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95章

作者:蓝薬

  公孙官安然伫立,那吞噬一切的幽暗,触碰到光晕时,依旧被无声消融,无法侵入分毫。

  他如同无边墨海中的一盏孤灯。

  他静静悬浮在夜空,纯白袍服纤尘不染,目光缓缓扫过这座龙尾城。

  陈易不见了。

  秦青洛不见了。

  杨重威不见了。

  禁军士卒不见了。

  官将傀儡也不见了。

  目之所及,唯有龙尾城,整座城市抖地寂静了下来,大街小巷里大气都不敢喘。

  公孙官温润如玉的脸上,并未有丝毫忧虑,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似有一丝了然,一丝期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极好,极好。”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消散于无边寂静。

  就在这时,公孙官侧过眼眸,眼角余光里,一道微光,突兀划破寂静的夜幕。

  并非来自公孙官的光晕,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天外。

  一颗流星,拖着细长光尾,自深邃夜空斜斜划过,

  黄龙六年九月五日,

  有星落于南巍,曳光三千里。

  …………………

  南疆,高粱山。

  此地山势虽非奇绝,却自有一股钟灵毓秀之气,晨曦微露时,薄雾如纱,缭绕于苍翠林莽之间,溪流潺潺,鸟鸣幽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芬芳,灵气沛然,远胜寻常名山大川。

  太华神女殷惟郢,一袭素雅青衣,立于山巅一块平滑的磐石上,衣袂轻扬。

  “此地灵气沛然,山川形胜,隐隐有天地道韵流转…实乃潜修福地,有类上古洞天遗韵。”她轻声自语,眸光清越如泉,“若有道侣于此双修,修为日进千里并非难事……陈易你怎么还不来?”

  高粱山把她们奉为座上宾不错,可身处他乡,难免忐忑,何况陈易离去已有相当一段时日,迟迟未归,也没有丝毫音讯传回,而那圣女祝莪也是之前见过一面便不再过来,徒留她们几人在这里。

  殷惟郢眸光微垂,虽知陈易如今暂时不把她当大夫人,然而二人双修之事总要提上日程,不能再耽搁下去,否则在这就她跟林琬悺两个女人,如何双修?

  念及此处,不算久远的回忆浮过,她莫名心脏一跳,

  一时思绪飞掠,竟心猿意马,想起龙虎山上大小老虎包夹赤龙之事……

  她默念太上忘情法,抚平心绪。

  总而言之,世上有采阳补阴之法,亦有采阴补阳之法,却无采阴补阴之法。

  殷惟郢平复心绪,眼眸微侧,话说起来,不见陈易也就罢,偏偏连那烦人的东宫若疏也不见了,就难免叫人忧虑。

  二人的卦象虽算平稳,却不知有无被干扰。

  莫非是被那凶神恶煞的女子王爷逮着了?

  想到陈易那惯于火中取栗的性子,殷惟郢心中那丝忧虑又深了几分。

  反正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忘了她在这。

  就在此时,她若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只见一道异常明亮的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天际,朝着天边疾掠而去。

  那光芒之盛,一时将昏暗天幕都照如白昼,

  “光烛地?!”

  殷惟郢美眸惊诧,她博览群经,立刻想起古籍中关于这种罕见天象的记载:星陨如雨,大者如瓮,小者如杯,光耀四野,烛地如昼,谓之“光烛地”,乃天地气机剧烈变动之兆,或蕴大凶,或藏大吉。

  殷惟郢仰头看天,并未动身,周依棠之前的警告犹在耳畔,不是她的福缘,她不必动心。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光晕愈来愈盛,愈来愈强烈,那道流星轨迹离奇,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那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在即将掠过她头顶苍穹的瞬间,其速度竟仿佛…

  骤然慢了下来?

  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光芒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柔和温润,如同月华流淌,流星的核心,仿佛包裹着一团难以言喻的、蕴含着古老道韵的…光?

