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87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在跳跃落下的巨大冲力下,戈麦斯手中的武器被磕飞脱手,风吟毫不避让地直接扑倒了戈麦斯,两人拥在一起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流星落了下来。

  火箭弹爆炸的巨大轰鸣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聚在马车周围的兵丁们被炸得乱作一团,压在戈麦斯身上的风吟只感到瞬间失去了听觉,脑海里全是嗡嗡的杂音,但她没有松开握住武器的手,举刀对准戈麦斯裸露的脖颈直接刺了下去。

  但戈麦斯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虽然佩剑已经不知道飞到了那里,但他情急之下闪电般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了一把闪亮的短匕,在风吟的刀尖刺下来之前就抢先刺进了后者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从下腹传来,风吟握刀的手一颤失了方向,刀尖险险擦过戈麦斯的脖子,带起一道飞散的血花捅进了秋日凌晨北境地面湿润的泥土之中。

  “去死吧!”

  戈麦斯瞪着血红的眼睛尖叫起来,握着匕首的手用力搅动起来,殷红的血液从风吟腹部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顺着匕首把和手臂一直淌到了戈麦斯身上,把骑士的胸甲染成了一片鲜红。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转瞬就让风吟的眼前模糊起来,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拔起了捅进泥土之中的军刀,又一次向着戈麦斯的脖子刺下。

  这一次,锋利的刀刃准确地贯穿了骑士的咽喉,鲜血暴然喷出,染红了风吟的全身。

  戈麦斯不甘心地发出了最后几声无力的吸气声,身体抽搐了一下,永远地瘫软了下来。

  传奇的佣兵大师,大奴隶贩子戈麦斯·雷亚尔子爵,终于死了。

  苦难在此终结,罪恶得到裁决,仇恨得以报偿……风吟亲手用曾经主人的鲜血为她灰色的十年画上了一个最后的句号,而她也相信,跟随戈麦斯·雷亚尔一块陪葬的,会是从南到北持续十年的奴隶贸易乃至整个国家的奴隶制度……

  不会再有人为此受苦了。

  女孩翻过身无力地仰躺在冰凉的泥土上,一把扯掉头上戴着的头盔,任由一头沾血的金发飞散开来,也不顾仍然插在腹部的匕首和汩汩流血的伤口,只是宛如卸下一身重担般轻快地大笑起来。

  高亢的冲锋号声在四周回响,主帅一死,失去指挥的兵丁们在红军发动的决死冲锋下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地向后溃去。

  在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前一刻,风吟最后看到的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蓝衣战士在她面前蹲下了身来……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晨风呜呜吹过,一抹明亮的曦光划破了墨色的夜空。

  黎明已至,且听风吟。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从南到北的战争

  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正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北境贵族联军挥师南下。

  在安格里诺到卫普的官道上来来回回地磨蹭拖了将近三个星期后,洛伦佐终于熬到了破局的时刻:东境守护伊格纳茨在邻国埃里温和曙光教廷的支持下率先举起叛旗,接着南境公爵布拉塔尼和菲林王国也加入其中,从各条战线向王廷发起进攻。本来对局势胜券在握的王廷顿时变得四面楚歌,连本来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自由军残部据点卫普都没有来得及拿下,威克的中央军就不得不紧急拔营南下救援。

  洛伦佐最初的目标已经实现,北境在短时间内不会成为王廷的首要攻击对象,灭族的担忧算是解除了,不过……他已经不满足于此了。

  自己的大军上万人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补给就是个可怕的数字,若是这一趟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直接班师回朝,未免有些太过憋屈了——当然这不是说洛伦佐准备率军直接参与到对王廷的前线战事之中,北境作为地广人稀的新开拓区,洛伦佐·图里克拥有的军力在三大边疆割据公爵中最弱,面对王国军最能倚靠的一直是地冻天寒易守难攻的天险,而不是北境军真的多么能打,再给洛伦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去打王廷核心控制区的城市。

  但碰不了王廷,可不意味着碰不了王廷的走狗。

  这些天在官道上来回磨蹭的时候,洛伦佐手底下的士兵抓到了不少战乱中从卫普城和附近的村庄等自由军控制区逃出来的逃民——多是有点家财的富商和乡绅,面对这么不开眼居然有胆子往北境跑的人,“热情好客”的公爵军大兵首先拔光了他们的财物,又严刑拷问迫使他们吐出了知道的所有有关自由军的情报。

  洛伦佐从此得知自由军包括领袖加斯帕尔·罗德在内的大多数领导层已经不是战死就是被俘,此时勉强掌控卫普局势的是加斯帕尔的妹妹薇薇安·罗德和他原先的副官克里格,可战之兵十不存一,数量上恐怕只剩几百之数,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决议向王国军投降,如果不是东境叛乱导致威克紧急撤军,金鹰雷鸟的旗帜就已经飘在了卫普城头。

