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52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

  “您的妹妹或许在能力上不如你,但我想她在战斗决心上比您强得多。”奈门悠然说道:“放心,领袖,只要我们拿下沐光城,您就会意识到您的错误有多么巨大——如果到时候您能回心转意,知错就改,弟兄们仍然会拥戴您做我们的领袖。”

  加斯帕尔还想大声驳斥,却已经彻底失去了气力。

  “所以你们要做什么?要把自由军带向何方……”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奈门笃定地点了点头。

  “南下!没有胜利,就是死亡!”

  ——

  在王廷特使威克乔装离开自由军控制下的卫普的第三天,王廷安置在城中的探子就用信鸽传回了自由军主力部队大规模集结的消息。

  曙光历1453年7月19日,原本驻守于卫普的加斯帕尔自由军主力倾巢而出,经过五天的南下行军,兵锋直抵沐光城下。

  战争提前开始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零八章 不愿再等

  “沐光第八军团第二大队七月二十一日晚致信:叛军前日进至城下后于城北十二里处扎营,于今日早晨发动试探性攻击试图由北门攻入,被我军箭矢击退,敌军伤亡一百人左右,我军伤亡二十七人。”

  “沐光第八军团第二大队七月二十二日晚致信:叛军于今日中午发动主力进攻,使用多门大型投石机协助进攻,北城门两座箭塔被摧毁,右侧城墙出现一处较大缺口,同时另有一小队敌军偷袭南门,皆被我军拼死击退,敌军伤亡七百人左右,我军伤亡三百五十四人。”

  “沐光第八军团第二大队七月二十三日晚致信:叛军于今日清晨、中午、傍晚发动多次袭扰,有一队敌军通过挖掘地道潜入城中,被我军巡逻队发现击退,敌军伤亡两百人左右,我军伤亡七十五人。”

  “另,截至今日凌晨,我军所持箭矢已不足一千支,南门粮道被截断,军中所备粮草已不足一月所需,恐怕难以支撑长期战斗,恳请陛下速遣援军,否则沐光有危!”

  当侍臣将这几封来自沐光守军的信件在朝堂上一一读出之后,瑟莱斯眼皮跳了跳,脸色顿时阴沉了不少。

  而同时在座的几乎所有王党官员:王都“紫心”骑士团团长鲁尔、商业大臣诺可福礼……他们的脸色也都称不上好看。

  “陛下,叛贼背信弃义,跟臣所预料到的一样,他们反心已定,根本就不想谈判!”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大声疾呼道:“跟这等乱臣贼子谈和却被背叛,我们国家还有一点脸面可言吗?您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呀?眼下之计,只有派兵出击,赶紧利落地消灭这群叛匪,才能洗刷这莫大的耻辱!”

  他妈的,这老狐狸这下是找到话说了……

  瑟莱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演讲得兴高采烈的首相,一言不发。

  “另外,我想知道,陛下先前调兵令中所言明是要第八军团军团长胡安亲自带他的主力部队前去驻守沐光,为何此时城中只有一个步兵大队?若是胡安和他的四支大队全都在城内,此时战局又怎会变成这般地步?他胡安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第八军团的主要任务是驻守金水城监视拥兵数万的东境公爵伊格纳茨,能派出一支步兵大队前往沐光已经算是不错了,若是主力皆动,公爵一有反心他的军队便可长驱直入中央谷地……

  而且自己当时的命令明明是“命令第八军团军团长胡安派出他麾下的部队接管沐光”,怎么就变成“命令第八军团军团长胡安亲自带领他的主力部队接管沐光”了?

  但是瑟莱斯心里明白首相维克多的恶意,表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怎么,战局败坏不是前线军团长的错,而是你这个国王的错?自己若是直接出口反驳,便是相当于认了这一点,那更是糟糕。

  “陛下,胡安犯下如此大错导致战局岌岌可危,我建议必要严惩,不可姑息!”

  妈的,老狐狸你得寸进尺是吧?你以为有能力又忠心的军官这么好找吗?给胡安换了来一个贵族派的家伙造我的反么?