  “触碰它吧。”

  殷惟郢刹时一惊,想要寻声音来源,却寻不到。

  她凝视着这团光晕,心底有一阵一阵的悸动,似是本能,她隐隐感觉到,那光芒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玄奥的声音在呼唤、在低语,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长河。

  鬼使神差地,殷惟郢伸出了她那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探向那团缓缓流淌的柔和光芒,试图去触碰那流星的核心……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那温润光芒的刹那,

  嗡!

  毫无征兆地,那团看似柔和的光芒骤然爆发出无法想象的炽烈光华,如同大日初升,煌煌不可逼视。

  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了殷惟郢惊愕的视线,淹没了她的手臂,淹没了她的全身,淹没了脚下的磐石、身周的林木、眼前的山川……

  整个世界,在她感知中,只剩下了一片纯粹、浩瀚、无边无际的……浩浩荡荡一白,旋即一暗。

  ……………………

  陈易抽剑出鞘,四处走动,一时心境茫然。

  眼前的景象,像是龙尾城的街巷,墙垣拐角屋瓦交错,然而,各处都空无一人。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阵沉沉幽深的寂静,纵使陈易武道境界不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却半点动静都搜寻不到。

  如此巨变,陈易怀疑这是某种阵法作祟,或是某种幻境。

  “这里是哪里?老东西?”

  陈易沉下心声去问,然而方地内未曾有半点涟漪,老圣女一如既往地并无回答。

  环顾四周皆是无声无息,寂静得何其诡异,陈易没想再跟她搞什么谜语人的一套,伸手便朝方地抓去,先礼后兵,哪怕是要严加拷问,也得问出个三七二十一来。

  他的手探入方地间,片刻后,微微停滞,

  老圣女不见了?

  陈易瞳孔微缩。

  方地里什么东西都还在,唯独那老不死的东西,连人带鼎一块不见了踪迹。

  一直以来,陈易适应了老圣女在方地里扮演“戒指老爷爷”的角色,不曾想过会有这等情况。

  “以前没有过……”

  陈易收拢错愕,很快便适应起眼下的情况,略作回忆后,喃喃道:

  “这里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记得不错的话,那时有股幽暗如烟云般滚过来,先吞没了他,又吞没了他护住的秦青洛,而至于杨重威等人则早早便被一并吞没其中。

  当务之急是先寻到秦青洛,陈易的念头刚起,提剑在街巷间穿梭疾驰,没一会,迎面撞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是秦青洛。

  陈易刹住脚步,女王爷也几乎同时停住,彼此相望一眼,既有警惕,又有犹豫。

  身陷这般古怪诡异之地,谁知眼前的人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在这死寂得令人心悸的街巷中默然对视。

  女王爷依旧身着那身玄色蟒袍,只是此刻沾染了些许尘灰,紫电枪并未持在手中,而是悬于她身侧尺许,枪尖微垂,她凤眸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上下扫视着陈易,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提防。

  陈易同样心念电转,握紧了手后康剑,剑身冰凉,触感真实,他仔细打量着秦青洛,她的身形、气息、以及挥之不去打之不散的傲睨,甚至蟒袍上细微的褶皱都与记忆相符。

  “王爷?”陈易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秦青洛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从陈易脸上移开,同样谨慎地扫视着四周。空无一人的街巷,熟悉的建筑轮廓,却死寂异常,风吹过,没有声音,远处似乎有灯火,却凝固不动。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流动。

  许久后,她疑问一句,“陈易?”

  陈易微微点头,而后反问道:“你是真的?”

  秦青洛闻言嗤笑道:“难道寡人是假的?”

  这般语气,应真是秦青洛不错,陈易旋即道:“我知道,问一句罢了。”

  “那你呢?”

