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而在打造组织的过程中,“权威”的形成又是重中之重——如何让大家按照你说的干?
促成“权威”诞生的因素有很多种:比如身份、地位、知识乃至嘴炮和画大饼的能力,这些都是对“革命领袖”们水平的考验。
那拜伦当然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手段使多少手段。
“我说桑吉大叔,这大斧头……”在采伐队分散开砍树的工作间歇,一个伐木小组的人都坐在地上喘气的空档,拜伦瞅准机会开口和自己的工友闲聊道:“砍到那些卫兵的盔甲上,威力恐怕不小吧?”
“你这小子,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被拜伦叫做桑吉大叔的人,一个看起来40多岁的红发中年大汉,没好气地说道:“这句话你要是说得再大声点,让那边的监工听到,我们都得死——我才不想死呢。”
“就这么一直干下去,总是会死的。”拜伦懒洋洋地说道:“看看那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猪食……”
“这……”桑吉皱了皱眉。“那个老爷——坎夫曼伯爵,不是说好了这里造好了就放我们回去吗?”
“您信他的话?”拜伦诧异地问道:“与其去信贵族老爷的承诺,我觉得咱们不如一块向圣神祈祷——可能还更好用点。”
桑吉沉默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一旁的另一名年轻奴工——拜伦记得他叫波尔,有气无力地说道:“逃走吗?”
“不可能的。”拜伦摇了摇头。“这冰天雪地的我们逃出去,那不是……”
“死。”波尔“贴心”地补充道:“被饿死,被冻死,或者被野兽咬死——总得选一样。”
“……”
拜伦突然好后悔跟波尔分到了一组,这下是碰上硬骨头了。
但根据小拜伦的记忆,跟他同组的桑吉在范弗尔特领属于说话很管用的“社会大哥”一类的角色,对于组织动员很有价值,这样的人是不能不拉拢的。
这块硬骨头必须得啃下来。
“我们不是非得死。”拜伦斟酌着语气说道:“只要我们有胆子干一票。”
“干一票?”波尔低吼道:“你这真是疯了,我们拿什么和人家穿甲拿刀的干一票?”
拜伦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然后举起了旁边的大斧头。
“不行。”桑吉摇了摇头。“虽然这种斧子确实能砍盔甲,但是……”
他犹豫了片刻。
“我们的人太少了,要是我们单几个人起来而其他人不响应的话,用不了几分钟就都会被杀死的。”
“没那么夸张,我仔细观察过了,我们出来工作的时候——就像现在。”拜伦一边用手指指点点着,一边压低声音说道:“那边,还有那边,只有不到十名监工。”
“但他们都有全套的盔甲和武器。”桑吉说道:“我们三个人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而且……”
红发大汉皱着眉看了一眼旁边依靠在树干上的波尔。
“看我干什么?”波尔没好气地往嘴里叼了一根冻得邦邦发硬的草叶子。“你们爱怎么样怎么——反正我不干。”
“你看吧。”桑吉脸上一副“我就猜到是这样”的表情。“这下只有两个人了。”
“等我们开始干的时候,你不想干也得干了。”拜伦瞪了波尔一眼。“我在其他组已经多多少少说过了,如果不出意外,大家会一起行动。”
“真的?”桑吉怀疑地问道:“我说你怎么最近才调到我的组……等等,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有完整武器和盔甲的人,不全是敌人。”拜伦淡淡说道,接着向后挥了挥手。
一年郁气的鬼手无可奈何地从藏身的树丛里走了出来。
“拜伦……先生,我提醒你一句,我不是你的部下……”
“好了好了,知道了。”
眼看这个突然从草丛里冒出来的人居然是个监工,波尔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你,你……”
桑吉的脸色也铁青得可怕,他猛地把目光锁在了拜伦身上。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你是想引出我们的反心,然后举报领赏?”
“桑吉大叔,你误会了。”拜伦摆手解释道:“鬼手是卡勒队长派过来协助我工作的,他不是敌人,不会把我们卖给贵族的。”
好一顿解释下来,桑吉和波尔才终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个卡勒队长,要你带我们造反,然后给我们自由?”
桑吉开口问道。
“但是我不明白,卡勒队长既然已经是王国军的军官,他为什么要造王国的反?”