  这两伙逆贼,到底还是勾搭到了一起。

  于是,洛伦佐·图里克在和同行的两名伯爵交谈之后,决定正趁着自由军虚弱而王廷自顾不暇的时机,发兵拿下卫普,把北境的前哨推进到沐光境内,这样也算不虚此行。

  反正有长子夏赛德和加拉瓦驻守安格里诺,自己的后方绝对安稳,只要大军的粮草还没有耗尽,冬天的雪还没有落下,晚回去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补给实在不够的话……进卫普城之后再补充就行了。

  这么想着,骑在战马上慢悠悠领军的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

  对于自由军来说,这几天局势的变化完全可以用大起大落来形容:先是好不容易做好了投降准备,看起来势不可挡的王国军却放了他们鸽子,接下来本以为能安稳下来,却又在没几天之后接到了公爵大军正在逼近的消息。

  “我们可以向王国军投降,但是绝对不能向北境公爵投降。”

  知道这个消息后,这是克里格扔给薇薇安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公爵一不可能善待你我,二不可能善待这座至少名义上追随革命的城市——即使他真的想善待卫普,他也无法阻止他的军队按照本能在入城之后进行屠杀和抢劫。向公爵投降,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是找死,对于人民来说则是灾难。”

  克里格摇着脑袋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却说出了一个让薇薇安惊掉下巴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两个应该立刻变装,只带上一队可以信任的亲兵,骑马迅速逃到沐光去。”

  “什么?”

  “有你作为领袖亲生妹妹的身份在,加上艾伦·瑟莱斯和领袖的旧情,不管此时领袖是已经战死还是被王廷抓获,王国军都不会为难我们。”克里格淡漠地说道:“这样我们只要跑到王国军控制区,就安全了。即使可能面临监禁或者流放,至少比落到公爵手里好——尤其你还是个女孩子。”

  “我不是说王国军会怎么对我们,而是……”薇薇安张了张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逃跑?”

  “不逃跑难不成守城么?”克里格苦笑了一下。“大小姐,我们只有500个能打的士兵了,北境公爵的大军即使比不上王国军,满打满算也有几千可战之兵。”

  “我们有城墙,还有之前修筑的防御设施,不需要和敌人硬碰硬……”

  “把我们的五百个人放到城头,估计连站都站不满。”

  “我们可以发动城民……”

  “城民?他们现在恨死我们了。”

  “……”

  一连串的顶撞之后,薇薇安只是有些仿徨地在市政厅书房的椅子上跌坐了下来,微微摇了摇头。

  “你真的要走?”

  “当然,不走等死么?”克里格哼了一声。

  “好,那你自己走吧。”

  “好……啥?”

  “我不走。”女孩捋了捋额边的褐色短发,平静地说道:“我不会离开卫普。”

  “你疯了吗?”克里格瞪了瞪眼睛。“不离开这里,难道……”

  “我要守城,和所有愿意留下的人一起保卫这座城市。”薇薇安慢慢回答道:“我们的确已经基本失去了城民的支持,但我们还有库存的金币、粮食和武器,只要把这些发下去,再加上一些代价……也许能多少收回一些民心。”

  “你觉得你能赢?”

  “不,我觉得很大概率会输。”

  “那你知不知道输了就会……”克里格低吼道:“我刚刚才跟你说过,如果落到公爵手里……”

  “在那之前,我会先自己了断的,洛伦佐最多能得到一具尸体。”薇薇安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上次在天台上试图自杀时所用的小刀,轻轻放到了书房桌面上。“我不会玷污罗德家的荣誉——这一点请你放心。”

  “……”克里格皱了皱眉。“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女孩把小刀收回了口袋之中。“我已经害死了哥哥,这是个错误,你现在再叫我抛弃这座城市抛弃大家逃跑,那这就是另一个错误——以错误开始以错误结尾,我就算活下去也会永远活在自责的痛苦之中。”

  “只有活下去才能……”

  “只有活下去才能承担责任——这是你曾经对我说的。”薇薇安打断了克里格的话。“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放弃本应承担的责任,那至少对我来说,我不接受这种活着。”

  “你太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是错。”

  女孩只是轻声笑了笑。

  “只要她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

  对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薇薇安正在逐渐想明白。

  她是革命领袖加斯帕尔·罗德的亲生妹妹,一个出身于象牙塔的年轻女孩,充满理想和激情的“革命者”……扔掉这些光环,她一无所有。

  她不能指挥作战,不懂后勤协调,不会运营治理……甚至就是在单体战斗力上,凭借学了点皮毛的几个基础法术,她也不一定能打赢一个装备齐全经验丰富的老兵。

  所以那些都不是她该干的事情。

  自己对于革命最大的价值,恰恰在于利用那些光环,去宣传动员和……牺牲。

  在有些发凉的秋风中,薇薇安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一步一步踩上楼梯,来到了城墙之上。

