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
龙尾城西郊,安南王府的演武校场。
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数百名王府精锐甲士正在演练合击阵法,刀光如雪,枪影如林,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安南王一身重甲,外罩素袍,身姿挺拔如标枪,正凝神观看着阵型变化,不时对身边负责操练的将官低声指点几句。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王府暗探装扮的骑士不顾规矩,策马直冲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报——!王爷!急报!”
安南王眉头微蹙,抬手止住身边欲呵斥的亲卫,沉声道:“讲。”
暗探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道:“龙尾城内有流言四起!称…称朝廷通缉的西厂千户陈易,现身南巍,且……且为王府所匿!”
话音即落,演武场都似乎为之一滞,高台上下稍作安歇的将官亲卫们回过头来,一时屏息凝神,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好,好个贼子,竟闯到我南疆来了,”安南王抬起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寡人令:即日起,南巍全境戒严,各州县、关隘、码头,严查过往人等,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收押待审。
赶绘朝廷钦犯陈易海捕文书,加盖王府大印,取其首级者,赏黄金千两,提供确切行踪者,赏黄金百两。此赏格,加于朝廷赏上,昭告全境,凡有窝藏、知情不报、通风报信者,视同匪众,誓要将此子揪出南巍。”
当夜。
龙尾城仿佛被骤然扼住了咽喉。
原本入夜后依旧喧嚣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
所有商铺早早关门落锁,窗棂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巡城的甲士衙役比平日多了数倍,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格外清晰刺耳,火把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跳跃,映照着士兵们冰冷警惕的面孔。
城门紧闭,巨大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轰响,城头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弓弩上弦,戒备森严。
戒严的森然之气,不仅仅笼罩了龙尾城,更随着快马和信鸽,迅速蔓延至南巍治下的半壁疆土。
整座龙尾城,乃至半座南疆都不得安歇。
……………
南疆边界,朝廷禁军大营。
中军帐内,禁军参将杨重威正摩挲着手中一封盖着数枚土司印章的密信,粗犷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些蛮子近来遭罪成这般了。”他啧啧称奇。
“大人,土司联名求援?此前听闻安南王府借借着行刺案大肆追剿流民,诸土司苦不堪言,看来说的不假。”他的副手如此道。
杨重威把信放到他的手上,“你说,帮还是不帮?”
副手看了一遍,缓缓道:“信写得的确诚挚,印也不假,只是…怕是要把咱们当枪使,他们这是驱虎吞狼,想借我禁军之力,逼迫王府收手。”
“驱虎吞狼?”杨重威嗤笑一声,将密信夺去随手丢在案上,“他们也太小看我杨某人了吧?想把老子当筹码?嘿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老子心狠!他们想借力打力?好!老子就顺势而为把他们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副手试探着接口:“逼上梁山?”
“对!逼……”杨重威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大手一挥,豪迈笑道:“不!什么逼上梁山!老子这叫…招安!懂吗?招安!”
副手嘴角微抽,只得点头:“大人英明。”
“传令!”杨重威猛地站起,脸色兴奋,“挑两队精骑,今晚就给我出去活动活动,找几个靠近土司地盘、又离安南王府势力远的州县、乡镇……记住,手脚要干净些,扮作流寇。抢!能抢多少抢多少!动静给我闹大点!让那些土司老爷们看看!”
“末将遵命。”副手领命而去。
当夜,数十里边境线上,数处村镇火光骤起,哭喊声撕破夜空。
…………
两日后清晨,禁军营寨辕门外。
“报——!”
一名亲兵急步冲入中军帐,单膝跪地:“禀参将,安、安…辕门外……安南王请见!”
正端着茶碗的杨重威动作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
“谁?!”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南王!秦青洛!带着一名亲卫,就在辕门外!”
