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但是那种地方弹的曲子……”
“放心，你猜想的那种东西，我是不会的。”少女耸了耸肩。“这个你得怨当初教我的那个油腻的老音乐家：自己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过来骗人家馆主说有一种曲子能极大地增加兴趣……哈，结果教我的全是他自己写的文绉绉的东西。”
“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他。”艾伦笑了笑。“要不是他整这一出，我也遇不到你呢。”
“啧，那你是想不到当时挣不到钱的我有多痛苦……”
话音落下，女孩轻轻地拨动起琴弦，奏响了动人的旋律。
这不是一支十分复杂的曲子，仅由几段简单的音节反复循环，实际感觉更像是一首孩童哼唱的儿歌，但瑟莱斯却听得入迷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出生时候看到的第一眼世界，自己只见过寥寥几面的母亲，和加斯帕尔做成的朋友，醉酒后侠肝义胆的誓言，以及和少女有点灰色幽默意味的相遇……
直到寝宫的房门被人推开，耳旁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艾伦·瑟莱斯骤然睁开眼睛，一柄长剑寒光闪闪的剑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国王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看到的正是自己信赖有佳的寝宫侍卫队长特里弗那张充满玩弄意味的脸庞。
——
“我只想知道……”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艾伦缓缓开口道：“为什么？”
“为什么？”特里弗呵呵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不明白！”年轻的国王低声说道：“你从你的父亲那里接过寝宫守卫骑士的头衔已经十多年了，王室待你不薄……为什么你要背叛王室？背叛国家？做出这等谋反之事？”
“谁说我背叛王室了？又是谁说我背叛祖国了？”特里弗冷笑了一声。“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背叛王室和祖国的，恐怕是陛下你自己才对吧？”
“……”
“我是寝宫守卫骑士不假，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寝宫保护王室，但是谁说我要保护你了——一个背叛福塔雷萨几百年的传统，和那些狗屎的投机商人狼狈为奸的贼君？我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年，我的领地呢？我的领民呢？你说我谋反，我倒是想问问你——陛下，你何故谋反啊？”
“我……”
“你接下来所有的话，都可以到地牢中去说。”特里弗耸了耸肩。“这个国家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陛下——现在我仍然愿意这么叫你，你接下来马上就会被特设的王国仲裁法庭以叛国罪和荒淫罪起诉并审判：运气好的话，您可以再在地牢里做个几十年的国王，运气不好的话，广场上的绞刑架就是您的最终归宿。”
“……”
瑟莱斯不再说话了，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沉了下来，随后冷静地观察起了局势。
这间王宫的偏房是自己从小的寝室，并不算大，因此特里弗除去自己外只额外带入了两名持剑的士兵进入房中——而此刻他们都在一片黑暗中紧张地戒备着门口，很明显是预防自己暴起发难从那里突围而出。
对了，娜娜呢……
说时迟那时快，瑟莱斯大叫一声，指着特里弗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看我将来不打断你的狗腿！”
“哈？”
这一声近乎咆哮的怒骂不仅让持剑的特里弗微微一愣，也将那两名戒备门口的士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而与此同时，刚刚就静静地趴在黑暗之中的女孩突然起身一跳冲上前来，挥舞着手中的琉特琴就砸向了特里弗的脑袋！
不过特里弗毕竟是骑士出身的王宫侍卫队长，武技并不算差，情急之下仍然本能般地闪电抽出架在瑟莱斯脖子上的长剑，举剑格挡向砸来的琉特琴。
应声碰撞之下，少女用作武器的琉特琴被特里弗的精钢佩剑从中间拦腰砍断，剑尖顺势从女孩的腰间划过，房间中顿时迸出了一点鲜红。
与此同时，瑟莱斯猛地跳向摆在床边的一个小书柜，左手一下子便拍在了书柜侧面的暗格之上，寝宫房间墙壁一侧顿时闪出一条隐藏的密道，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什么玩意？他妈的？你这小婊子……”
艾伦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任由密道中的微风吹过有些湿润的眼角，跌跌撞撞地沿着这条密道沿着斜向上的方向冲了出去。
但他从未使用过这个据说是紧急时刻用来逃生的密道，实际上并没有考察过它是否真的能逃生——很遗憾，它似乎不能。
