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晌
许久之后，当希格莉特用心眼确认市政厅之人都已经远去之后，才在少女的茫然的眼神中轻轻捏了捏她的琼鼻。
“还真是场精心谋划的闹剧。”
第50章 贵族之敌
“为什么说目标是我呢？我是听手下汇报说您在市政厅被纳尔森设计困住了，他们准备强行煽动示威教徒冲击白厅大楼，所以我才匆忙赶了过来。”
迦娜先命令随行的侍卫守在门口不许其他人靠近会客室，随后就坐到魔女身边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斯图亚特家现阶段还没有直接动手的胆量，我本来还打算把他们全部从窗户扔出去的。而那些消息就是纳尔森故意放出去欺骗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引到这里。”
微微抿了口手边尚温的红茶，魔女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凶狠的话语。
“然后诱导你为我解围，好坐实王储殿下而今已被魔女迷惑得神魂颠倒，不辨是非的藐视臣民生命，打压真理教会和守旧派贵族的流言。”
明明是在谈论正经事情，迦娜却总觉得魔女的眼睛里隐约闪着调侃的光芒，似乎在打量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被迷的神魂颠倒了一样。
“我……所以他们还是想借机攻讦王室吗？”
公主殿下微微偏过脑袋，听到魔女的解释她已经明白自己又在冲动间中了敌人的圈套，询问的语气里也不觉多了几分懊恼。
“关键还是在于你，这些年你勤于修行很少参加公开活动，也没有发表过政治观点。很多温和派的贵族都对你心存希冀，期待你继位后可以废除那些改革法案，而纳尔森把你和我绑定在一起，就是为了打破这些人的幻想来拉拢温和派。”
回想起刚刚纳尔森大费周章的表演，希格莉特也不得不称赞对方拐弯抹角的算计。
“所以说……我是又办错事情了吗？”
迦娜虽然聪慧好学，但终究只是个政治新手。面对已经在政坛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之久的公爵长子，落入下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放心吧，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你本来就注定和我绑定在一起，不是吗？”
看着迦娜微微垂下的脸蛋，希格莉特如今即使不用心眼也能轻易看破少女的自责。手指直接挑起对方的下巴，让那双翡翠平视着自己的眼里的星空。
“或者说，迦娜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我……”
淡然的言语不出所料地撩起了少女面庞的羞红，自从祈月节那天后迦娜就发觉自己面对魔女时的情绪愈发古怪起来，只要稍稍的碰触视线就会心底就会涌出火辣辣的热切。
唯有交谈公事时，她才能勉强按捺住自己异动的感情。但如果魔女故意撩拨，那心里的防线还是会瞬间举起投降的白旗。
“他们目标虽然在你，可罪名还是加在我的身上。抓捕间谍那天你明明同时在场，可他们闭口不提的原因就是不想直接对上王室。而把罪名全部归咎于我的蛊惑，等到万不得已之时打出清君侧的名号，还能避免直接陷入不义的叛乱。”
“清君侧……他们怎么敢！”
收敛心里浮躁的心思，迦娜反复咀嚼着希格莉特晦涩难懂的言辞，大致理解了其中隐含的深意。
直视魔女的眼神也浮现出几分忧虑，她明白魔女是故意把自己摆在了这种危险的处境。
“所以这场示威即使最终失去控制，神圣帝国借机向我国宣战，也只需要将我这个红颜祸水绑上火刑架公开烧死就可以平息所有人的愤——”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希格莉特小姐！”
然而魔女还没有说完自己的分析，就被迦娜激动的声音直接打断。
希格莉特抬起那双明亮的星眸打量着面前气鼓鼓站起身的公主殿下，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摆出了王储的威严。
“……抱歉。”
颤动的心儿暴露在魔女的玩味的目光下，迦娜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偏过头再次坐下来，简单的道歉后就没有继续说话。
“如果未来某天只有牺牲我才能保护奥塔，保护你的臣民，你会愿意这么做吗，迦娜？”
而希格莉特似乎对迦娜这少有的态度突然来了兴致，她拄着脑袋露出半分娇媚的笑意，满不在乎地说出了更加刺激少女的言辞。
“……我不会这么做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可以保护国家！”
虽然停顿了片刻，但少女最后说出的语气还是格外坚定。她缓缓望向魔女的眼睛，努力不让对方察觉出自己的波澜。
“哈哈，你能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希望迦娜长大后也不会忘记吧。”
听见这样的回答，魔女莞尔的笑声打破了二人间稍显沉重的隔阂，自从毕特尔巷的火灾开始，希格莉特就能看出迦娜一直僵持在紧张状态，那是种极为浓烈的责任感。
而这种心态终究会压垮她。
“我已经长大了……还有您明明和我是同岁。”
少女那轻声的抱怨间，心里似乎没有多少底气可言。她虽然与魔女表面是同龄人，但却总是不知觉地把对方当成了长辈。
以至于她最近面对魔女，已经分不清心中究竟是崇敬还是那种更为莫名的感情。
