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这是在跟殷听雪讨饭?!
殷听雪眨着眼睛看他,陈易好一会后才缓过神来,自己从靠近这里后便变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这样的话,绣春刀变作乞丐碗也不足为奇……
一旁的东宫若疏也是满脸错愕,不是因诡异,而是因滑稽,不过陈易脸皮厚,硬生生把讨饭碗架到殷听雪脖颈上。
少女发抖片刻后,镇定下来,她小声应答道:“我…我是殷听雪,字…银台,这里…这里是京城啊,你不知道吗?”
陈易微皱眉头,兀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少女是幻象,还是说真是他认识的小狐狸。
不过,他还是慢慢把碗放低了些,于是,更像是在讨饭了。
陈易拧紧的面色也松开了些,吐了口气,正准备要开口。
叮当。
一枚铜钱在碗里砸了个响。
陈易愣了愣,抬头看向少女。
“你是不是没饭吃?”
殷听雪捧出鼓鼓的钱袋子,
“我有很多钱。”
陈易本想摇头,可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就见她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带着些许冷笑点头道:
“对,然后呢?”
殷听雪皱了皱眉头,犹豫了好一会,陈易正等着她答复,没想到她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易一定,她越走越远,完全没停下的意思,半晌后,他还是出声叫住了她:“殷听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态度不好,我不理你了。”她头也不回道。
陈易微挑眉头,他还真是头一回见这种情况,殷听雪竟然敢嫌他态度不好,平日里他怎么欺负她都是逆来顺受,顶多不过小小抱怨一两句,现在反而胆子肥了,莫名其妙。
殷听雪消失在视野里,他冷笑一声,也不叫回她,反而蹲坐回墙壁下,一副虽是乞丐,但人穷不能志短的模样。
抱着讨饭碗,陈易摩挲着那块铜板,肚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咕咕叫了起来,瘪得厉害,强烈得饥饿感席卷全身。
就像是大半夜正饿得发昏的时候,瞧见书上之人正大快朵颐。
陈易不禁蹙眉,瞧了瞧东宫若疏,她半点变化都无,自深入这一带后,仿佛整座天地都在针对自己。
正琢磨思索之际,巷子的入口处,那娇小身子又探了出来。
她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手里还捧着鼓鼓的钱袋,两三步凑到落魄的陈易面前,
“你态度好点没?”
陈易不明就里,到底是弄清情况要紧,他吐字道:“好点了。”
“哦,那跟我来吧,这里也没别的地方住,来我家,我留你一晚。”
说完,小狐狸生怕他反悔,俯身抓住他的手,拉他起来,也不嫌他脏,更不嫌他穷……
………
一处坐落在寻常街巷的寻常院子。
粗看过去像是陈易之前在京城的家,轮廓又有些许不一样,像是房瓦屋顶、柱子墙面这些,则有王府的韵味,两处风格不一的建筑杂糅一起,看久了竟也觉得和谐。
陈易站在院门打量了好一会,房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迎面走出。
他瞳孔微缩……
药上菩萨?
面容端庄娇美,低垂的眉眼流露着天然慈悲……分明就是药上菩萨的模样,只是没披袈裟持禅杖,衣着打扮多了许多人味,比起药上菩萨,更像是殷听雪记忆里的母妃。
殷听雪拉着陈易快步走去,迎着喊了一声:“娘。”
那中年妇女朝着殷听雪笑了笑,旋即打量起她带回的那一乞丐男子,不住蹙起眉头,只是碍于礼数不好出口,道:“这位是……”
不待殷听雪介绍,陈易便上前一步道:“姓陈名易,字尊明。”
短短一句,之后就没有更多表示,连拱手抱拳的礼节都没有,言语上更没尊敬。
王妃的脸色当即不太好看了。
殷听雪赶忙袒护道:“他饿极了,说不出话,我先带他吃点东西,再洗个澡。”
………
说来也是奇怪,本是平平无奇的饭菜,落到嘴里,竟好似山珍海味。
也是寻寻常常的洗漱,沐浴过后,却有洗筋伐髓的清爽感。
陈易慢慢抹去脖上残留的水渍,很是不解,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东宫若疏,她也一脸茫茫然。
陈易思索片刻后,诵咒睁开天眼,打量屋内的景象。
屋子还是那样的屋子,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陈易一扫而过,不一会后目光停下,偏厅里,王妃拉住殷听雪,脸色严肃地教训少女。
“你老实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带进家来?”
少女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好一会后道:“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世上许多人都可怜,施舍下便罢,怎么就这样带回家,听雪你不是这么冒失的孩子,”王妃顿了顿,“你老实交代,不要撒谎。”
陈易惊讶地发现,她的母妃,连严肃起来都很温柔。
殷听雪定在原地,模样扭扭捏捏,王妃牢牢盯住她,不让她说半点假话,
“你不要骗母妃,无论有什么,都不要骗母妃。”
“嗯…母妃,他、他是……”少女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夫君啊。”
偏厅内兀然一静。
王妃愕然地定在原地,显然没想到二人的关系会是这般。
她定好久,正准备开口,可素来软弱的少女不知哪来的勇气,先出声道:
“娘,我知道你不会想到…但、但是他、他就是我夫君,跟我成婚了,还是在皇宫大内,我们还一起回过银台寺,跟菩萨佛祖都说过了……”
“他以前很坏的,现在变好了,他也常常会听我的话,对我很好很好的,给我雕过菩萨、折过花,对了,他天天给我做饭,还帮我盖被子呢,但他喜欢捉弄我、欺负我这一点,就很不好,不过、不过也还好,一点点而已。”
雪…纷纷而下着。
殷听雪好似生怕没机会开口,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她越说越快,生怕话没说完,母亲就又消失不见了。
“娘,我、我嫁人了,是个良人,好多年了,过了好多年了,终于能带他来见你了……”
说到最后,她落了泪,泣不成声。
听完这些,陈易的脸色停住了。
雪纷纷而下,落在屋瓦,积聚做皑皑雪山。
跟母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日子平平常常,某天无意走过街巷,发现陈易流落街头,把这落魄至极的夫君带回家,让他知道她有多好,最后…再介绍给许久不见的母妃……
这便是殷听雪做过最好的梦。
第571章 是对良人
冰晶结在檐下,一点一点凝结的水珠往下滴落。
陈易深吸一气,不想再看,说来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小狐狸做做梦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梦嘛,一点想象力也没有,寻寻常常,陈易随便做一个,都比她梦得要好。
没啥意思。
陈易坐在原位,默默不语,目光略微放空,沉下心声问道:“老东西,这幻梦是怎么回事?”