杨重威脸上瞬间变换了数种神色,末了敛起眸光,随即化为一丝凝重,“好胆色…竟敢亲临禁军?迎他进来。”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甲,眸中凝重难消,禁军入贵阳后接管诸卫所,扼制住南疆向中原腹地开进的要道咽喉,与安南王府对峙,可以说是为削藩而来,本来以为再如何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井水不犯河水了事。
却不曾想,安南王今日竟亲临军阵之中。
不多时,辕门大开。
一道身着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晨光中大步流星地踏入军营。安南王面容冷峻,眉目含威,气度凛然。
而她身后半步,紧跟着一名身着王府亲卫服色的青年。
杨重威的目光扫过安南王,本欲细细端详这一地藩王,可随后一道身影紧跟着挤入帐中,杨重威瞥了一眼,当看清对方的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此人……正是当日护送流民队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王府高手……
杨重威眸光深敛。
他竟陪侍安南王身侧……
当日未强杀此人,当真是一大损失。
杨重威压下心绪,脸上迅速堆起客套的笑容,抱拳道:“末将杨重威,参见安南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南王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帐内,声音威严,直接切入了正题:“杨参将不必多礼,寡人此来,非为客套。禁军奉旨驻防南疆,与王府共卫大虞社稷,本为一体。”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然寡人听闻昨日,边境数处州县乡镇,突遭流寇洗劫,生灵涂炭,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恶行,不仅践踏朝廷法度,更动摇南疆民心根基!
杨参将,贵军扼守要冲,巡防四方,对此可有何说辞?”
杨重威心头一凛,满脸惊怒道:“竟有此事?是末将失察!请殿下放心,末将定当严查!必揪出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严惩不贷!”
“匪徒来去如风,杨参将欲待何时方能查清?”
“…只是需些时日即可。”
“不必多些时日了,就当下吧。南疆民心浮动,王府治下不安,此非长久之计,为安民心,稳固社稷,寡人有一议。”安南王目光直视杨重威,不怒自威,“请杨参将即刻下令,约束部曲,肃清匪寇,遏制滋扰地方之举。
同时,分遣贵军三分一人马,移驻龙尾城内外近郊大营,与王府卫队协同布防,共维州府安宁。如此,既可震慑宵小,安定人心,亦显朝廷与王府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之决心,杨参将以为如何?”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数分。
杨重威身后的几名将校闻言,脸色骤变,流匪劫掠不过小打小闹,纵被揭穿,不过赔礼道歉便是,如今却要分兵进驻龙尾城?这无异于将一部分人马置于王府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是刀口之下……
杨重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艰难权衡,最终抱拳沉声道:“殿下心系社稷,体恤民情,末将遵命!即刻传令各部,严加约束。
至于分兵进驻龙尾城……
末将亦深感殿下高义,为安民心,共御外侮,末将愿亲率一部精锐,进驻龙尾城,听候殿下差遣。此乃末将分内之责!”
此言一出,不仅安南王身后的陈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连杨重威自己的副手都愕然抬头。
“哦?”安南王似乎也有些意外杨重威答应得如此痛快,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杨参将深明大义,社稷之福,那便有劳了。”
“不敢,此乃末将本分。”
杨重威躬身领命。
…………
送走安南王一行,中军帐内的气氛一时极度压抑。
“大人!”副手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他这是要把我们的人当人质押在龙尾城!三分一人马进去,等于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下!你怎么能……”
“闭嘴!”杨重威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狞笑,“你懂什么?这安南王想用大义名分框住老子,让老子当缩头乌龟?那就给她来个将计就计。”
副手还想辩驳,忽然有悟,“你是说…魔教……”
杨重威踱了两步,应道:“她不是要安定民心,共御外侮吗?好!老子就顺着她的话!魔教妖人,祸乱天下,为朝廷与天下正道所共厌。
老子进驻龙尾城后,要光明正大地在龙尾城及周边州县,大肆搜捕魔教余孽!到时候,老子想查哪里就查哪里,想抓谁就抓谁!查王府?查土司?查那些跟王府眉来眼去的勋贵?哼!谁敢拦着?谁拦着谁就是勾结魔教!王府不是要安定吗?不是要社稷吗?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屁都不敢放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原来这般,大人高见。”
杨重威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吩咐道:“还有,那跟在安南王身边的亲卫,相信你当看得出来,那便是此前护送流民那个高手。派我们最精干的探子盯紧他的动向,老子总觉得,此人与安南王关系匪浅,盯紧他的动向,即是王府的动向。”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副手领命,匆匆离去。
…………
当夜,陈易回到王府别院。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血腥,精神早已高度紧绷,加上不知为何,总觉近来阳气有亏,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简单梳洗后,他倒在榻上,几乎沾枕即眠。
许是近来赌得太多,他做了个梦,光怪陆离中他又回到了那座喧嚣污浊的赌坊,骰子在碗中疯狂旋转,骨牌翻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筹码堆叠如山又瞬间倾塌。
一张张扭曲贪婪的面孔在烟雾中晃动,岩坎谄媚的笑脸、异端使者冰冷的金属面具、杨重威狡诈的眼神、公孙官的神神叨叨、秦青洛冷冽的凤目、祝莪疲惫的忧容……最后,定格在东宫若疏那张天真又执拗的脸上,她正在桌下,为他呼呼地吸着阳气,嘶……
赌局还在继续。
巨大的轮盘在旋转,牌推了洗,洗了来,他,仿佛置身于赌桌中央,既是赌徒,又像是筹码……
他忽然想,倘若这是一场赌局的话,到底是谁在做庄?
