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首使气息断决，躯体软软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巷陌废墟之中，上圣与官将傀儡的激斗已臻白热。
官将傀儡每一次踏地都引得地面震颤，巨拳裹挟爆鸣，甲胄间细密血色纹路明灭闪烁，凶戾滔天。
然而，上圣犹如鬼魅般在狂暴的攻势中飘忽不定，他并无任何兵器，仅凭一双肉掌，或拍、或点、或拂、或引，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落在官将傀儡气力流转的节点的薄弱处，以及庞大身躯难以顾及的关节死角。
“叮！”一指如剑，点在傀儡膝弯连接处，坚硬的合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庞大的身躯竟又是一个趔趄。
一掌轻飘飘印在横扫而来的巨爪侧面，那沛然巨力竟被引偏，狠狠砸在旁边的断墙上，轰然塌陷。
随后指尖幽芒吞吐，点在傀儡胸膛，虽未能洞穿，却引得繁复的纹路一阵剧烈闪烁，傀儡的动作瞬间迟滞了半分。
任凭官将傀儡如何咆哮、如何爆发，竟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他，反而自身多处关节变形，符文运转出现滞涩，行动渐渐不如最初灵活。
杨重威和残余的几名禁军精锐早已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浸透衣背。
他们也曾尝试着射出冷箭，或寻找机会上前夹击，然而，上圣仿佛背后长眼。
一名悍卒觑得空档，挺枪从侧面疾刺上圣后心，上圣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袍袖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
呼。
士卒如遭重锤，口中喷血，连人带枪倒飞出去，撞在废墟中生死不知。
另一人刚举起弩箭瞄准，却见上圣在与傀儡错身而过的瞬间，屈指一弹。
嗤！
一道肉眼难辨的幽暗指风破空而至，精准地洞穿了弩机，余劲未消，将那士卒持弩的手掌也炸得血肉模糊。
“退！都退远点！别他妈上去送死！”
杨重威看得肝胆俱裂，嘶声大吼。
一人一傀厮杀不休，上圣颇具上风。
然而，纵使在深不见底的修为支撑下，他仍旧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心神始终被之紧紧缠绕。
旋即，上圣忽挑眉头，感应到什么，瞳孔收缩如针尖。
首使死了……
此地不可再久留……
“妖人！受死！”
杨重威虽忌惮，但捕捉到上圣一瞬心神波动，鼓起残存的凶悍之气，挥动崩了口的长刀，再次怒吼着扑上，刀光直劈上圣后颈。
“滚！”
上圣头也不回，口中低沉轻喝，同时，他那只空闲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杨重威等人的方向凌空一按。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骤然爆发，排山倒海。
杨重威的刀光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再次喷血倒飞，重重砸进一堆瓦砾之中，那几名亲兵亦被余波所震，兵器脱手，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而几乎在左手按出的同时，上圣的右手并指如剑，幽暗光芒暴涨，点在官将傀儡伺机砸下的巨拳侧面关节处。
只见官将傀儡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竟被硬生生点偏了轨迹，擦着上圣的衣袍轰然砸落在地，碎石激射。
借这一拳的反震，上圣玄黑的身影如同失去了重量，似羽轻盈般飘飞，看似极慢，然而再一眨眼却是十数丈。
“他要跑了。”
远处，陈易捕捉到了上圣的动作，眼神一凛，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上圣飘退的轨迹。
剑锋所指，寒意刺骨。
上圣飘退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顿，面对这一剑竟不闪不避，只是对着陈易刺来的方向，再次抬起了那只刚刚逼退官将傀儡的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极致的幽暗瞬间凝聚。
“破。”
一个冰冷的音节吐出。
细如发丝的幽暗指劲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速度远超陈易的剑光。
陈易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变刺为挡，剑意天地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的剑幕。
金石交鸣，那道指劲撞中剑身，后康剑竟被那指劲硬生生点得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陈易气血翻腾逆冲，闷哼一声倒掠开去，落地后连退七八步勉强站稳。
仅仅一指便轻描淡写，却破了他一剑。
这是二品才有的境界……
上圣的身影已飘出数十丈外，眼看就要融入龙尾城边缘更浓重的黑暗，遁出城外。
陈易心中微沉：难道真要让此人跑了？
念头未落，
他猛地抬头。
遁向远方的上圣身形本如如飘渺云烟，一闪即逝，然而闪了又闪，始终离不开龙尾城的城郭，如身陷五指山中。
上圣脚步停住，还未有思绪间，视野忽然被光晕所覆盖，白茫茫一片。
嗡。
一道浩瀚无边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上圣即将遁出的城墙方向。
上圣身影骤停，疾驰的身影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面具下的脸色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孔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
惊骇。
光晕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他身着素白如雪的宽大袍服，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许，温润如玉，他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威压散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同定海神针，让混乱的战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宁。
