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风吟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伊耶，悠悠说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伊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你要记得……这里不是故乡。”
风吟摇了摇头，最后丢下这句话后，转身飞跃下了屋顶，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而没等毛屑回过神来，一群身穿银甲的武士已经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华服男子涌进了这条狭窄的小巷，在一瞬间把所有出口封锁了一个严严实实。
那正是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的次子——康萨拉·图里克。
——
与此同时，在傍晚时分热闹的曙光餐厅和俱乐部门前，一个头戴兜帽几乎完全用面纱遮盖了面容的女子走进了餐厅，挑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了下来。
“一杯红葡萄酒，谢谢。”
“啊？”负责接待的店员听到要求愣了片刻。“这位小姐，我们店里不卖酒，更别说你要的那种高端酒了。”
“那有什么喝的么？”女子的声音相当清脆，听起来如同银铃般悦耳。
“呃，除了水和麦粥……只有纯牛奶。”
“一杯牛奶，谢谢。”
随着店员将牛奶端上桌，戴着面纱的少女只是轻抿了一口，便转头把目光投在了周围前来就餐的一波又一波的工人们身上。
看了好一会，她转头看向了店员。
“我下一次光临，你们还会欢迎我吗？”
“呃……”尽管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身为人民党党员的接待员仍然用打包票的语气下了保证。“当然，只要您不嫌弃的话，我们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那就好。”
少女轻笑了一声，抓起那杯牛奶抬头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晚风吹过街道，掀起了少女身上披风的一角，接待员似乎隐隐看到了镌印在少女衣袍上的一个徽记。
那是一块四角的褐灰色盾牌。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展翅笼中鸟（一）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这是伊迪对这个该死的意外情况的第一印象。
当一脸凝重的下属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时，这位人民党安格里诺城市工作的全权负责人正西装革履地在内城区的一家高档餐厅里和一群富商们举杯对酌——为了把俱乐部生意继续做大做强，和城内原本有钱有势的地头蛇混个脸熟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在伊迪得知这一场突发事件之后，他也只能鞠躬说了个对不起，就匆匆离开了宴会。
“公爵府的兵丁包围了奎因的教堂？”
在赶回俱乐部的马车上，伊迪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下属的汇报。
“奎因他情况怎么样？”
“有人看到他和他的养女尤莎一起被公爵的私兵绑走了，教堂里的东西也被劫掠一空。”下属阴沉着脸回答道：“奎因先生现在应该已经被抓进公爵府的监牢里了。”
“他们就怎么随便地对教会动手了？”伊迪皱眉道：“用的是什么理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下属有些欲言又止。“但是……”
“怎么了？”
“有人在现场看到了公爵次子康萨拉·图里克。”下属说罢，低了低头。“伊迪同志你也应该知道奎因先生的教堂里……”
这下伊迪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安格里诺工作了这么久，他自然知道当初刚来安格里诺时拜伦和古莱尔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从康萨拉手中救下了一个来自西南边陲的奴隶女孩，拜托奎因帮忙照顾，后来好几次奎因曾试图委托伊迪把她转移到乡下的公社，但都因为本人不愿意而作罢了。
看来现在终究是露馅了啊……
这一瞬间伊迪有些恼火，他和下属快步走上俱乐部三楼的会议室，把城市局里能说上话的核心党员都叫了过来，接着一把抓起自己的礼帽摔在了桌子上。
“我早该叫人把她绑起来强行送到苏区去的！”
“事情已经发生，再抱怨也没有办法。”陪同伊迪前来的下属明显要冷静得多。“我们现在只应该思考一个问题——怎么解决这个事件。”
“奎因先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得组织营救他。”
“我们有能力救他吗？”很快有人问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能不能向公爵提出要求让他放人？”
“那只能表明我们和奎因他是一伙的。”下属摇了摇头。“不仅没用，还会破坏掉我们和公爵之间还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所以说，只能动武咯？”
“动武？拿什么动武？这里只有伪装成雇佣兵的一个班的红军战士，靠这点人突袭公爵府吗？”
“而且动武就算是秘密动武，想查还是能很容易查到我们头上的，这样对于我们和公爵的关系破坏更大，几乎等于是要做敌人了。”
“要我说他们这完全是咎由自取，关我们什么事情？奎因名为合作除了点宗教物品还给我们提供过什么帮助么？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我们没有责任牺牲自己的同志和关系去救他。”
“那不是放弃同志了？我们不能做这种事情！”
“奎因他是个教会神父，算什么同志？”
……
一顿争论下来，会议室内却是越来越乱，伊迪几乎不知道该听谁的意见。
但他心里知道，要想救人，也许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割肉。
金币也罢，技术也好，向公爵交付一个有足够吸引力的筹码，也许能够让公爵对自己的儿子说教两句，让他放掉奎因。
毕竟包庇逃跑奴隶这件事对于一般自由民来说虽是重罪，但在大贵族眼里终究只是小事，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完全可以妥协交换。
但这是在用党和公社的重要财产和利益去换区区一个党外友好人士的生命，而且也肯定救不了那个女孩自己。
从情感上来说，伊迪想这么做，但他不能自己武断地做出决定。
