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晌
一路上的大多数人都知趣地站在了远处打量，不敢贸然上前来打扰，但也有个别人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蠢动。
于是二人刚在桌边坐下来，搭讪的声音就立即落进了耳畔。
“抱歉，这是我独占的位置。”
这自然遭到了魔女无情的回绝。
“不，在下并不是来打搅二位。”
星眸抬起瞥了眼旁边的男人，只见他放浪的长卷发抛在脑后，穿着打扮不像贵族，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
“只想稍稍地表示一下敬意。”
还没等魔女再作出答复，长发男子就从旁边侍者的手中接过了一把精致的提琴，潇洒地摆好了演奏的架势。
“请允许在下为您献上一曲。”
那修长的手指稍稍舒展，长发男子握着琴弓慢慢开始了摇摆。
悠扬的旋律将将响起时，魔女就听出了此人并非滥竽充数，而是在乐律方面确实有着颇为不俗的造诣。
明快的小夜曲满怀着感情，就像是在对心爱的姑娘倾诉衷肠。
可惜是找错了献媚的对象。
“听！是瑞恩先生开始演奏了！”
“嘘，小声些！”
大厅里的嘈杂之声逐渐平复，唯有琴弦划动的婉转曲调占据了人们的心头，直至被潮水般的掌声所取代。
“这是我刚刚创作出的曲子，之前还没有在公开场合演出过。”
奏毕，迎着众人的赞扬，瑞恩谦虚地躬身向着四周的观众行礼致意，可他注意力却一直留在魔女的身上，悄然窥探间满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二位的名字来命名这部作品，不知在下能否享受到这份无与伦比的殊荣呢？”
瑞恩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提琴，满脸笑容地对上了希格莉特。
作为红溪之馆里的招牌，他也是混迹于上流社会的红人。对于那些孤单的贵族夫人们来说，包养个年轻有才的青年艺术家可是种难能可贵的浪漫。
况且这首歌颂爱情的小夜曲，可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他就没想过有哪个贵族小姐能禁得住这番猛烈的攻势。
“演奏得还不错。”
瑞恩紧张的目光终于等来了魔女嘴角的笑意，瞬时间就觉得心灵在对方无法言喻的风采中恍惚了神智。
“只是……”
可嫣唇间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又让他的心猛然坠击在了地面。
“缺陷还是有点多了呢。”
安静的大厅顿时哄然起来，大多数人似乎并不认可这样的评价。
“这……”
瑞恩也倏地僵住了脖子，身体微微摇晃起来，惊讶、疑惑、失望、恼怒种种不同的情绪在他眼神中来回翻滚。
“回去还要好好完善一下。”
最终他紧紧崩起了拳背的青筋，怒目圆睁地瞋视着希格莉特。
“那请问究竟哪里有缺陷呢？”
瑞恩虽委身于风月的场所，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艺术的追求。并把这里的一切，都看作是前进路上的磨砺。
他可以出卖自己尊严来侍奉，却无法忍受被践踏艺术的信仰。
那是无比卑微又是无比的骄傲。
“不知小姐您可否指教一下。”
感受到了恭敬中潜藏的怒意，星辉却依旧是如止水的淡漠。
凡人可触动不了星空的意志。
“……那我就稍微活动下吧。”
魔女有些慵懒地站起身子，对旁边拿着提琴的侍者招了招手。
“这个能不能借我用用呢？”
屋中所有人几乎都聚集了过来，连楼梯上都站满了围观的贵妇。
可星眸依然照不出他们的影子。
“加油……”
魔女偏头看了眼身旁的薇莎，却见这姑娘也正托着香腮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樱桃小口无声间慢慢做出了加油的口型，眼睛的笑意亮盈盈地闪烁着。
“哼……”
魔女微不可闻地轻哼了声，就在肩膀上优雅地架好了提琴。
琴声再次于大厅响起——
所有的人神情瞬时都变了。
黑色长发随着乐声轻轻摇曳，琴弓摇摆直接拉开了梦幻的序章。
这旋律怎么可能！
原本还心存质疑的瑞恩，在震惊之中已然都合不拢嘴巴了。
大厅乍起的乐声毫无疑问就是他那首原创曲，魔女竟真的只听一遍，就完全掌握了乐谱中所有的细节要领。
比他自己演奏的要更加完美。
那悠扬的琴音如星辉般纯澈，不可思议的泛音技巧令人叹为观止。
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手法。
但让长发男震惊的远在后面，魔女轻盈的手骤然加速起来。激昂的连顿重音锤击在了心壁上，一股复杂的苦楚紧接着从他的胸口中被震荡而出。
她……怎么可以这样变调！
这完全就是在胡闹！
瑞恩狠狠地咬紧了牙关，泪光却不禁从瞪起的眼眶中涌溢了出来。
虽然能依稀听出原曲的旋律，可魔女的演奏已是截然不同的意境。
那风花雪月的缠绵爱情，洗去了无病呻吟的矫揉造作，遮蔽视野的浮华褪去，前路里只剩下了漫漫的空虚。
自己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瑞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长年练习积累的老茧却已被魔法所除去，灵巧的模样倒更是讨人欢了。
可泪水莫名洒过了指间，他只能怅然若失地握着其中的迷茫。
脑海浮现出过去打拼的画面，贫民窟出生的他从小就热爱音乐。为了学习心爱的小提琴，他甚至想尽办法去到音乐家那里做杂役做来偷学技巧。
痛苦与快乐在岁月间并行着，但笃定的目光从未偏离过梦想。
他靠着天赋逐渐在小酒馆中声名鹊起，又随后因为那英俊的外貌，受到了老板赏识得以进入了这红溪之馆。
那天他恍若走进了全新的世界。
靠着取悦这里的贵族女人，他的音乐走上了未有的康庄大道，可以开个人音乐会，可以登上最为权威的刊物，可以收获到无数的赞扬与爱慕。
但这也是条无归的道路。
纸醉金迷的生活腐朽着灵魂，不知何时谄媚已成了习惯，原本充满灵动的音节逐渐被虚华遮掩，只能用那奢侈的玫瑰木小提琴奏响出靡靡之音。
他忘却了曾经的理想。
就再也奏不响自己的音乐了。
再次抬头望向身前的魔女，瑞恩的惺忪泪光已洗去了躁动的欲望，重归清澈的眸子里只填满了庄严的钦敬。
为那足以触动灵魂的音乐。
清风误入纠缠起此间旋律，轻轻抚过魔女乌黑的长发，裙角微微散着涟漪，恰似洁白百合正含苞待放。
周身飘着若有若无的星辉，环绕的魔女也是同样的如梦似幻。
瑞恩又不禁有些悔恨了起来。
这美丽绝非原始欲望所能亵渎，而是指引着无数迷途灵魂的信仰。
真正的救赎女神就站在面前。
乐章终于来到了尾声。
当乐曲从繁华中缓缓散去，却把痴愣的众人都留在了沉默里。
星眸缓缓睁开扫过四周，希格莉特并没有像瑞恩那样向四处行礼。
这并非是为了他们的演奏。
“美丽的薇莎小姐。”
魔女轻轻踮着脚尖旋转过身子，视线刚好对上了那双粉晶眸子。
“这是在下献上的乐曲。”
眸光闪烁夹着说不尽的话语，希格莉特仿着男士礼慢慢躬下身子。
“不知能否讨得您的芳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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