陈易吐了口气，终于是把公孙官给等来了。
上圣止住步伐，紧紧盯着眼前的男子，
“是你……！”
先前的惊骇已变为愤恨的话音，第一次从上圣的喉咙里挤压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张温润平和的脸孔，仿佛要滴出血来！
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淋淋的记忆轰然炸开，他的恩师，上一代清净圣女，就是在这般纯净的光芒中，被眼前之人……亲手“净化”……
“公孙官！”上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已是死局，他不再想着逃离，身影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扑公孙官而去。
双掌瞬间漆黑如墨，直取公孙官中宫。
面对这足以让四品高手一击毙命的恐怖掌力，公孙官只是微微叹息一声，并未移动分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
上圣那蕴含着滔天死寂与腐蚀之力的双掌，狠狠印在金色光晕之上，却只有一种如同冰雪消融、沸汤泼雪的滋滋声响起。
漆黑的气劲疯狂地侵蚀着光晕，却如同泥牛入海，迅速消融，光晕表面只是泛起圈圈涟漪。
上圣面具下的脸色剧变，他苦心孤诣依追寻恩师修行的武功，在对方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来不及多想，他双手幻化出漫天掌影，每一掌都蕴含着不同变化，或点穴截脉，或腐骨蚀心，或引动心魔，同时，他口中发出厉啸，喷出数道细若牛毛、无色无味的针雨，悄无声息地射向公孙官周身大穴。
他已尽出全力。
然而，公孙官依旧驻足半空中。
他左手捏了一个玄奥的法印，口中低诵真言，光芒流转，将之尽数隔绝在外，无论上圣的攻击如何刁钻狠辣，如何变幻莫测，落在光罩上，都只激起更强烈的涟漪，然后消弭。
上圣不见方才对付官将傀儡、杨重威夹击时的游刃有余。
连他自己都感觉像是只扑火的飞蛾。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滔天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最后，眸里化出了一丝决然。
远处街巷间，禁军们将杨重威搀扶而起，杨重威仍旧大吐了几口鲜血，随意在一旁士卒肩上擦去，旋即狠狠盯向那道背剑携刀的身影。
陈易缓缓朝天边的那处战场走近，形势已近乎明朗，一切都在他们事前谋划之中，驱虎吞狼，引出首使，再引出上圣，极力拖延其脚步，直至公孙官赶来。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底莫名多了一道疑虑，
“公孙官怎么，还不下死手？”
第649章 光烛地
狂风漫卷烟尘滚滚，整座龙尾城仿佛一下被压得极低，烟尘团结作一片灰蒙蒙而过，忽又见光芒扩散普照。
所过之处，幽暗尽灭，一时小半座城市亮如白昼。
“尔等从前灭杀了我师傅，又来打杀我？！”
上圣的声音从面具下挤出，嘶哑扭曲，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我们的路分明是正道，她所求乃是超越生死的清净！尔等虚伪护道人，何必阻她？！”
“你们又何必执迷不悟？”
公孙官立于光晕中心，声音平静却直透神魂，
“明尊乃大光明主，你师傅却说明暗为一，明性智慧，暗性愚痴，三际明暗分立，当年我与她论辩一场，皆无异议，她却偏偏以为中际与后际之中有一时，人有代神之机，这如何不是亵渎明尊？”
“住口！伪君子！”
上圣厉声咆哮，
“你是真不知缘由，还是在装疯卖傻，分明你才是意欲亵渎明尊之人！”
公孙官微微一叹，旋即抬手，光晕震荡开去，茫茫幽暗先是微颤，旋即如琉璃般层层破碎。
上圣猛地收势，玄黑身影在光晕前剧烈颤抖，承受着巨大痛苦，面具下，极致的恨意与疯狂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疲惫。
旋即，那迷茫被玉石俱焚的决然取代。
“既然这浊世容不下我等的道，既然连你也要阻我追寻恩师……”上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令人心寒的平静，“那便与我同归寂灭吧。”
他猛地张开双臂，摆出献祭般的姿势，仰首向天。
“阴阳合，万籁寂。”
一声犹如九幽而来咒言，自他喉间炸响。
一股源自混沌初开般的空寂气息，瞬间从上圣体内爆发，玄黑袍服寸寸碎裂，露出干瘪躯体。躯体上，一道道漆黑如墨、闪烁幽光的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蛇般疯狂游走蔓延。
他的身体剧烈膨胀，皮肤浮现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中并非血肉，似有无尽幽暗。
“参将！那是……”被搀扶的杨重威骇然失色，士卒们更是面无人色。
远处陈易瞳孔骤缩，想后退，身体却如兀然一定。
公孙官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细微波动，似是预料之中的叹息，他维持光罩，不退不避。
轰。
上圣的身躯，如同一个灌满了墨汁的皮囊，轰然爆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窒息，仿佛整个世界被捂住了口鼻。
无穷无尽的幽暗，如同溃堤的水，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瞬间席卷千百丈，所过之处，光线湮灭，声音消弭，空气凝滞。
官将傀儡庞大的身躯首当其冲，瞬间被墨色吞没，猩红目光一闪即灭，紧接着是杨重威和惊恐的士卒，身影如同烛火入寒潭，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也消失于无边幽暗。
陈易只觉眼前一黑，五感刹那朦胧，企图撑起剑意天地，却连剑意也一并吞没其中，濒临失去意识前，他努力挡在秦青洛身前。
随后五感尽失，仿佛坠入永恒虚无深渊。
他不断下沉，恍如沉入冰冷死寂的深海，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寂静包裹，无数光怪陆离的梦景闪现脑海，赌坊旋转的骰子、乌蒙浑浊眼中的光、首使的不甘、秦青洛冷冽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公孙官深邃的目光上……旋即，所有画面也被黑暗吞噬。
当幽暗浑然散去，天边夜幕间，
唯有一点柔和的金色光晕，依旧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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