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到时全体战士冲到敌人面前开一轮枪,把所有手榴弹丢光之后发动刺刀冲锋……卡勒认为这么做有其成功可能,而且不小。
只要把这最后一群聚集起来抵抗的核心敌人击溃,战斗就能胜利。
但他没法保证伤亡是多少——肉搏战总要死人。
不过……
看着旁边副连长多特和更多战士一脸“你刚刚怎么要我退下来”的质疑表情,卡勒轻笑了一下——即使不论任务还没有完成,就算自己下令撤退,这些战意高昂的战士也不会答应。
红军不怕牺牲。
他做出了决定,从衣兜里掏出了用来发射信号弹的火药筒。
“把司号员小五叫过来,等会听我口令和冲锋号,我们马上……”
卡勒顿了一下。
“发动总攻。”
——
当战斗开始时,关押着风吟和吉亚的营帐就失去了关注——戈麦斯放在桌上的烛台燃尽熄灭之后,整个帐内就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除去背靠背挤在一起的两人外 只剩下了一个戈麦斯出去之前下令看好二人的亲兵。
爆炸声,枪声,跑动声,命令声。
吉亚闭目静听着营地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这是……”缩在一旁的风吟愣神了许久,低声喃喃起来。“你们的军队吗……”
“嗯……红军。”吉亚点了点头,不过却是开口纠正了风吟的说法。“不是“我们”的军队,而是我们的军队。”
风吟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答话。
“喂,你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听到两人的小声交谈,本已经被营帐外的战斗声音搅得烦躁异常的亲兵气愤地走了过来,用带着刀鞘的佩刀从铁笼子缝隙中伸进来狠狠地戳了一下吉亚的腹部。“闭嘴!再多一句话我砍你一条腿!”
吉亚只好耸了耸肩,闭上了嘴巴。
然而就在这时,这名对着铁笼咆哮的亲兵忽然在背后被人一棍子用力打在了脑壳上,两眼一翻就仰面晕倒在了地上。
一个安格里诺城市巡逻队打扮的年轻士兵随即丢下手中的棍子,走到远处戈麦斯的桌子旁翻找出了一串钥匙,立刻小跑回来蹲下身用它打开了铁笼的笼门。
“席迪?”吉亚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认出对方是安格里诺市委安插到城市巡逻队之中的地下党之一,一个认识但不算很熟的伙计。“嗨,同志,你渗透工作做的真不错。”
不过此时此刻,吉亚已经一下子就把他当成了最熟的好哥们。
“小点声说话,外面还在打,敌人很多,这不安全。”席迪比出了禁声的手势,让没有其他束缚的风吟先弯腰爬出了铁笼,又绕到笼子后边用钥匙给吉亚打开了拷住双手的镣铐。“好了……”
他从背上背的背包里掏出了两件衣服扔到了两人手中。
“这是我从趁乱干掉的两条死狗身上扒下来的,赶紧换上,反正晚上看不清脸,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红军打进来就结束了。”
两人点了点头,沉默地换上了商队卫兵的暗灰色制服,期间由于吉亚的手臂被拷得太久脱臼使不上力,风吟还帮他套上了外衣,蹭到了后背上之前刑讯时的伤口,疼得吉亚直咧开了嘴。
“走吧。”
看两人换好了衣服,席迪转身向门口走去,吉亚也怂拉着胳膊跟了上去。
但这一次,风吟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怎么了?”吉亚转头看到仍然站住不动的风吟,突然有些着急起来。“喂,你不会还对那个家伙心存幻想吧?觉得他后面还有很多大人物很厉害?我告诉你,戈麦斯·雷亚尔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了!”
风吟怔了怔。
“你以为他为什么拖家带口地回到这块他早已离开的蛮荒之地?因为如今整个国家从南到北已经翻天覆地!”吉亚喘着粗气说道:“艾伦·瑟莱斯的王廷与传统贵族阶层彻底决裂,一场政变让那些大奴隶主的人头都滚滚落地,哪还有他一个奴隶贩子的生存空间!他已经活不下去了!”
“但他还可以逃回北境,还有公爵……”
“北境有我们啊。”吉亚出言打断了风吟的话,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有党,有红军在,这片土地不可能成为奴隶制的庇护所……你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这一刻,风吟只感到眼角湿润,她伸手擦干了渗出的泪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就来。”
“……为什么?”