  想到有能力又忠心的军官,瑟莱斯的心底忽然浮起了一个名字。

  加斯帕尔……

  曾几何时,他认为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整个王国军的统帅,追随他一起投入这场马上就要发生的战斗,但他最终选择了那条路……

  为什么不愿意再多等一会儿呢……

  瑟莱斯痛苦地眯上了眼睛。

  而且眼下这种局面,执意进攻沐光最终只能让那最卑劣的一方得益,加斯帕尔你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到么……

  再等等……

  不知道,不理解。

  周围朝堂上的嘈杂声逐渐远去,瑟莱斯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地跳。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王子,没人预想到他最终能够继承王位,而加斯帕尔尚未前往兰里卡罗留学,同样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活泛心思的富商子弟,他们一起聚在外城区那一间毫不引人注意的小酒馆里,趁酒兴谈着未来,谈着改造这个国家的理想……

  『我很讨厌贵族,我觉得国家没有了他们会更好。』

  『说实话,我也很讨厌贵族。』

  『哈?大哥你是王子啊,你现在是大贵族,将来当上国王还会是最大的贵族,你讨厌贵族做什么?』

  『胡说什么,我当不了国王的……就算我能当上,我也讨厌贵族。』

  『哦?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

  『将来你如果当上国王,就打造一个没有贵族的王国,让所有人全都平等,怎么样?』

  『好!我赌了。』

  ……

  或许是自己让他等得太久了。

  许久,瑟莱斯长舒了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如果再犹豫不决下去,因为失望而远离自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愿再等了。

  “够了!”瑟莱斯睁开眼睛,中气十足地打断了首相维克多喋喋不休的演讲,随后大声下令道:“鲁尔爵士!”

  “我在。”王都骑士团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拳在胸,低头说道:“陛下你有任何命令,我都会全力以赴。”

  “从现在起,驻守王都的第一军团和驻守波光港的第二军团立刻停止一切日常任务,做好战斗准备,由你率领驰援沐光,要求在七日内集结出动,在十五日内抵达沐光战区,彻底击溃来犯叛军!”

  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是福塔雷萨王国军中负责卫戍王都所在的中央谷地的中央禁军,是整支王国军中编制最完整最精良的野战军团,自建立起就极少离开王都地区。

  而今天,中央军将要待命出征,王都即将失去禁军的保护。

  瑟莱斯相信那些潜伏在暗中的老鼠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摊牌吧……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零九章 摊牌时刻

  三天之后的夜晚,福塔雷萨王都安柏林中央大街。

  黑色的夜幕之中,一队隶属于福塔雷萨王都安柏林城防军的士兵正在街道正中列队集结。

  不同于由瑟莱斯领导的军事改革完成后福塔雷萨王国军标准的五五制编制下,这一支城防军部队仍然保持着古老的旧编制:十支小队,每支二十人,总共两百人。

  眼下这支城防军中队的打扮明显有些特殊:所有士兵都在王都城防军标志的灰色盔甲的右臂上打上了一截蓝色布条,盔甲和武器也都整齐精良,并不同于日常执行街道巡逻和维持城市秩序任务的城防军队列下流混混般的模样。

  这些特殊的“城防军”士兵们除了在腰间挎了标致的佩刀之外,每人还在背后背了一把箭头泛着奇艺光彩的连弩:这种针对重型板甲设计的连弩配备有特制的附魔破甲箭头和爆炸燃烧箭头,在攻坚战中能够发挥出极大的作战效能,曾经是王都魔法协会引以为傲的拳头产品,每一把的价格都不次于等重的白银——但现在,在星耀学院批量生产的新式机弩面前,这种还需要一定魔法资质才能使用的老东西早已变成了鸡肋,凄凉地被王国军完全扫地出门。