“这个说起来很复杂。”拜伦耸了耸肩。“但是我们总可以明白,卡勒队长和他率领的王国军中队,是我们的朋友,而我来这里动员你们——也是卡勒队长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要联合卡勒队长的士兵,去对付坎夫曼伯爵的人?”
桑吉此刻终于觉得这事有点搞头,开始很认真地询问起来。
“你的计划是什么?”
“三天后,也是卡勒队长准备带领他的士兵举行起义的时间。”拜伦说道:“我们就在像这样工作的时候,举行暴动,把属于坎夫曼的监工都干掉,然后大家联合起来,杀回营地去,配合卡勒队长的部队夺取营地的控制权。”
“这么做的话,不是不可能……”桑吉喃喃道:“但我不确定拿斧头的人有几个敢上去和监工战斗,如果人少了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和监工的战斗用不到血战。”拜伦摇了摇头。“斧头队只是一个保险手段而已。”
“……你是指?”
拜伦没再吭声,而是从背上取下了绿色的帆布包,从中抬起了突击步枪乌黑的枪口。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章 暴动(二)
三天之期如约而至。
拜伦也终于算是勉强做好了他草草的暴动规划:拜伦本人跟随采伐队照常上工,在小组分散工作的时候依靠已经联络好的各个小组内的积极分子发动暴动,只要杀死或制服隶属于坎夫曼伯爵的四五个监工,就算拿下了第一步的胜利。
整体来说,由于有监工鬼手和颇有威望的“社会大哥”桑吉的协助,采伐队内部的组织已经相当完善,可以做到整体行动。
但由于拜伦本人无力监管,采伐队工作期间处于营地内部和营地与森林中途的切削队与运输队的暴动工作,都被他全权交给了之前发展的先进分子吉亚和多特负责,能干成什么样,拜伦自己心里也没底。
不过好在留守营地的队伍不需要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对付贵族监工,只需要跟随同时发动起义的卡勒的王国军中队行动就行。
在此之前,拜伦已经通过观察和询问的方式大致确认了一下这座营地内部的敌我力量对比。
首先是己方,奴工总数大约在500人左右,其中150人的采伐队都是由比较强壮能干的青壮组成,装备有50—70把大斧,也是暴动中最有威力的武器,但可惜数量少而集中,切削队和运输队论武器就只有锯子和扁担了。
再然后是盟军,卡勒的王国军中队是一个标准的战斗单位,拥有150名出身市民阶层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都配备有正规的军用盔甲和兵刃,且卡勒本人对其掌控力极强,基本能做到全部动员参加起义。
最后是敌人,坎夫曼伯爵和他的部下都是北境本土的封地贵族势力,武装组成基本是家族骑士、骑士侍从和雇佣兵,伯爵本家和几个下级依附贵族的骑士加起来大约有二十多人,都有重铠和战马,骑士侍从和佣兵加起来统共300人左右,武器装备比较凌乱,无法与卡勒的职业军相比,但仍然远远强于啥都没有的暴动奴工。
虽然看起来总人数是620人对320人优势在我,但真的打起来,自己这边既无合适装备也无战斗经验的暴动奴工几个能打过一个武装监工,拜伦无法做任何乐观的猜想。
这种军事问题只能寄希望于卡勒职业市民军部队的组织度和自己的步枪了……
依靠盟友的力量取胜,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影响力量对比的重大事件的话,自己的队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附盟友而存在,甚至被人家完全吞并吸收——没有枪杆子算是别想什么独立性了。
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进行组织运动的话……算了。
拜伦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每一个革命者都想等待十足的准备充分后自己去挑选合适的革命时机,但任何敌人都不可能坐视革命力量的发展而必然做出镇压——残酷的现实总是告诉革命者们:革命时机这东西,往往是敌人替你挑的。
你若不先发制人,那就是敌人先发制人——总得挑一个。
箭在弦上,必须要发。
怀着紧张和忐忑的心情,拜伦背上藏着步枪的帆布包,跟随着采伐队的队伍走向了远处寂静的森林。
——
卡勒o康里奈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徘徊。
他知道,只要走出接下来的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不仅仅是和这个国家所有贵族蛀虫的决裂,也是和那些盘踞于王都的工坊主和银行家等等大资产者以及他们所支持的代表艾伦o瑟莱斯国王陛下的决裂。
就如同加斯帕尔o罗德阁下所说:这是一次光荣的决裂——人民大众要起来追随他们的真正自由,免受一切压迫的自由——不论这压迫是来自封地贵族、大资产者还是王廷的官吏。