“把罪名归咎于我，对纳尔森来说其实还有其他好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感受着魔女闪动的眸光，迦娜虽然猜不出，但知道肯定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就是意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婚约，斯图亚特家现在还没有放弃把女儿嫁给你的打算，爱莎那孩子至今也是对莱茵念念不忘呢。”
听到爱莎的名字，那翡翠的光泽瞬间黯淡了几分，迦娜沉默了片刻才幽幽的说道：
“我知道爱莎即使如今也一直喜欢着哥哥，可我却无法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明明之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都是因为那场黑潮……”
眼见触动了少女的伤心往事，希格莉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那金色的小脑袋，迦娜也借机靠进了魔女温暖的怀中。
“王室与斯图亚特家的分歧也起源于那场黑潮，红龙公爵的弟弟战死后双方失去了原本沟通的纽带。面对损失惨重的国家，你父亲与格瑞亚支持变革旧制，而安德烈则认为应该寻求真理教会的庇护，双方的矛盾也在我的加入后达到了顶峰。”
脸颊轻轻蹭触着柔软的胸脯，汲取到魔女身上特有清冷的香味，少女的心思瞬间就得到了治愈，只是身体却依旧不听话的赖在那里。
“其实外面很多参与示威的贵族根本不是真理教徒，他们只是恰好和真理教会站在了相同利益面上，才想趁机向王室施压。”
不过即使沉溺于温柔乡中，少女也依旧没有忘记自己背负的使命，顺着魔女的思路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您是说那部新地税法吗？我知道国内很多贵族都在反对它。”
魔女轻笑着再次奖励性地摸了摸迦娜的脑袋，那部震惊奥塔全国的改革法案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自建国起的每次战争与灾害，分封贵族们都借机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让无数自由民从此沦落为世代的农奴。而长久以来的政策，还大量减免着贵族和教会土地的税赋。但即使这样他们还不满足，继续瞒报人口田亩数量，想尽办法克扣上交的税钱。”
说到这里，魔女星眸里闪动起深邃的光芒，让靠在她怀里的迦娜也不觉直起身子端坐起来。
“如今新法案要求重新丈量田亩，改革村庄人口税并入田税，取消对于贵族和教会所有地的各种优待政策。自然会引起分封贵族的不满，毕竟这是切切实实在损害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
魔女踱步来到会客室的窗口，前方的白厅广场上同样布满了整齐肃穆的白袍，与这白色的石楼交相呼应间更平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是在与某派贵族与宗教为敌，而是在试图动摇整个贵族阶层的利益。”
迎着窗前投来的光明，迦娜紧跟着走到了魔女的身边，俯身看着楼下那成群结队的国民，眼里不禁流露出沉痛的哀思。
“这些人为了利益竟不惜放火烧死自己的信徒，然后自导自演煽动民众，他们就不怕被真理神惩罚吗！”
感受着迦娜心中的愤慨，魔女那清冷动听的声音此刻却像是庄严的宣判。
“真理不会，但是我会。”
星眸里的光彩同时转向了更遥远的天际，那映照的夕阳就像情人夜里的火光。
“这把火终究会烧回他们自己身上。”
第51章 战争恐吓
“第一，我们要求贵国放行神圣帝国调查团入境，并准许他们参与毕特尔巷火灾的侦缉工作。”
“第二，请贵国放宽对真理教徒在内地的传教限制，允许他们在各地新设教堂，并核准教会在贵国任命的地区主教。”
“第三，恢复对教会所有土地的优待政策，以便教会可以更加有效地接济穷人。”
……
“第七，我们要求与监禁火灾事件的几个有所关联的贵族嫌疑人，并允许调查团参与审讯。”
宽大的精雕长桌前，穆特堡公爵正高声诵读着神圣帝国方面的各种要求。明亮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打在他沧桑的脸上，映照得满满都是正义与肃穆的颜色。
“以上就是教会方面的意思。”
坐在周围的奥塔上层贵族自然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只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持着静默，看似平静的表情下不知翻滚着多少不同味道的暗流。
“咳咳，乔治阁下，我认为您的要求有些严苛，具体事宜还应该继续讨论。”
眼见四周鸦雀无声，红龙公爵安德烈悄悄瞥了眼中座上正在闭目深思的卡斯汀，清了清嗓子倒是率先开口反驳起来。
“斯图亚特阁下，这可是西北阿图加区牧首柯迪士红衣主教所发来的加急信件。另外我也已经向圣城递交公函，想必皇帝陛下与教宗冕下的旨意很快都会到达，到底严不严苛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穆特堡公爵平淡的语气里，却表露着来自那个大陆最强国家与宗教的双重威胁，一旦激起战争那对奥塔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还是请大使先生先遣散大街上那些拥挤的平民吧，不然我骑马时要是再不小心再踩死几人，那影响可就更不好了。”
