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艾伦·瑟莱斯如是想到。
选择了这样的支持者，未来便再也没有其他退路。
不过……这不正是自己想要走的路吗？
“呵……”艾伦·瑟莱斯轻笑了一声。“院长阁下，谢谢你让我看到这场如此精彩的焰火表演。”
“我保证，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的。”克劳维茨哈哈笑了笑，转手递给了瑟莱斯一杯装在高脚杯中澄澈如水的清酒，自己则捏起了另一杯。“敬新王国。”
瑟莱斯接过它，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感受着火辣的口感从喉头一直灼烧到腹部，抿起嘴笑了笑。
“敬新王国。”
半空里又炸出几团火花，只不过这次落下的，是装载了寒冰术和暴雨术法术装置的灭火弹。
而此时远处北城门处抵抗的贵族城防军眼见大势已去，士气崩溃，苦战多时的王国军终于攻克了北城门，开始沿街清理仍在抵抗的贵族派残余势力。
政变结束了。
——
在接下来的三天之内，王国军按照艾伦·瑟莱斯的命令依次扫荡了王都内外城区几乎所有贵族的府邸，除去少数人变装逃走之外，其余所有参与叛乱的贵族都被忠于国王的士兵擒拿或者格杀，整个王都内传承了上百年的传统贵族势力被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洗牌在王廷之中腾出了大量的空缺职位，传统贵族大臣尽数失势，取而代之的则是代表王都“中产阶级”——新贵族与资产者的王党和代表星耀学院法师集团的“学院派”。
曙光历1453年八月一日，福塔雷萨君主艾伦·瑟莱斯发布诏书，宣布原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公爵、原财务大臣劳伦斯侯爵、原法务大臣拜登伯爵等“一撮阴谋分子”策划谋反，被英勇的王国军战士所挫败，除首犯维克多·洛萨公爵已于叛乱中伏法外（被星耀学院的燃烧弹烤成了焦炭），其余大贵族主犯一律判处绞刑，家臣和私兵等从犯则削除爵位，判处流放，发配西南山区的矿山劳作赎罪。
虽然还不能预见福塔雷萨王都城中这一翻天覆地的政局变化会给整个大陆的局势带来怎样的影响，但艾伦·瑟莱斯这位激进的改革君主终于扫清了前进路上的最大阻碍，可以预测的是，仍然在推行中的王廷改革将更加深化，向着国内外所有忠于传统价值理念的绅士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一去不返。
不过对于艾伦·瑟莱斯本人来说，比起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地推行自己的政策和方针，还有一件更令他感到惊喜的事情……
……
“哈，你居然没死？”
“怎么，你很希望我死吗？”王宫书房中，国王面前的少女气哼哼地抱起了胳膊。“你这口气是什么意思啊？”
“当然不是，但是我看当时的火烧得那么大……”
“你的王宫是一座六层的砖石建筑，我的陛下。”少女扶了扶额。“再说它当年是作为军事要塞设计的，本身就考虑了防火需求，每层之间的连接台阶都是砖石铺成，火根本烧不上来好么——你是怎么做到身为国王，结果对自己的王宫不了解到这个程度的？”
“除了殿堂、书房和卧室，我很少去其他地方……不过特里弗那家伙……”
“啊，他一开始看你成功跑掉，确实想把我杀了来着。”女孩眨了眨眼睛，用相当平静的语气解释道：“不过他刚刚把刀拔出来，那火雨就砸下来了，一下子就把他给吓死了，来不及管我，转手就便装从密道跑了。”
“也可能是他觉得如果杀了你，跑掉的话也会面临我无穷无尽的追捕，不如给我留点面子。”瑟莱斯撇了撇嘴。“特里弗虽然是个卑鄙的叛徒，但不是一个会被失败冲昏脑袋的傻子。”
“哦，那你还打算继续追捕他吗？”
“这个嘛……”艾伦·瑟莱斯看着女孩闪亮亮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这事他虽然干得卑鄙无耻，但最后到底一事无成，只要不再跳出来……就让他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养老吧。”
“那我的陛下可真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呢……”
和死里逃生的女孩嘻笑打闹几句之后，瑟莱斯把目光通过书房的侧窗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已经实现了当初的诺言，你还要继续这场无谓的战争么……
年轻的国王低下头来，铺开一张信纸，开始书写一封至关重要的亲笔信。
而这封亲笔信，将在王廷情报机构最缜密的护送下，被送到自由军领袖加斯帕尔手中。
只是可惜写信的国王所不知道的是，当这封信送到的时候，他的老朋友已经无力阻止这场战争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工人与工会（一）
伊迪穿着深褐色的礼服，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右手上握着一根檀木做成的手杖，轻轻叩响了面前的房门。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同样衣着精致的年轻侍者出现在了伊迪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迪的装扮，开口问道：“先生，您有预约么？”
“4317号，订的205包间。”伊迪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尽可能地为自己的语气中添加一份不怒自威。“啊，应该还有四个人吧……他们都到了？”
“4317号，请稍等……”侍者低下头来快速浏览一遍手中的记录本。“您的名字是？”
“伊迪·桑格尔。”伊迪装作有些不耐烦地稍微加快了一点语速。“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哦，可以的，先生这边请。”侍者收起记录本，转身在前头领起路来。“另外四位客人已经到了，现在他们都在205房间等您。”