风吟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了被打晕亲兵装在刀鞘里的佩刀挂在了腰间,又抱起了他的头盔,接着走到了戈麦斯的桌子前,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步枪和仅剩的一发子弹——她拿起步枪,学着之前看到吉亚使用时的样子咬开了子弹的纸壳,把里面包装的火药倒入枪膛,最后把米尼弹从枪口塞了进去。
吉亚顿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费力地抬起脱力的手臂从桌子右侧的架子上拿出了那根一并被戈麦斯缴获的推弹杆,递给了风吟。
“……用这个。”
风吟接过推弹杆,把枪口的子弹嵌着膛线推到了枪膛深处。
“扣下扳机就能发射。”
“嗯。”风吟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快走吧……我还有事情要了结。”
说罢,女孩把步枪背上肩膀,把金色的长发盘成一团然后戴上了头盔,决绝地向营帐门口冲了过去。
“等一下……”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活着回来……”
风吟在营帐门口最后一次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咧开嘴笑了笑。
“嗯。”
——
风,再次轻轻地拂过了记忆中的沙海。
黑灰色的沙粒在气流的带动下旋转着轻拍在脸面上,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感觉。
云朵是黑灰色的,天空是黑灰色的,沙砾是黑灰色的,一眼望去无尽的沙海同样是黑灰色的,一切都是黑灰色的。
世界是黑灰色的。
死寂一般的黑灰色,就如同它的本质一般。
风吟慢慢地行走在这黑灰色的沙漠之上,一脚又一脚,留下了一串嵌在黑灰色之中的脚印。风刮过沙垄,扬起了黑灰色的沙尘再次覆盖在了脚印之上,很快用更多的黑暗将她走来那一点点的痕迹湮没殆尽。
就像……她从十二岁走过的那十年全部沉寂在痛苦的黑灰色中的人生。
有的时候——或许是从她出生时就开始了,她就有一个疑问了。
『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便在辉煌的金色之中,有的人,却连那黎明的微光都看不到?』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
从小到大,她得到过很多种答案。
如同儿时氏族中那些眼望着北方慨叹的人一样,她也曾认为,这种不公的本源是天生生存环境的不公:大陆诸国的人一诞生便享受在春暖花开无边无际的绿洲之中,而氏族只能在大漠里的干枯死亡之地挣扎求生——而这些贪婪的北方人得到神明的垂青仍不满足,坐拥财富却要鞭挞贫穷……
在被驯服到麻木之前,她曾平等地恨每一个北方人,在她看来这片土地上居住的所有人都是侵略者,都该死。
只要有力量,只要杀光他们……一切就会好起来吗?
但她错了。
……
“1000金币一次!”
“1000金币两次!”
“诸位先生,还有没有想加价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镶着金边的拍卖槌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次。
“34号商品,洛里尔行院精心教养多年通过标准考核的‘优等品’,年芳十四的小黛丽安以1000枚金币的价格交易给13号客人菲利克斯候爵,让我们为这位幸运的先生欢呼吧!”
“现在菲尼克斯先生可以上台来领取他的商品小黛丽安了,当然,名字不重要,先生你可以为你的所有物取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嘿嘿~~”
……
在贩奴队囚车里的那些日子,在王都拍卖会场预售监牢里的那些日子,在被戈麦斯留下训练后接受命令和支配的那些日子,她见过了太多太多。
即使在那真正四季都温暖如春的碧绿的平原之中,即使那些长着像海洋上的波涛一般翻滚的麦田,可以让所有人都吃饱的地方,大陆诸国的人——那些真正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人们仍然同氏族一样,接受着这世界上最残酷和黑暗的剥削与压榨。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拍卖会场里被当作拍卖品的女孩们,即使面容外貌和所使用的语言都不相同,但那如大山一般沉重的压在她们身上的绝望和黑暗,却是如出一辙的。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是那些衣冠华美的“贵族”的同胞,却还是要受到这样不被当作“人”的对待?为什么?