当瑟莱斯冲进密道末尾的光亮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宫楼顶空旷的高台之上，而除了来时的密道之外唯一的出口是高台中央的一个向下的台阶口，已经被铁栅栏封死了。
这个密道的确不能用来逃生，不过大概应该可以用来痛快地自杀——只要直接爽快地从这里跳下去的话。
年轻的国王颓废地瘫倒在地，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如果就是这个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
几秒之后，瑟莱斯身后传来了特里弗和他的士兵们沿着密道冲上来的脚步声。
但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突然听到远方的天空中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嘟嘟”声。
那是什么？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黎明炮声
夜幕下的福塔雷萨王都城，在大贵族们精心的策划下，一场针对改革君主艾伦·瑟莱斯的武装政变如期而至，并按贵族们所预想的那样取得了丰厚的成果。
仅仅在政变开始一刻钟后，负责镇守雷霆王宫的御前侍卫队便在队长特里弗的带领下对瑟莱斯倒戈相向，防御严密的雷霆王宫由此不战而陷。
眼见侍卫队已经夺取了王宫，预先集结的城防军则开始分批前往攻占仲裁法庭、王都粮库、内城军营等战略要地，按计划逐步控制整座城市。
御前首相、贵族领袖维克多·洛萨在一群城防军士兵的簇拥下来到王宫前的广场中央，眼见着面前再无防备的雷霆王宫，不禁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艾伦·瑟莱斯选择了背叛贵族，就选择了众叛亲离——即使是王室最信任的宫廷守护骑士，也在这一刻站到了他这边来。
不知当士兵把往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捆绑起来摁跪在自己面前之时，他又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虽然截止目前还未收到瑟莱斯被抓住的消息，但维克多明白他就待在王宫之中——而此时整栋建筑已经被贵族派的士兵团团包围，除非他会飞，不然在劫难逃。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王都城内唯一能飞的东西——配属给中央军团的独立龙骑兵团，已经随第一、第二军团出征沐光，在自己王国军内部眼线的仔细监视下，没有一匹飞龙和一个骑手被留在王都。
看来这位国王今夜是飞不出来了。
就在御前首相如是想到之时，王宫头顶黑色的天穹中突然亮起了四道刺目的光柱，它们在空中旋转晃动，接着一齐把光柱照射的终点锁在了王宫顶楼的一处地方。
那是什么？
首相惊讶地看着一排排点点闪烁的光灯出现在了本应空无一物的夜空之中，勾勒出了一架庞然大物修长的身躯：银白色的纺锤形躯干在外附灯光的映照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只是粗一估算便看出足有百米之长，比纽恩河上最大的三桅帆船还要巨大。
雪白色的探照灯光柱划过夜空，银色飞船上“格尺与法杖”的徽记清晰可见。
“咳咳。”
远方的夜空之中传来了两声巨大无比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串谈不上多么清晰但却本能地让人感到恐惧的话语。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午夜聚会，但是我们没有收到邀请函这件事情让我们很不开心，因此特意过来为你们加个节目——不用谢啦！”
那是星耀学院院长克劳维茨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排黑灰色的瓦罐从天空中落下，准确地砸在王宫区的大门附近，只听几声爆裂之后炸出了一摊摊肆意流淌的黑色液体。
最后落下的是一根火把。
烈火喷薄而出，吞噬了王宫区唯一的进出口。
——
在瑟莱斯被一名七阶高等风系法师使用风举术接上指挥甲班以后，克劳维茨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悠闲地递过了一杯红茶。
“欢迎来到魔法飞艇“巡夜者”号，我尊贵的陛下。”
艾伦·瑟莱斯明显仍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只是接过院长递过的红茶一饮而尽，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学院不希望看到一个回归古制的王国。”克劳维茨淡淡说道：“虽然您的改革力度仍然不足够令人满意，但它起码比没有好。”
“……”瑟莱斯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几乎所有人都背叛了我，甚至包括……”
“王室本身，对吧？”克劳维茨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陛下您早就应该明白的，王室本身也是旧时代的残留……那不是您能依靠的对象。”