走入门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半封闭的小隔间，所有照明用的都是上好的红烛台，廊道顶端还间或挂有星耀学院的魔法灯，不过光度被调得很暗，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分典雅但神秘的氛围。
跟着侍者路过那些透出烛光的小隔间，伊迪还能隐隐听到里面客人窃窃私语或相互对饮的声音。
这是安格里诺内城区的一家酒馆，名字叫做“暗林”——比起外城区那些嘈杂混乱的同类型场所，它明显要更加安静和隐秘，很适合……做一些不太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跟随侍者走进包间，伊迪抬眼便看到了围坐在房间中央酒桌旁坐得板板正正的四人：他们都穿着脏兮兮的麻布工装，皮肤上黑一块乌一块全是工作时沾染上的污渍，脚上踩的也是直接露出同样脏兮兮脚板的草鞋。
哦，天啊……
想到如此打扮居然还能被允许进入包间，伊迪不禁对于“暗林”对于客人的尊重多了一份钦佩——当然，这更大概率是自己预付的定金的缘故。
等到侍者退出包间并关上房门，伊迪方才一屁股坐在了酒桌旁的沙发上。
“好了好了，各位，不用这么拘谨——那位同志，你这个左脚踩右脚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呃，大人，这地毯……会弄脏的……”
“不要紧，清洁工清理房间的费用已经包含在我交的定金里了，再说你已经弄脏了……还有，说了不要叫我大人。”伊迪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同志好吗？同志，听到没？”
“好，我明白了……”
“好，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和所属吧。”伊迪从礼服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便携的笔记本。“你们让我认识一下，我记一下，也就算正式加入组织了。”
“呃，大人……”一个面目黝黑的中年工人开口说道：“我叫弗伦，来自西区萨耶莱克先生的钢铁厂，是炼焦工人。”
“科林。”接下来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个子。“来自东区罗托夫的陶器作坊，现在是铸模帮工。”
“苏雅。”这次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工 身上套着一套洗得已经发白掉色的靛蓝色工装。“来自沙赫瑞阁下的纺织厂，只是普通纺织工。”
“盖迪克。”最后一个开头说话的是一个半躺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似乎有点愁眉苦脸。“我来自石匠行会，是一名石匠……大人，您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究竟所为何事？”
看了看周围几人的神情，伊迪意识到，这不是盖迪克自己的问题。
“在解释事情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伊迪合上了记录的笔记本。“你们都是各自的工人群体中推选过来参加这场会议的，至少身边人里有一定权威，或者说……人缘，对吧？”
“我是。”弗伦点头道：“我资历老，那些小伙子都听我的。”
“我跟他一样。”盖迪克跟声道。
“我自己算不得大人物，不过赫尔大哥很在乎我。”科林甩了甩手。“他没空，所以叫我来替他参加。”
“呃……”谈到这一点，苏雅有些沉默。“我刚进厂，那些人都没啥兴趣，就把我派来了……”
房间内的众人沉默了一小会。
“好了好了，没关系。”伊迪轻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来这的就是我的同志，我不会亏待你们——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今天是伊迪按照拜伦给的规划尝试组建工会的第三个周的周四。
对于伊迪来说，几乎一无所获的前两周的行动教给他的唯一知识就是工人内部本身是有自己的组织的：也许是地区性的帮会，也可能是按照年龄资历形成的小团体，这些组织虽说都谈不上复杂和强大，但都对于一定范围和行业内的工人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想要组建工会，不可能和它们脱开关系。
于是从第三周开始，伊迪前后使用了若干手段，甚至于包括出钱贿赂关键人员，才终于和城中几个比较有力量的工人自组织建立了联系，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看了看几人的神情，伊迪转了转眼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点出四枚黄澄澄的金币，给每人眼前推过去了一枚。
“这是我的一点小诚意，各位同志可以先拿它们改善一下行头——换一身好看点的衣服，这样以后再来这里也方便一些。”
听到这话，几人的反应各不一样：苏雅一把就把金币抓进怀中，好像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抢走它一般；盖迪克缓缓把金币塞进腰间的口袋，神情却没有多么激动，似乎平常也没少见到这玩意；弗伦把金币捏在手中握了握，确定是真金之后咧开嘴笑了笑；小个子的科林则神色毫无变化地拿起金币在手中把玩——大概他认为这东西无论如何最后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我长话短说吧。”伊迪晃了晃脑袋。“最近几乎各个工厂的老板都在压低工价，我说的没错吧？”
“就是这样！”谈到这个，苏雅的神色显得有些激动。“明明招工时说好的每天45个铜币，进去就砍成了30个，如果做工时走个神，被抓到还会再扣掉五枚！”
“我的工资倒是没有变化。”弗伦挠了挠脑袋。“不过那些小伙子最近的确抱怨挺多的。”
“有的。”科林懒洋洋地说道：“我上个月的工钱还是50铜币一天，现在已经降到35了。”
“石匠会不是按天记酬。”盖迪克耸了耸肩。“但我确实听说最近有不少石匠在工钱上刁难他们的学徒——不过我先声明，我没有那么做。”
“嗯，那看来这确实是普遍情况。”