…………………
各方官差连夜搜捕,彻日清查后,整座龙尾城上下风声鹤唳,莫说是宵禁之时,便是白日来往行人都少了许多,生怕被人牵连其中。
这边王府的钦差搜捕西厂千户,那边禁军的士卒逮捕魔教中人,街头巷里压抑着窃窃私语,龙尾城已近乎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易捻着一封密信,转过街角,拐过巷口,他未穿官服,打扮朴素,一路直入到某处酒肆,循着信中所指的房号上楼。
那是一间临街的雅间。
窗外是龙尾城压抑的街道,巡城甲士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陈易推门而入,雅间内只坐着那位气息如枯木的首使。
他正欲开口。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骤然掠去,直刺首使咽喉。
首使瞳孔剧缩,身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后仰,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交错,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暗金色符文的护体气劲瞬间浮现。
剑气撞在气劲上炸出一声闷响。
首使闷哼一声,连人带椅向后滑出数尺,撞在墙壁上才止住身形,面具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虽勉强挡住,但已显狼狈。
“千户,且慢动手!”首使的声音急促,“误会!此乃误会!”
陈易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周身剑气未散,锁定着首使道:“误会?前脚刚答应绝密,后脚便将我身份捅得天下皆知,引得王府与禁军如疯狗般追索!这便是尔等的绝密?这便是你们的信任?”
首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千户息怒!此事非在下本意,亦非上圣授意。实乃总坛之中…有人疑心千户身份,恐是王府设下的陷阱,之所以放出风声,一为试探王府反应,二为…逼千户断了与王府可能的瓜葛。此乃…不得已之策!”
“好一个不得已之策!”陈易冷笑道,“贵教行事,当真令人心寒!”
他的剑指并未收回,似要继续出手。
就在此时,雅间内侧的屏风后,转出数道人影。
正是前次在赌坊雅间见过的三位面具人,他们无声地站在首使身后,气息沉凝,显然是护卫姿态。
紧接着,一个身影自屏风阴影处缓缓走出。
此人同样戴着面具,但材质非金非铁,似某种温润的玉石,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火焰与星辰纹路。
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穿着一袭素净的黑色长袍,袍角绣有暗金纹路。
他的气息比首使更加内敛,如同深潭古井,不起丝毫波澜,却又给人一种渊深似海、难以测度的感觉。
“陈千户。”一个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温润的声音响起,分不清男女,直接穿透面具,清晰地传入陈易耳中,“首使之言,句句属实,此等试探,非吾所愿,乃教中顽固守旧之辈所为。吾代神教,向千户致歉。”
陈易目光扫过在场五人,最终落在那说话之人身上,那便是异端口中的上圣了。
“上圣亲临,想必不是为了说一声抱歉吧?”
“千户快人快语。”上圣的声音依旧平和,“吾等今日冒昧相请,确有一事相求。”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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