  比起发生过血腥镇压事件的中心广场,薇薇安最终把对民众的动员地点选在了卫普面对北方的城门之上——这里没有不愉快的回忆,也能强调抵抗的决心。

  此时此刻,城门下已经聚满了围观的市民——他们当然不是专程来听薇薇安演讲的,而是她许诺了每一个听完演讲的人都能得到三块足重的白面烙饼。

  不论如何,薇薇安也没有强想自己究竟能说服多少人,但她现在……只想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么想着,少女举起了用来扩音的铁制大喇叭——这还是从星耀学院中学到的办法。

  “城民们,我是薇薇安·罗德,自由军领袖加斯帕尔·罗德的妹妹,现在代表整座城市内的自由军和你们讲话。”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放轻松,说自己想说的话就行了……

  “我要首先承认的是,我们犯过错误,而且是很大的错误——因为太执着于攻城掠地,“革命”并没有真的为在场的诸位带来什么益处,我在这里……代表自由军向全体城民道歉。”

  说罢,薇薇安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围观的人群中发生了一阵惊讶的骚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了弥补这些错误付出一切代价,我愿意为了和平向王国军投降,愿意自己去做阶下囚而换来战火不再侵袭这座城市,但是现在——我想大家都知道,战争没有结束,而且由不得我们。”

  “东境公爵在邻国埃里温的支持下发动叛乱,王国军疲于迎战已经无暇顾及我们,而北境公爵的大军正夜以继日地赶往此地——他们的目标是攻占卫普城,把它变成监视王国军动向的前哨站。这意味着公爵必然会杀死城中一切心向王廷的人,既包括我,也包括你们。”

  “即使公爵发了善心决心放过我们,他的军队劳师远征也需要补给,贵族旧军队的军纪如何大家也心知肚明——卫普将成为那些地痞混蛋劫掠的宝库,你们的财产会被抢走,房屋会被霸占,妻女则会被玷污……所有的一切都会如地狱图景一般。”

  “我不忍心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既然此刻我在这座城市中,那我想我有为大家守护家园的责任。”

  薇薇安顿了一下,接着开口大声喊道。

  “我是个小女孩,我可能无法具体在战斗中做些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一旦敌人兵临城下,我就在这座城门上亲自督战,一旦敌人攻破城门,这里就是我的坟墓!”

  “我无法要求或者强迫你们每一个人都留下同敌人战斗,但我和自由军最后的509名士兵会同城市共存亡,我们会为保卫家园,保卫自由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每一个人都流尽鲜血,永远失去拿起武器的能力。”

  “稍后的三天之内,我会下令把城市仓库里储存的武器全部发给大家。如果有人执意要离开向南逃跑的,我也会发给金币作为路费,但所有愿意留下来战斗的人,就是自由军的同袍和兄弟,同现在的这509名老兵待遇完全一致,再不会有任何差别!”

  少女抬起左手按住了胸膛。

  “赌上自由的名义,我们此刻为自己而战!”

  ……

  一道蓝色的闪电从天际深处划过,一场秋日的雷阵雨落了下来。

  雨滴很快变得密密麻麻,像垂落的天幕,遮蔽了视野中的一切。

  薇薇安推开侍从递来的雨伞,仰起头来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下雨了。

  演讲过后,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尽全力做到最好的动员能取得怎么样的效果,不过即使过了今天那些有能力跑掉的人还是会选择逃走,自己最终真的死在了这道城门上,那也无所谓……

  做完自己该做的便好。

  沿着上来的楼梯慢慢地走下城墙,薇薇安却在楼梯底部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克里格。

  “你……”

  “讲的不错。”克里格耸了耸肩。“有几分领袖的样子,还算是他的亲生妹妹。”

  “等等,我的意思是……”薇薇安张大嘴巴问道:“你不是要逃跑吗?怎么没跑?”

  “如果我跑了,谁来指挥守城战?”克里格撇了撇嘴。“难不成你自己指挥么?而且我毕竟答应过领袖……”

  克里格的话没说完,薇薇安已经跳过来抱住了他。

  感受着少女温热的身躯,这个健壮的军官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看着怀中的女孩沉默无言,静静地听着她低声说出了为一切分歧画上句号的最后一个词汇。

  “……谢谢。”

  ——

  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窗台上,发出“啪嗒啪嗒”叮咚悦耳的声音,也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人的心头。

  夜已经很深,但此时此刻王宫书房里的灯还没有熄灭,艾伦·瑟莱斯站在在半挂于墙面上的巨大王国地图之前,死死地看着从东方和南方向中央逼近的两条血红色的主要进攻箭头和附属的若干小箭头,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开了书房的房门,一个稍显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还没睡?”

  那身影开口问道,声音清脆悦耳,略带有一丝无奈。

  “战局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怎么睡得着?”瑟莱斯猛地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孩长叹了一口气。“我太低估伦恩斯特圣座上那个死老头的号召力了……现在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打我们,前线完全一片糜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