卡勒明白一旦走上这条路自己要放弃的不仅仅是贵族的身份,还有财富、地位以及居高临下的思想……这会是一条痛苦的路。
但自己终究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五六年的秘密渗透和调遣,以及更长时间的潜伏和准备,所有的一切都为了这一天。
此次战争中支援北境的两支步兵大队中的七成力量会追随加斯帕尔o罗德阁下起义,其余各地的自由祷明会组织和南境的共和阵线盟军也将同时响应——不同于国王陛下那依赖大资产者和商品地主的改革行动,这场革命将以千万底层人民为基础,追随昔日兰里卡罗“革命导师”伏格里梭的道路向前进,不要这虚伪的专制王国,而去建立真正的民主共和国。
来吧。
卡勒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的关节,确保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临战的紧绷状态,随后沉寂地站在了原地。
两个人影推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卡勒队长,不知你叫我过来是为了……”
坎夫曼伯爵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然而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卡勒已经跳了起来,手中拔剑在手,径直把剑尖刺向了伯爵的脖颈!
“你……”眼看卡勒这猛地暴起发难,坎夫曼一时难以反应,直接愣在了当场。
不过好在跟在他身后的伯爵亲卫反应足够迅速——在看到卡勒出剑的一刹那,他亦是立即拔剑出鞘,冲了上来。
只听“铛”的一声,亲卫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卡勒在两剑碰撞后凭借优秀的技巧迅速下砍,直接斩断了亲卫拿剑的手腕。
坎夫曼伯爵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叫一声,立刻转身夺路而逃!
卡勒一脚踢开昏死的亲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逃跑的伯爵,一剑把他砍翻在地。
“你……”伯爵气若游丝地质问道:“你要背叛王国么……你是个骑士……”
“是的,我是个骑士。”卡勒轻声答道:“所以,我才要背叛王国。”
话音落下,卡勒一剑结果了伯爵。
“罗迪!”
卡勒高声交道。
同样战士打扮的副官从外面走了进来。
“长官,有何吩咐?”
“发烟为号,告诉兄弟们……”
卡勒下令道。
“战斗开始了!”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十一章 暴动(三)
实际上来说,一场革命或者暴动,当你真正体验到它们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既不浪漫,也不热血。
有的只是被逼到绝境悬崖边忍无可忍的狗急跳墙,或者长期耕耘和组织下的棋盘对弈。
大多数奴工最终也没有像拜伦想的那样“一呼百应”,而是沉默地静坐在原地——似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能接受。
150人的外出伐木工作队,一开始大概只有20多个人参加了起义,他们的对手则是9名隶属于坎夫曼伯爵麾下的监工——虽然起义人数占总人数比例不到七分之一,但拜伦并不为这个结果感到失望。
没有关系,只要这20个人率先行动了起来,那接下来的130人就总会自己跟上的。
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粗暴组织和宣传,能够收获20名思想较为先进者参加运动已经实属马克思保佑了——这里面也毫无疑问还有“卡勒队长支持我们造反”这种“官方背书”的信念策动,若是完全自己独立组织,可能五个人都不会有。
自己所组织的这场运动目前还算不得一场无产阶级的自觉运动,而只是依附在资产阶级革命派的组织和路线下的一个附属物……
拜伦十分清楚地认知到这一点。
但那又如何呢?
未来发展的事情是未来的事,现在不干,那就再也没有未来了。
拜伦端起了他在武力上的唯一仰仗——那把做工优良的IFB国际自由营AKM突击步枪,用准星锁住了一个正在拔刀向他们冲来的监工。
他发现自己握枪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这一瞬间,一个问号在他的心底浮现了出来——如果这次死了,还能再穿越一次么?
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啊……
不过,又有谁真的不怕死了呢……
每个所谓悍不畏死的勇士,牺牲之路的终点都是让更多人好好地活。
拜伦扣下了扳机。
子弹打偏了,在监工的右脚处打出一团飞散的土屑,让后者惊诧地停顿了一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