就在伊迪准备宣布方案进行一次全体投票表决的时候，突然又有人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伊迪同志，他……他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
“奎因他自己回来了！”
……
伊迪又惊又惑地走到俱乐部门口，抬眼就看到了神色阴沉的奎因，一脸哭相的尤莎和另外一个面容呆滞的男孩。
他想了想才记起他应该是自己俱乐部雇佣的小员工，好像叫毛屑来着。
伊迪刚刚走到门口，还没等跟几人打个招呼，就只见毛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接着狠狠地用额头撞了几下大门的门槛，用掩不住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哀求。
“伊迪先生，我这条命给您，求您……求您救救伊耶吧！”
——
这里不是故乡。
但这里也有美好，有令人快乐的回忆，有可爱的人。
而她不属于这里，不应该有无辜的美好因自己而毁灭。
伊耶站在图里克家族城堡二楼的卧室窗前，静静地目送着康萨拉的兵丁把奎因和毛屑一行赶出了城堡，随后转身来到床边，默默地坐了下来。
“谢谢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切，本少爷那么心善，本来就没想杀他们。”坐在沙发上的康萨拉哈哈笑了笑。“倒是你……小东西，真的不逃跑了？”
“嗯。”
“真奇怪……”康萨拉低声嘟囔了一句，抬头眯起了眼睛。“那叫一声听听。”
“……”伊耶沉默了两秒，轻声说出了那个词汇。“……主人。”
“哈哈哈，好，不错。”康萨拉笑了笑。“那你做好准备吧，你终究是逃跑过的，还伤过我的人……啧，这都是要有惩罚的。”
“我知道了，主人。”
“那我去准备一下工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试图逃跑，门外有的是守卫。”康萨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了卧室房门。“衣柜里有你这种东西该穿的衣服，自己去换。”
“我明白了。”
伊耶的回答话音平静而自然，没有一丝波动。
康萨拉站起身来，抬腿离开了卧室。
在听到公爵次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伊耶立刻奔向了她看好的目标——女孩快步走到餐桌旁边，抓起了果盘里的银制餐刀。
她不会逃跑——不管能不能成功，那都会再次把康萨拉的怒气转移到无辜者身上。
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只要这么做，所有的痛苦……都会马上结束吧。
伊耶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父亲和母亲的回忆，而最后想起的居然是那个陪她打扑克的少年奋力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是这样么……原来自己有这样的情感吗……
伊耶摸了摸脖子，握紧了餐刀，用力甩起——
“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吓得伊耶一脱手把餐刀直接丢了出去，邦地一下砸在了城堡的大理石地面上。
康萨拉回来了？
然而等伊耶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一个正把手指贴在嘴唇边的红裙女孩。
“嘘，让我们小声点。”
说完这句话，她随即转身把躲在身后的另一个身穿黑白色相间女仆装的女孩拽了出来。
“茉莉，快把我叫你带的衣服拿出来！”
“奥瑞利亚小姐，我们到底要干……”
“听我的就是了！”红裙女孩低哼道：“自由就在眼前，我们必须有勇气去放手一搏！”
“可是……”
“没有可是，怎么，你觉得夏赛德那家伙能保护你一辈子吗？留在这里你迟早也是我那禽兽哥哥盘子里的菜，只有逃出去才能有尊严地生活！”
听到这话，茉莉沉默了一会，从挂在腰间的小背包里翻出了另一套同款女仆装，伸手递给了伊耶。
“快穿上。”
眼下伊耶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不管这个听起来似乎是公爵女儿的贵族小姐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她此刻是真的打算带着这个叫茉莉的女孩和自己逃出去。
生的渴望又在转瞬之间包围了她，伊耶用最快的速度接过茉莉递来的衣服换了上去。
但是这个计划似乎还有一些问题。
“我们该怎么出去？又能逃去哪里……”伊耶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外面肯定有守卫把守，你们进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出去变成三个人不可能不被察觉……”
“放心，我不打算走那个门出去。”奥瑞利亚耸了耸肩，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固定有暗红色宝石的装置，快步走到卧室窗前观察了几秒。“现在没人，抓紧我，我们直接从这跳下去！”
“啊？”
没等伊耶完全反应过来，茉莉已经拽着她的手腕带过去抓住了奥瑞利亚的肩膀，随其一同从窗口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奥瑞利亚同时丢出了手中的装置，一阵白光闪过，霎时一道银灰色的无形墙壁从脚下升起接住了跳下的三人，带着她们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万幸附近没有人亲眼看到这一幕，而此时她们已经身处城堡的庭院之中。
奥瑞利亚立刻让茉莉和伊耶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扮成侍女跟在她身后，随后带着两人大摇大摆地从城堡的正门走了出去——即使因为公爵府里众人皆知的原因奥瑞利亚和其父兄最近关系闹得很不好，但她毕竟是公爵的亲生女儿，没有哪个侍卫敢阻拦她的行动。
三人很快走出城市中心的城堡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之上。
伊耶跟着奥瑞利亚和茉莉拐进一条小巷，一时间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逃出来了？
这场疯狂的逃亡计划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在完美执行，但是……
“我们能逃去哪里？”伊耶小声问道：“你的父亲很快就会派人来抓你回去的吧？而且我，我不想连累……”
“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们当然就不能继续待在这座城市里——这里是父亲的地盘，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抓回去。”奥瑞利亚挑了挑眉。“至于能逃去哪里，先跟我走吧，去西区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