  但只要使用者天赋足够且血统足够高贵,这种威力强大的魔弩仍然是一种可怕的武器。

  自从八年前瑟莱斯登基后立刻展开的军事改革完成之后,除去已经完成控制和改造的王都骑士团,由下层骑士和王廷军校生担任军官、城市市民作为骨干、接受王廷授田的自耕农担任普通士兵,并由王廷亲自提供武器装备并发放固定饷金的王国常备军取代了王都各大贵族的联合私军和由贵族子弟组成、无限趋近于黑社会性质的城市卫队成为了瑟莱斯王廷手中唯一倚重的武装力量,亦成为了对比传统贵族松散的骑士+奴兵式军队结构,王廷得以不断推进制度和社会改革最坚固的后盾。

  王国军的诞生虽然极大地增强了王廷手中的武力,让瑟莱斯不至于担心哪天突然被起兵“勤王”的大贵族“清君侧”,但对王都城防军这支队伍中的士兵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随着王国军职责的不断拓展和瑟莱斯控制的王廷法庭执法的日益严格,城防军可供“捞钱”的业务范围也同时被不断压缩,使城防军士兵这个本来肥水多多的好差事变得越来越不讨人欢喜。

  改革与进步一旦使旧的阶级或者阶层利益受损,就会有不满滋生,而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失利者的反扑便会骤然而至。

  在瑟莱斯中央集权改革这一几乎得罪了整个封地贵族阶级的事件上,无论是如边境大公爵这样的地方藩镇,还是御前首相这样的传统贵族官僚,乃至到利益受损的王都城防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所有反对瑟莱斯改革的势力已经结成了天然紧密的统一战线,并联合策划起了最为暴烈的反扑——就使用人类最原始的暴力。

  王都城防军的大队长拉穆尔侯爵正紧张而自豪地视察着自己所准备的“起事”队伍。

  整整200名由王都城防军各个大队和各个王都贵族亲卫队中所挑选出来的精锐战士,再外加由王都魔法协会所秘密提供的精良装备,在夜晚奇袭仅有少量皇家侍卫把守而几乎毫无防备的雷霆王宫,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敌人或许已经有了准备,但这些士兵同样也不是贵族一方最后的底牌。

  不管怎么说,“志在必得”,都得是有“志”的。

  “兄弟们!艾伦·瑟莱斯小儿他违反祖制,倒行逆施,肆意剥夺那些世世代代勤劳勇敢人们的财产,用来满足他自己贪得无厌的私欲——眼下兄弟们的窘境,正是拜他所赐!”

  看到士兵的队列已然整齐,拉穆尔拉起嗓子动员道。

  “今天他可以肆意侵占一名公爵的领地,剥夺一名伯爵的爵位,明天就会毫不犹豫地抢走你袋子里的最后一枚铜板!哪怕这样他仍然不满足,为了镇压人民的反抗,还穷兵黩武地组建了由那些贱民组成的所谓“王国军”,只听他一人的号令,做他的皇家土匪!”

  “老国王若泉下有知,定会痛惜后代怎会出了如此的不孝子孙,简直是死不瞑目啊!”

  似乎越说越过瘾,拉穆尔继续慷慨激昂地陈述起了预先设定好的“历史真相”。

  “兄弟们你们可知,老国王生前立的储君之位本是希尔瓦娜王后所生的大王子拉特所有!这艾伦·瑟莱斯小儿乃是贱籍所生,他妈不过是一个从南边的沙漠掠来的低贱奴隶,有一半蛮族的血统,所以他天生阴恨猥琐,到得老国王染病去世才终于露出豺狼本性,将正统储君大王子拉特密谋杀害不算,还狠下心思将希尔瓦娜王后囚禁在宫中让其活活饿死!为了篡夺王位,做出这等兄弟相残的事情,岂不是毫无人性?”

  “今时今日王廷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公爵大人已经寻得当年瑟莱斯行凶之时流亡民间的二王子穆德,正备将他拥立为新君——兄弟们,眼下还不起事,更待何时?”

