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晌
“这不是我……不是我……”
鲜血从那苍白的嘴角间不断溢出，爱莎只觉得自己像是浸溺在了水中，仿佛下一秒就会淹死在这无尽的罪恶里。
挣扎……放弃……
也许，现在就是离去最好的时机。
就在爱莎意识愈加模糊，整个人就要彻底坠入黑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
“同学，你没事吧？”
对方的声音很轻灵，爱莎感受着呼唤的方向，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后台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当然爱莎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幅狼狈透顶的模样。
“我……没事……”
虚弱的回答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本来想在这里好好欣赏莉莉大人的钢琴曲，结果只听见你的哭声了。”
“对不……”
听到对方的抱怨，爱莎下意识地就想去道歉，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彻底被黑暗拥入了怀中。
第15章 以神之名
“竟然藏着这种东西，还真是小看你了啊，碧池女人。”
当众人的心思都陶醉在那梦幻般的旋律中时，也有强者洞察到了藏在音乐更深处的奥秘，坐在评委席中间的奥珞伊正是其中之一。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表现，仅仅以音律为媒介，就能引动人心潜伏的不安定因素，诱使其反噬本身，这种手段是奥珞伊从未听闻的。
“这是……法则的力量吗？不，感觉也不对。”
魔女的表现完全违背了《魔法学基础》、《魔力的构成与运用》等诸多经典论著，即使拥有着悠远传承的奥珞伊，也看不透其中的隐秘。
不过这手段虽然诡异，但在奥珞伊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顶多像这样用来欺负小孩子。
能够沟通法则的存在，只要动用星许魔力，就能达到成倍的效果；而魔力还未触及边界的魔法师，也根本不可能窥视到法则。这对于任何魔力使用者来说都是件格外矛盾的事情，放在零之魔女身上反倒显得相当契合。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只是无用的杂技，但以奥珞伊对泛魔力学的求知欲，心里还是好奇得像是有一群猫咪在挠来挠去。
迥然的眼睛紧盯着台上那神采飞扬的身姿，想要看出些破绽，却看得奥珞伊是愈发火大，总觉得魔女那淡然的微笑就是在嘲讽自己。
“早晚要把你藏的东西全都挖出来。”
突然间，奥珞伊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舍不得让这个碧池女人，直接滚出学院了。
“我最近真是忙昏头了，都有了这么可怕的幻觉。”
察觉到刚刚冒尖的念头，奥珞伊赶忙揉了揉太阳穴。就在她自我纠结之时，希格莉特的演奏已经走向了尾声。
场上的钢琴声蓦然消弭，但那玄妙的乐律依旧在众人的心坎上荡漾。许久之后，依然无人主动打破此间的宁静。
希格莉特站在那里，就像是位女神自带着圣光，在众人的眼中已绝非美丽两个字所能形容了。
特别是那些特意前来“欣赏”希格莉特的贵族们，原本还带着几分歪心思的眼神，在这场音乐的洗礼下，都已经变得清净了许多，一个个都有了几分贤者的做派。
“咳咳，非常棒的演奏，富有革命性的创新，感谢你给大家带来了如此震撼的音乐，赫尔曼同学。”
眼见四下无人发声，奥珞伊迫不得已只能率先开口，强笑着给了希格莉特一个正面的评价。望着那张写满了忍耐的“稚嫩”脸蛋，魔女差点就笑出了声来。
纵使是来凑热闹的外行人，在听完演奏之后也十分清楚，比赛的桂冠毫无疑问属于魔女。
而奥珞伊则是王国著名的全才，多领域中的权威人物。除了泛魔力学科，她在音乐、美术、雕塑、建筑等诸多方面也颇有建树。纵然再讨厌希格莉特，以她对于艺术的傲慢，也不会违心去给魔女打一个低分。
“雄壮！激昂！深刻！非常大胆的创新，这是部不可思议的奏鸣曲！”
旁边的霍根终于回过神来，马上也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但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补问道:
“赫尔曼小姐，恕我冒昧的问一句，这真的是您所作吗？”
霍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着台上的少女竟不知觉间用上了敬称。他明白如果这首曲子真的是少女所作，那他头上这个奥塔第一音乐家的名号，估计就要易主了。
“这是我根据夏族的传统曲目，进行改编后的作品。”
希格莉特所说也是实话，据她的考究，这个世界的夏族和仙脉之间，确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原来如此！不过即使只是改编，也无可否认这是部足以载入音乐史的伟大作品！”