出乎意料的声音率先回应，随性而又恶劣的发言霎时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就连穆特堡公爵与安德烈也都皱起了眉毛，只因发言之人的身份并不寻常。
这家伙怎么突然回来了……
那棕色的头发随心所欲地卷翘向不同的方向，相当俊朗的面庞却隐约给人一种怪异扭曲的观感，翘着腿的放浪坐姿在一众端庄优雅的贵族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巴尔因公爵，这场火灾事关重大，请你最好不要发表做这种随意的言论，免得影响谈判进程。”
而这样的不修边幅的人物却是如今奥塔王国挂名的法务大臣，唯二的公爵，人称铁剑公爵的特纳迪恩·巴尔因。
相比于传统派的安德烈，这位公爵大人却被不少贵族敬而远之。不只因为他向来阴险狠辣的行事手段，更因为那不合常理的疯癫性格，不少人甚至在暗地里称他为“疯子公爵”。
不过科纳迪恩虽然性格怪癖，但个人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虽然同为拥有公爵爵位的显赫家族，但巴尔因家族原本的势力远落后于赫尔曼家族与斯图亚特家族，甚至落后那个曾经参与伪王叛乱的的弗农家族。
而在科纳迪恩继承爵位后，巴尔因家的势力得到了大幅发展，更是趁着蔷薇大公身死，赫尔曼家族衰落之际拉拢了大批的军事贵族。
“不就是烧死了百十号人吗？你们哪场战争杀死的平民不是这个人数的几十倍？何必在这里小题大做搞得满城风雨，我昨天回城时候还以为是教宗冕下受主蒙恩了呢。”
砰——
这大为不敬的态度瞬时引来了长桌前一众真理教徒的怒目而视，为首的穆特堡公爵更是气得直敲桌子，就差直接挥拳头砸在科纳迪恩那张猖狂的脸上了。
“好了！大家都安静下来！”
迦娜看着身旁的父亲依旧紧闭的双眼，仿佛已经陷入了睡眠一般。她只能无奈地挑起眉毛自己站出来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乔治公爵阁下，请你不要损坏王室的财产。巴尔因卿，也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
沉着的神色环顾着四周端坐的老牌贵族，翡翠眸子里闪动的王者气度竟瞬时镇住了场面，就连桀骜的科纳迪恩也只是冷笑了下没有反驳。
这些天迦娜经历魔女气势在各方面的洗礼，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能做到从容不迫的威严。
“贵教提出的要求请恕我们无法答应，全力调查这场惨剧是我们王室守卫臣民的责任，而非你们借机干预我国内政的借口，大使阁下。”
穆特堡公爵直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王储，那寸步不让的坚韧锋芒不由得让他暗叹英雄出少年。听说自己的蠢儿子决斗抢女人同样是败在了他的手下，那倒是输得不冤。
“殿下，您的发言有违真理的教义。普天之下只要信奉真理者都是神所恩宠的子民，教宗冕下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自然要维护这份职责。所以这并不只是你们国家的事情，同样也是所有真理教徒义不容辞的使命。”
穆特堡公爵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逼视着周遭的贵族，大多数人竟都没有与其对视的勇气。
“如果有人胆敢触犯真理的威严，帝国无数的战斗神官与护教骑士定然会给予他们雷霆般的审判！”
直白的战争威胁彻底激起了迦娜心中的怒火，神圣帝国千百年来不知通过政教合一的方针发动过多少场规模不同的圣战。
以武力推进真理的传播，再用宗教作为介入的缘由，他们的势力范围早已从圣城拓展到西塞德大陆的每个地区，如今广袤的西北地区也只剩下奥塔在做最后的坚守。
“大使阁下，我可以视作这是你对我国的开战宣言吗！”
更令迦娜愤怒的则是周遭的贵族们的表现，即使受到这样的战争恐吓他们依旧是满脸无所谓的软弱。
而唯一敢于直言的科纳迪恩也只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希格莉特小姐说的是对的……
这些贵族对于国王的忠诚，只因为王室代表着贵族阶级的整体利益，所守护的贵族荣耀也只是贵族既得利益的制度。
奥塔如今只是个脆弱的小国，没有神圣帝国那样通过大型位面战争开疆扩土转嫁内部矛盾的能力。
即使知道国家已经到达了需要变革的关键时刻，也没人希望改革会动摇到自身的利益。
倒不如让国家依附庞大的外部势力，作为真理教的附庸彻底瓜分这最后的腐朽。
“战争与否，并不是取决于我的态度，而是取决于贵国对待真理的态度，尊敬的殿下。”
听到穆特堡公爵微笑间毫不谦让的回答，迦娜在桌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国力差距面前的浓烈绝望感。
自己敢于在别人觊觎希格莉特小姐的时候挺身而出，但这样的矛盾如果上升到国家的层面，自己能守护住臣民，能守护住理想？
以及……能守护得住她吗？
“希望殿下能够谨慎考虑我们的建议，事关两国多年的友谊，我们也不想最终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眼见迦娜陷入了沉默，穆特堡公爵脸上的微笑又多出了几分得意，闪着尖刺的眼睛继续着自己的进攻。
“还有，宝贵的青春岁月，殿下最好不要总沉溺在美色中，应该多听听窗外民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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