  其实如果说真的讲道理,拉穆尔对于自己所说的话是半个字也不信的——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王都大贵族,他当然是知道希尔瓦娜皇后当年正是在生二王子时难产而死,可怜的二王子母子一尸两命连个名都没有,维克多公爵自然也不可能去圣神的天堂找他回来拥立新君了。

  而关于大王子亦是无稽之谈,大王子拉特这个人确是最先的储君不错,但此人智商似乎天生不高,在老国王还没去世时就已经挂了,死因更是让老国王面子上蒙羞的纵欲过度,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被废去了储君之位,压根用不着瑟莱斯去“密谋杀害”。

  瑟莱斯的母亲是一位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卑贱婢女虽不错,但瑟莱斯本人的继位过程完全合理合法:他前面的兄弟姐妹们不是早年纵欲而死,或者染病而亡,就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傻子——就这么直挺挺地把王位最后传到了一个婢女的私生子手中。

  甚至于在瑟莱斯十七岁继位之初,当权的贵族大臣们也曾经鼎力支持过这位年轻的新国王——不为别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私生子,多好控制啊。

  但事情后来的发展迅速地让贵族们失望了:年轻的国王完全不满于做一个被贵族大臣掌控的虚君,又恰好与政治经济上飞速崛起的王都“中产阶级”群体一拍即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摆脱了贵族的控制,拉起了自己雄心勃勃的改革大幕。

  艾伦·瑟莱斯虽然出身低贱,但无愧一名优秀的执政者,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只是很可惜,他背叛了自己的父亲,背叛了这个国家几百年来的传统,走上了一条与世界为敌的不归路。

  当他对围剿肆意处死贵族的自由军犹豫不决,甚至于和匪首眉来眼去之时,贵族们就已经明白:不能再让这样的人继续当他们的王了。

  再等下去,天翻地覆便在眼前。

  “兄弟们,本次起事我们不为清君侧,而是要干脆诛杀伪王暴君!让新君登上王位,还这世道一个朗朗清清!”

  “兄弟们,你们说,这好不好?”

  动员环节的最后,拉穆尔扬声大喊道。

  “好!”

  士兵们整齐划一而热血沸腾地回应道。

  “那就随我出击,目标——雷霆王宫!诛暴君,清世道!”

  拉穆尔随即下令道。

  “今夜今时——便是那艾伦·瑟莱斯小儿倒行逆施的暴政终结之时!”

  “全军,出发!”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一十章 陛下何故谋反?

  今夜是个不眠夜。

  福塔雷萨的年轻君主艾伦·瑟莱斯站在王宫寝室的窗户前,沉默地凝视着夜幕中王都的点点灯火,一言不发。

  “已经很晚了。”往日雨夜中弹奏琉特琴的红衣少女轻轻推开寝室的房门,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看了瑟莱斯的背影许久,方才轻声开口说道:“还不睡吗?”

  “睡不着。”艾伦摇了摇头。“他们今晚就可能会行动,我必须保证自己处于清醒的状态——对了,卫兵直接放你进来了?”

  “对啊。”少女耸了耸肩。“往常寝宫这地方我肯定进不来的,不过今天……可能那些侍卫的注意力放在布防上吧,没有为难我。”

  “那倒是奇怪,不过也罢……”艾伦低头哼了一句,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女孩。“娜娜,如果这次我能够成功的话……”

  “你就能真正成为一个说一不二的国王了?”

  “不。”年轻的国王有些急促地打断了少女的话。“如果我成功……你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后了。”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女孩看着面前显得有点着急又坚定的国王,噗嗤一声笑了一下。

  “什么嘛……”

  “呃,我是认真的……”

  “我不重要。”被唤作“娜娜”的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是国王,这个国家的君主,即使你真的击败了那些贵族,接下来的继续改革和稳固局势仍然需要大量的精力,如果你能把这些都搞好,实现你自己当初说的话……我就现在这样,也没什么。”

  “那并不矛盾……”

  “那也请等你真的赢了再说,好嘛?”女孩摘下背在背后的琉特琴,端正了一下抱在怀中。“现在……要听曲子吗?”

  “……”艾伦沉默片刻,走过来与女孩一同坐在了床边。“好……你要弹什么?”

  “嗯,今天的日子比较特殊……要不谈我们最初见面时的那一首?”

  “哈?我和加斯帕尔当年去的那个地方?那不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你居然还记得?”

  “拜托,我从七岁起就在那里了,怎么可能忘啊?”女孩嘀咕道:“而且那个日子也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