这一次，瑟莱斯沉默的时间更长。
许久之后，这位福塔雷萨的年轻君主才缓缓开口问道。
“那么……我能依靠你们吗？”
“如果您值得我们支持的话。”克劳维茨点了点头。“学院会为站在您这边而感到荣幸。”
瑟莱斯没有答话，而是转头通过飞艇的舷窗看向了夜幕下的城市：王宫前方的广场上到处是混乱的人影和火把晃动的光彩，那是退路被封死后陷入一片混战的贵族派政变军，而在视野的更远处——王都北城门附近也同时存在一片火把群晃动的光影，正尝试从城门突入城内。
那是自己预备的后手，中央军出征时秘密在郊外埋伏下来的两个步兵大队。
但很明显这没有瞒过把几乎所有贵族都用作眼睛和耳朵的敌人——此时政变军的主力也已经集结到北门，正依托王都的厚重城墙顽强抵抗，王国军一时半会内也无法攻入城中。
“你们能下去吗？”瑟莱斯开口问道：“这艘飞艇里有没有能战斗的人？”
“当然有，但直接下去太过冒险。”克劳维茨摇了摇头。“您想要做什么？”
瑟莱斯盯着脚下广场上混乱的人影看了好一会。
“我要他们死。”
“这很简单。”
克劳维茨拍了拍手，旁边的一名空间系法师立刻走上前来。
“院长阁下，总部的胡森阁下发来魔光通讯，询问炮击坐标和打击方式。”
“炮击坐标0—5，打击方式使用集束燃烧弹。”
克劳维茨下完命令之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瑟莱斯的肩膀。
“欣赏焰火吧，我尊贵的陛下。”
——
此时的星耀学院城广场之上，发射导轨长度达到整整八丈的实验型魔导大炮“洛亚”抬起了它高傲的头颅，侧向旋转对准了远方王都的方向。
“加速器蓄能75%，爆发式供能。”
执勤法师胡森站在指挥大炮发射的高台上，下达了发射前的最后指令。
“填装弹药！”
一枚涂有红色标记的银灰色圆筒顺着填装导轨滑入了炮膛之中：这枚炮弹通体由半尺厚的铁皮包裹制成，全重达到15姆特，内部含有整整16个恒定了七阶爆燃术的法术装置和配套的油罐，在目标上空解体落下之后，足以将一整块地域化为地域般的火海。
“发射！”
在发射口令下达的一刹那之内，发射导轨的尾部爆出幽兰色的光芒，紧接着沉重的炮弹瞬间化作一团虚影，冲入了墨色的夜空之中。
在加速器100%蓄能之下，这门史无前例的魔法大炮足以将炮弹投射到百里之外，而这里距离王都不过六十余里。
不过问题是……在这种超远距离炮击之下，炮弹最后的落点误差也将达到将近一里，具体能不能击中目标，其实纯看运气。
不过好在王宫广场是一个本身半径就有一里多的近圆形区域，炮弹砸在广场的范围之内还是有保障的，再加上半空裂解的集束燃烧弹，杀伤效果应该差不到哪去。
实在不行……
胡森看了一眼大炮身后堆放的整整一堆几十枚各类炮弹。
“填装弹药！”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降火雨
站在飞艇指挥甲班之上的瑟莱斯完整地目睹了炮击的过程。
只听远方的夜空中传来尖锐的啸声，一团火花便骤然在王宫广场上空大约50米的地方炸开，裂解的炮弹弹体中所包含的油罐纷纷落下，撞击在地面上爆出一摊摊黑色粘稠的液体。
紧接着那些恒定有七阶爆燃术的法术装置启动了：广场的四处几乎同时爆开烈火，灼热的火舌点燃了地面上肆意流淌的油液，再一次扩大自身，向着油液流淌的方向蔓延而去。
只不过一发集束燃烧弹，就将半个王宫广场化作了一片火海。
瑟莱斯如今已经听不见原本集结在脚下的贵族政变军士兵的口令和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绝望的惨叫声：肆意喷薄的火焰将所有沾染到的士兵都化作了一根明亮的橘红色火柱，原本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刹那间变成了棵棵火树，映亮了整个王宫区。
天空中的啸声再次响起，瑟莱斯抬头望去，只见同样的火花在半空中接二连三地绽放，直到坠落的火雨填满了整片广场，人们的惨叫声也渐渐止息了下来，只剩下了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停止炮击，停止炮击。”
国王的身后响起了克劳维茨仍旧淡淡的命令声。
“院长，胡森阁下询问是否要扩大打击范围，继续炮击内城区的其他目标。”
“这个嘛……”克劳维茨抬头看了一眼艾伦·瑟莱斯。“陛下？”
“否决。”瑟莱斯沉默片刻，沉声道：“够了……这已经够了。”
“好吧。”克劳维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国王，转头回复道：“告诉胡森，暂时没有下一步命令，完全停止炮击。”
“明白。”
王都内城区几乎所有的大中贵族都参加了叛乱。
瑟莱斯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但王宫广场有石质城墙围绕以阻挡火焰，且考虑军事防御需要建筑几乎全部是不惧火灾的砖石建筑，而内城区却有大量为了显摆而精雕细琢的“高档”木制建筑。
一旦燃烧弹在内城区炸开，很快会成燎原之势蔓延大半个王都，就再也没有控制可能，这意味着这座作为王国政治和经济中心的城市整体的巨大浩劫。
星耀学院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而是在向他展示他们有这么做的能力：在上百里之外隔空摧毁这座拥有引以为傲城防体系的大都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