伊迪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问道。
“那么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去改变这一切？”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工人与工会（二）
……输了。
伊迪确信自己每一步都是按照拜伦讲的计划去做的：通过开廉价餐馆在工人群体中获得好名声，和工人中的自组织团体接触，必要时辅以金钱收买……
前面的这些环节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当他坐在酒馆里一脸认真地谈起“我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去维护我们的权益”的时候，得到的只是几人看傻瓜一样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阁下？”
“联合？怎么联合？联合做什么？”
“我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行动，做一些事情……让那些老板们……”在众人怀疑的目光注视之下，伊迪的声音不由得小了很多。“比如说一起罢工让老板们妥协……”
“哈？罢工？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不理解怎么才能这么做……如果我停止工作，我怎么吃饭？我的孩子怎么办？”
“呃，石匠又不被人雇佣，我罢工给自己放假么……”
……
眼见伊迪连续提出了一串不靠谱的建议，几个工人代表对于这位“有钱的奇怪老爷”的几分敬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纷纷嘲笑起来。
“这位先生。”盖迪克强忍着笑意维持了礼貌的语气。“我建议您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们自己工作方面的问题，就不用您来操心了。”
伊迪皱眉看着面前笑里藏刀的石匠，心中却不明白错在哪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你们，都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您这话说的，可真是个怪人。”弗伦摇了摇头。“您能给我们什么？工作还是金币？”
“我可以带领你们去和老板和贵族们对抗……”
“和贵族对抗？”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盖迪克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往包间的门边走去，弗伦紧随其后，科林则伸手拽起了仍旧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的苏雅。
“我劝你不要继续待在这了。”科林耸了耸肩。“这个人脑子有病。”
“你说什么？”伊迪虽然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但仍旧无法忍受这么直接的辱骂。“你们难道不恨贵族和老板么？你们难道不是被他们压迫么？怎么，当奴隶做舒服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质问。
在很短的时间内，来时的几人都迅速地离开了包间，同时谁也没有忘记带上伊迪之前交给他们的金币。
走在最后的科林转头晃了晃脑袋，带有警告意味地丢下了一句。
“先生，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话的话，那最好这种会议不要再有第二次了——有我也不会来的。”
话音刚落，科林砰地一下甩上了房门，只留下伊迪一个人在房间中发愣。
——
眼见到和工人自组织接触的计划出现重大挫折，伊迪于是转变念头准备另起炉灶。
经过一晚上的冥思苦想后，伊迪第二天早上在照常营业的早餐摊前挂上了一块贴有告示的木牌，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凡是登记加入工会者，享受一次免单权利。
然而牌子挂上去之后，伊迪才想起来绝大多数工人都不识字。
于是计划再次更改，挂有告示的木牌被换成了举着大喇叭的宣讲者——伊迪让一名党员举着喇叭在早餐摊四周来回走动，不停地向蹲在附近吃饭和排队的工人们重复以下口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现在登记加入工会，可以在本店享受一次免单机会！不要钱免费吃一次！”
或许是话题跟吃有关的原因，这一回的反响颇为热烈：一批又一批的工人表示“我要参加工会”，一个又一个跟着负责引导事宜的人民党员走进登记室，爽快地用大拇指蘸着油墨在登记单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全程都不带磨蹭一秒的——随后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奔向了煮着热腾腾卖粥的粥锅和装着咸菜的木桶。
仅仅一天下来，伊迪早上才刚刚组织成立的“安格里诺总工会”就有了将近2000名注册成员。
这一下倒是让伊迪欣喜若狂，心说你们这些旧组织不过如此，只要胆大心细，不跟你们联系，我也能把工人组织起来搞运动。
就在他这么高兴的时候，负责账目的党员递上了今天的账单。
“什么，我们今天亏了将近六个金币？”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吃霸王餐，而且还比往常吃得更多更好。”记账员耸了耸肩。“不亏就怪了。”
一盆冷水顿时当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灭了伊迪的兴奋心情。
“但是我们起码有了2000个注册成员，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我们并不算亏……”
“你确定我们能把他们组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