霍根勉强作出了个笑容，身上的冷汗也稍微收敛了些，夏族在大陆上的神秘地位他也有所耳闻，流传着如此奇妙的民族乐曲倒也算正常。
面前的少女已经拥有了超凡的美貌，现如今音乐才华也是如此惊世骇俗。即使是淡泊名利的霍根，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宠爱于她？难道诸神们真的都是偏心眼吗？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赫尔曼小姐。”
原本闭目凝思的主编文森特，突然间睁开了眼睛，那看似温和的目光里似乎纠缠着几种复杂的意味。
“第一乐章我听出了是世界史的浩瀚，第二乐章我感受到了人类对抗邪恶的奋战，但第三乐章……那份孤独感究竟是在表达什么呢？”
希格莉特眸光微凝，她倒没料到会有人提出这种的问题。心眼打量起这位主编，很快就注意到了对方颈前那枚眼睛形状的吊坠。
真理之目，那是真理教信仰的标记。代表着洞穿现实的智慧，与绝对真理的救赎。
奥塔王国虽然不属于真理教会的传统势力范围，但这些年在大量传教士渗入后，国内教徒的数量也在快速增长。
甚至一度传出过奥塔王室已经做出妥协，将全面放开管制，把真理教设立为国教的传闻。当然，这只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试探。
而真理教徒对于魔女的偏见与敌意是有目共睹的，文森特如此挑刺的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
“战争终会带来创伤和悲痛，会有英雄逝世，会有家破人亡。失去了挚爱的人们，哀伤且又坚定的心，不正是这般的孤寂吗？”
这样的陷阱，自然也难不住智慧的魔女，笃定的言语一时间就令在场的众人都恍然大悟。
“无可否认，这是部出色的奏鸣曲，赫尔曼小姐的钢琴技巧也同样的无可挑剔，但是……”
眼见魔女云淡风轻地化解了自己的刁难，文森特笑容里的刀刃再也难以掩饰，看似赞扬的评价突然话锋一转。
“我认为它在思想性上，存在着明显的缺陷！”
再次开口便是更为直白的批判，引得观众席上开始议论纷纷。
“神终会拯救世人，赐予世界光明的未来，尾章就应该用更宏伟的旋律，去赞颂神的恩典。而不是像这样带着……些许黑暗的味道。你觉得呢，赫尔曼小姐？”
此言一出，更是举座哗然。
魔女寂静的眸子溢着寒彻的光芒，对方的手段比她料想的更加险恶，已然触犯了她的底线。
在西赛德大陆，黑暗可以只是个普通的形容词，也可以指代那个全人类共同敌对的阵营。
数百年前的魔女正是因为被怀疑与「黑暗」有所关联，才遭到大肆扑杀。不只是真理教会，几乎所有人类领地对于沾染黑暗者都是零容忍。如果被罗织上暗通黑暗的罪名，那火刑架便是唯一的归宿。
这个“黑暗”的评价如果坐实，就可以直接封杀魔女一切的道路，无论她多么的天才与美丽。
“当然，我相信赫尔曼小姐是心向光明的，只是担心你走上歧路。相信真理之神愿意守护你的意志，愿你可以继续在主的荣光下，谱写出更完美的乐曲贡献给神上。”
眼见魔女神情有变，文森特倒以为是自己震慑住了这个年轻女孩，又摆出了一副“温和”的笑容，目光多出了几分希冀，言辞里的劝诱更是丝毫不作掩饰。
文森特仿佛已经看见了魔女手足无措向他祈求，向他哭诉的模样。
就算再天才，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他要让魔女彻底屈服。
希格莉特的美丽与音乐天赋都可以说是举世无双，但对于真理的信仰又使文森特无法承认这件事情。
所以最好的平衡方法就是让这位「魔女」承认真理之神的恩典。如果能把她拉入真理的怀抱，然后再写几篇文章打造成皈依的「圣女」，那对于文森特来说更是莫大的功劳。
之后再利用希格莉特创作出几篇同等级的宗教乐曲，那么他在真理教和音乐两条道路上都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地位。
那到时候是否可以在逼迫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呢？
看着台上那堪比女神的身姿，文森特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光。
这一刻，文森特仿佛理解了某些异教徒渎神的愉悦。
哦！可真是罪孽！
他赶忙在心里开始了祈祷。
第16章 救救你的信徒
欲望，总是不经意间在心里某个阴暗角落里兀自燃起，又在不经意间就把整个人吞噬殆尽。
希格莉特望着那正在欲念中强作着道貌岸然的面孔，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灿烂了些，让此间的灯火辉煌也显得黯然失色。
“真是很有意思的说法呢。”
清冷的声线像是仲夏夜里的清风，给纷乱的大厅里平填了几分肃然的冷静。言辞间似乎在恭维着文森特的批判，轻佻的语气却又像是在评价环城马戏团的小丑表演。
“我倒觉得文森特先生如此专业的点评，已经有了几分真理裁判所的风采，不知道的话，我还以为是哪位红衣主教莅临于此了呢。 ”
魔女那不以为然的轻视落在了文森特的身上，就像根尖刺触上了膨胀到极致的气球。扎破了这个男人所有的虚伪，包裹于其中的自负也随之爆炸开来。
