动（一）
在卡勒亲卫鬼手的协助下（虽然这家伙的帮忙非常不情愿），拜伦如愿以偿地被调入了采伐队。
接下来的工作流程就像在切削队时那样标准但复杂：利用休息时间进行交流，发掘先进分子结成网络，再教育先进分子继续扩展下线，延伸组织网络的范围——没有一个最终能成事的革命组织不是这么诞生的。
要想革命不演化为纯粹的暴乱，坚强的组织领导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