  “我也是真的。”

  陈易收剑入鞘,为了让秦青洛信服,特意把眼睛往饱满的轮廓处瞥了瞥,她身长八尺,是真正的高耸入云,因此一不小心便瞥多了。

  秦青洛蹙眉道:“寡人信你也是真的。”

  陈易恋恋不舍地收拢视线,一时怀念过去不太当人的那段时候,那时他与秦青洛旧恨未消、新怨又起,便把她当作胭脂烈马,不甚客气,连那入云的高耸,也时常会或拍或打或鞭策……

  念头略微止住,陈易也相信自己是真的了。

  自己对自己的好色从来很有自信。

  “此地诡异。”片刻后,秦青洛才冷冷开口,“你可曾见到其他人?杨重威?士卒?或是……那铁疙瘩呢?”

  “未曾。”陈易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只记得一片黑不溜秋的幽暗席卷,五感尽失,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来到了这里,王爷也是如此?”

  “嗯,看来,我们都成了瓮中之鳖。”秦青洛微微颔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抬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凝固的灯火,“这里看似如常,又都如死物,连光影都凝滞不动,也无半分生气。”

  陈易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那点灯火的光芒仿佛被冻结在空气中,没有丝毫摇曳。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真气,流转无碍,但当他试图将一丝剑意探向旁边墙壁时,那感觉如同泥牛入海,墙壁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又或者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将他的感知完全吞噬。

  陈易的目光凝重起来,尽管早有预料,但这里的诡异还是远远超乎了他之前的想象。

  两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当务之急,是弄清此地虚实,寻得出路。”秦青洛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并非商议,而是陈述决定,“你我分头探查,还是一同行动?”

  陈易目光闪烁,旋即道:“你我自然是要一起同行的,我怀疑这里是某种幻境。”

  “好。跟紧,莫要拖累本王。”说罢,她不再多言,手持紫电枪,迈步便朝着她方才所指的方向,那凝固着灯火的长街深处走去,步伐沉稳,气势依旧,仿佛行走在自己的王府之中,而非这诡异绝地。

  陈易握紧长剑,紧随其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敲击在紧绷的心弦上,他们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凝固的灯火、静止的招牌、半开的门扉……一切都保持着龙尾城的模样,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如同一幅巨大而逼真的画卷。

  陈易尝试着推开一扇半掩的店铺门,门无声地开了,里面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甚至柜台上还放着一杯茶水,水面光滑如镜,没有丝毫涟漪。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杯壁,冰凉坚硬,仿佛触碰的不是茶水,而是一块凝固的琥珀。

  “像是,时间……停止?似乎真的停止了。”陈易低声道。

  秦青洛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被前方巷口拐角处的一样东西吸引,那里,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甲叶,样式正是禁军所穿。

  甲叶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在凝滞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两人快步上前。只见那几片甲叶散落在地,旁边还有一柄断裂的制式长刀,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陈易蹲下身,捡起一块沾血的甲叶,入手冰凉沉重,触感真实无比。他抬头看向秦青洛:“是禁军的东西,杨重威他们……”

  秦青洛脸色阴沉,盯着地上的残骸,道:“他们跑去哪了,官将傀儡又在何处?”

  陈易捻住甲片,随意试了试,掐诀卜卦,果真毫无反应,便摇了摇头。

  他丢掉沾血的甲片,站起身,目光扫向长街更深处,“卜卦被干扰,再如何都是会得到模糊的结果,或是相反的结果,可竟什么都卜卦不到,这里…像是一座泥潭。”

  秦青洛沉默片刻,明白陈易所言有理,她不再看地上的残骸,枪尖微抬,“走,尽早找到出路。”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愈发显得周遭的空旷诡异,他们穿过几条凝固的街巷,在一处相对完好的两层酒楼前停下脚步。

  酒楼的门扉半掩着,里面透出与别处不同的并非完全凝固的微弱火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陈易与秦青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探寻。

  秦青洛示意陈易稍后,自己持枪上前,紫电枪尖悄无声息地挑开半掩的门扉,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角落里,一堆篝火正无声地燃烧着,火焰跳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噼啪声。

  火光映照下,两个人影格外醒目。

  一个身形魁梧、脸上戴着半边碎裂面具的男人正背靠一根柱子,胸口剧烈起伏,衣襟上浸染着大片暗沉的血迹,显然是重伤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