“赫尔曼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只是出于对你天赋的惋惜，才不希望你走上错误的道路！而你却想一意孤行吗！”
无能者的怒火总是伴随着恫吓，本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女孩竟然抬脚开始践踏他引以为傲的尊严，理性的思考瞬间就被傲慢引燃着的本性彻底吞噬。
而少女眸子间隐约闪动的光彩，便是这自焚之火最好的助燃剂。
“你这样的行为毫无谦逊的风范！更无对于真理的敬畏！我深刻怀疑你谱写出如此的曲子，是不是已经受到了黑暗的蛊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再无底线的攻讦，眼瞅着就要把堕落黑暗的帽子直接扣在希格莉特的头上了，如此武断的言语让大厅内的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致。
这是最严厉的指控，事关黑暗的裁判，无人再敢轻易发声。
“根据王国宪章，只有被国王授予了太阳之纹的英雄，才有资格裁决黑暗。我记得如今除了王室，王国内只有一个人还保有着此纹章，原来就是文森特先生您啊？那我还真是有失恭敬。”
希格莉特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一边说一边提起了裙边，优雅地向文森特行了个宫廷礼，那身姿要多美丽就有多讽刺。
“你！我……我这不是审判，只是对你的告诫！告诫！检举一切触及黑暗者，正是我等崇尚光明者的职责！”
犀利的回击让文森特彻底乱了阵脚，看着魔女的眼神里忌惮也终于挤走了贪婪。
他此刻倒是清醒了几分，明白了这个女人从开始就看穿了一切。没有与自己争论黑暗与否的问题，反倒跳脱出来把审判的火引回了自己身上，文森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跟随对方的节奏走下去了。
“检举？看来文森特先生已经掌握到了什么确凿证据，我很是好奇呢。”
灯光投映着少女曼妙的影子，落在地上却像是个无底的深渊。美貌，音乐，智慧，没有人能够知晓其中还隐藏着些什么。
“根据我的了解，你过去从来没有学习过钢琴！甚至没有学习过音乐！突然能写出如此黑暗的曲子，还敢说没有受到黑暗蛊惑！”
文森特看似强横的责问里已然生出了几分怯意，突然有些后悔答应那一位的要求。
不怕！
有真理神的保佑，还有那一位的支持，就算魔女伶牙俐齿自证了清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件可以随意揭过的小事情。
他在心里继续鼓舞着自己，紧咬的牙关却已经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原来如此，文森特先生倒是比王国的黑暗审判者还看得透彻，真不愧是受过真理恩惠的虔诚教徒。”
希格莉特眸光微凝，如此详细的信息倒让她明白了文森特的攻讦并非一时之兴，而是有预谋的诬陷。
相信除了她，场上还有其他人也看出了这点。于是魔女嘲弄的目光带着莫名的意味微微偏转，让文森特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也跟随而去，却看见了深红女巫阴沉的脸色，看见了法袍前的一片璀璨徽章，看见了细长发梢处燃烧着的“审判之火”。
“我的音乐都是跟随尊敬的蔷薇大公阁下所学习的，文森特先生莫非认为大公阁下也被黑暗蛊惑了？”
听到这，文森特瞬时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汗流浃背。愤怒之中他竟然忘却了王国的真正的黑暗审判者，蔷薇大公生前的挚友，就一直就坐在他的身旁。
原本的暗示敲打已经变为了越俎代庖的审问，这无疑是一种僭越。
“我请愿让文森特先生作为真理教会的代言人来执行黑暗审判之权，不然真是枉费了他的才能。院长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全场注目的焦点再次转移到了那个法袍下的娇小身影，慵懒与稚嫩蓦然间从奥珞伊的身上完全褪去，就像是只打盹的巨龙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睥睨的威势刹那间填满了大厅，震慑住了在座的所有人。似乎在宣告着自己无可违逆的权威，任何敢于触犯者都将粉身碎骨。
当然，这里要排除一下正在心里偷笑的魔女。
“好，很好。”
奥珞伊终于开口了，所述的评价却出乎意料的简短，引得在座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是连在对谁说好都弄不清楚，自然不敢出声附和，场面寂静得有些尴尬。
果然，上位者个个都是谜语人。
此间，只有两道相交的视线看穿了彼此的想法，智慧者的交流无需通过言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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