老圣女不知他看见什么,只觉陈易的语气比先前严肃不少,她斟酌一会后道:“一时半会也说不准,幻梦幻梦,随心所欲,人想梦见什么便梦见什么,百无禁忌,就是在梦里做玉皇大帝也做得,但是……这幻梦并非一人所做,乃是无数残灵沉湎梦境。
叫醒一人容易,叫醒所有人,却是困难重重,其中艰险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
“叫醒一人容易……”陈易闻言喃喃后,便问:“你说说,该怎么叫醒一人。”
他此番深入,什么真空家乡、三五斩邪剑都与他无关,不过是想把殷听雪和东宫若疏带离此地,可以说一路所见之人里,唯有他最胸无大志。
既然能直接唤醒带走,倒也不必增添许多麻烦。
“单要叫醒一个人,说来也不难,人之昼见,夜梦也……昼日思想,夜梦为变,梦是现实的变化,人若梦到美梦,本就会不住沉沦,除非睡到自然醒,而…人若梦到噩梦,当然也会因恐惧惊醒。”
老圣女说话间,似乎也在用神识打量周遭的环境,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美好,连烛光都透露着暖洋洋的颜色。
“还是叫醒所有人吧。”
话音落耳,老圣女愣了下,旋即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忍心。”
“错,我是喜欢挑战难度。”
陈易直起身来,仿佛不想跟人争论,殷惟郢瞧见他转身出了客房,不知要去哪。
是去拜见那岳母“襄王妃”,殷惟郢一想便明白,她这金童夫君还是有几分幼稚的,不过是场梦,见与不见,有何意义?
可她转念一想,换做是自己,他想来也会特意一见。
但求心安而已。
像是心尖飘落一片雪花,顷刻消融,凉意沁人心扉,她从前与他并不契合,初始时更是不睦,不屑也不愿深入他的心境,直到此时此刻,待在东宫若疏的身体里,她才忽然有一点懂他。
她摇了摇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偏厅间,王妃初初震惊过后,正要板起脸教训殷听雪,却见门边,那个被领回家的男子缓步而来。
他愈走愈近,殷听雪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上前要拦他,他反过来探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面朝王妃。
“呃…该怎么说…岳、岳母?”
他顿了许久,终于开口,竟有些结巴,
“…在下…不是,小婿…也不对,算了算了……我就是陈易。”
王妃初初以审视而戒备的目光看着他,可当这便宜女婿结结巴巴一通后,那模样叫人忍俊不禁。
这般腼腆的人,好像不会是个坏人。
陈易脸上拂过尴尬,他也不想面对这等场面,平日里待人戏谑凶狠惯了,反倒忘了该如何面对这样见家长的场面。
“你…有何话要说?”好在,王妃终于出声,语气虽然多亲近,但也替他解了围。
陈易的眼角余光里,殷听雪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微微发亮,她期待这一天好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嗯…听雪大概跟你说了,我跟她是已经成婚的了,成亲仓促,没媒人说媒,也没三书六礼,门不当也户不对……”
一连串的话音落下来,陈易的眼睛已错开,落到空处,越说他就越是没来由地心里没底,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仿佛一切都是空白一片,空空如也。
眼角余光里,殷听雪正看着他,小脸绽开了微笑。
不只是空白一片,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小狐狸、她的笑靥、她的期待,她轻轻攥住他的手,给他力量,仿佛无数色彩填满了空白……
“不怕的……”她细声道:“娘很温柔的,也想有个好女婿的。”
“…我可没怕。”他冷冷驳斥。
“哦哦,是我怕,我好紧张。”殷听雪攥住他,小手暖乎乎的。
如偏厅里的话音结结巴巴,细雪也在屋外下下停停,不知要下多久,这时也在霏霏下着,沁入窗棂上融化,这座县城还在沉睡着。
王妃还在那里,望着二人的目光渐渐变得和祥慈爱,等候着他的话音。
终于,他开口道:
“但是,我…是她夫君,跟她是对良人。”
一切都平静了一刹。
他好像也听到了雪声。
……………
……………
殷惟郢琢磨了好一阵,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从前她确实不知陈易的心境,一是以仙人自居,不甚在意,二则是肉欲所致,耽于斩赤龙降白虎,故此看也看不明,听也听不清。
陈易的身上,从来不止好色,他一样复杂,许多心绪都会交替,故此偶尔显得优柔寡断,偶尔又杀伐果决,好色只是他最浅显突出的一面。
许是换了个角度,以殷惟郢的身份看不到这么多……如今旁观,她此时才发现他格外眷恋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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