她不懂啊。
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大抵是没有人会懂了,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不可改变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绝望……她认命,她服从。
但她也错了。
这个问题,最终有人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在她在安格里诺的那间三层小楼里,同那名叫做吉亚的曙光人民党党员和其他许多有趣的人待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他们聊了很多很多——大多数名词风吟都不明白,但有一个她记下了。
『革命』
当这个掷地有声的词语从记忆的浪涛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她恰在幻境的沙海之中走到了一座沙丘的顶端。
在此刻,她看到了这幻境旅途的终结。
墨黑色的天空已经渐渐地变成了蓝色,蓝色翻卷着在遥远的天边成为了紫色。蓝紫割据的边缘之处,星星点点的白光正簇拥着红光喷薄而出。
一轮火红色的朝阳正在天边冉冉升起,用那蕴含着无穷伟力的光芒将视野中的一切黑暗都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幻境破碎了。
现实映入了视界之中。
撩开门帘走出营帐的大门,贩奴队的营地已经在同样炽烈的火光中乱成了一团。
她看到周遭到处都是乱七八糟向内外营区的分界栅栏那里跑去的兵丁——这些人每一个都在十年的猎奴焚掠中挣满了金币,每一个人手上也都沾满了部族人民的鲜血。
她看到远处的外围营区正在燃烧,火光后一支列队整齐的蓝衣军正举着上好刺刀的步枪与数量两倍以上的贩奴队兵丁对峙,红色的战旗在他们头顶迎着晚风猎猎飘扬,火光映照下显得其上金色的镰刀锤子标志更加闪亮——她记住了这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的标志。
她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此刻维持着贩奴队兵丁们坚持抵抗的核心:戈麦斯·雷亚尔身穿着骑士铠甲站在一辆被推到前线的大轮马车之上,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正大声嘶吼着指挥兵丁们在自己身前集结列阵。
风声很大,风吟有些听不清戈麦斯在喊些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眼睛特别明亮,能够清晰地看清他喊得有些发红的脸庞。
风吟把背在背上的步枪摘下提在手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士兵们手中举着的火把最多都集中在了栅栏前线,照不到后面营地里大块的黑暗,加上此时她穿着与他们同样的皮衣和头盔,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最终,风吟靠近到了距离戈麦斯背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为奴十年的记忆一帧一帧从脑海中闪过。
……
『你缺个名字,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嗯。』
『老实说,你这手箭玩得确实不错,得学了我的七成实力吧。』骑士笑了笑。『射箭的声音好像弓在风中吟唱,嘛,就叫你……』
『“风吟”吧。』
……
实话来说,她不讨厌这个名字,如果自己还有未来,她也不打算改,此时此刻她只希望……子弹出膛的啸音,也似风吟。
仇敌,父亲,主人……过去的记忆终会湮没在岁月之中,但一切也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她没有等待太久。
当金色的流星再一次飞起,她仰头看着这星火绚烂的夜空,瞄准大轮马车上戈麦斯·雷亚尔的心脏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扣下扳机,且听风吟。
在周遭的兵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枪膛中火药爆燃产生的高温高压的气体便推动着铅弹经过膛线飞了出去——惊觉有人偷袭的戈麦斯骤然转过身来,一道蓝色的光盾从他身上旋转亮起又熄灭,在挡下子弹的刹那登时碎裂消融。
风吟并非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她早知道戈麦斯有这道紧急时刻的保命盾牌,于是在开枪的同时拔刀出鞘,丢下步枪举起军刀纵身向戈麦斯跳起扑去!
“你……”
看清袭击者的脸庞,戈麦斯紧急挥剑架起防御姿势,惊讶之后立刻狞笑起来。
“有胆子!你以为你能打过我么……”
风吟在跳起的一瞬同时看清了戈麦斯的防御姿势:他把剑架在偏下盘的位置挡住了她身形落下的轨迹,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骑士的剑刃就会在自己落地的同时刺穿自己的下腹。
而如果此时自己挥刀去挡,自己的力气和技巧都弱于对方,风吟毫不怀疑戈麦斯一招就能挑飞自己手中的武器,第二招就能划开她的脖子。
但这不是比拼力气与技巧的战斗。
风吟没有犹豫,双手握紧军刀直接劈向了戈麦斯的脖颈——双方的武器不会相碰,而是同时刺进彼此的身体。
以命搏命,以命换命!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戈麦斯也看清了风吟的企图,他握剑的手颤了一下,终是在最后一刻以一种别扭的发力姿势上举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风吟从曾经主人的神色中第一次看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