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840章

作者:晨星LL

  威克顿的眼中闪烁着挣扎。

  韦斯特利家族虽然并不显赫,却有着悠久的历史,他毫不怀疑自己是高尚之人,就和他高尚的先祖一样。

  然而他同时也清楚,如果他不能保全自己,他的所有政治抱负都是空谈。

  如果在这种兴头上泼冷水,不仅解决不了财政危机,恐怕自己这个经济大臣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我知道了。”

  “知道?男爵阁下,恕我直言,光是知道是不够的——”

  “把嘴闭紧,汉诺克。今晚是陛下的好日子,别让这些铜臭味坏了皇家的雅兴。”

  不由分说的打断了汉诺克爵士的争辩,国王的大臣擦了擦袖口上的酒渍,伸手拍了拍爵士的肩膀。

  “等舞会结束,我会亲自向陛下汇报。至于现在……”

  威克顿看向那旋转不休的舞池,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让这音乐,再响一会儿吧。”

  ……

  随着最后一辆离宫的马车消失在煤油灯的尽头,喧嚣的舞会终于散场,深夜的庄园重新坠入夜的安详。

  国王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就像摇曳在路边的野草,顽强地舔舐着那已经烧焦的木头。

  西奥登·德瓦卢坐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发皱的眼皮下垂着,仿佛随时可能睡着。

  如果不是那讨厌的威克顿男爵打扰了他,说有要事禀报,他恐怕已经在女仆的服侍下睡着了。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披着那昂贵的丝绸衬衣,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听这乏味的家伙唠叨。

  威克顿·韦斯特利男爵站在书桌前,双手颤抖着将那份薄薄的财政报告呈了上去。

  写在纸上的东西比汉诺克口述的还要惊人,他也是宴会结束了之后才拿到这份报告。

  国王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就像梦中苏醒的老鹰一样。

  “啪!”

  那份报告被狠狠地摔在了威克顿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

  “八万金币?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西奥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睡意全无,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嘶哑,吓得威克顿男爵不敢说话。

  “莱恩王国拥有广阔的黄金平原,拥有上千万勤劳的子民,他们骑在壮硕的奶牛上长大,吃的都是饱满的浆果和土豆,你告诉我……这么一个强大的王国,只有八万枚金币!你当我不会数数吗!”

  莱恩王国的人口约有2000多万,国土面积120万平方公里。

  哪怕去掉正陷于战火的暮色行省,也有近70万平方公里,以及1000多万生活在核心地区的“有统计人口”。

  这么多人,哪怕每个人捐出100枚铜币,那也是10多万枚金币了!

  怎么可能连区区8万枚金币都拿不出来?

  不得不说,西奥登的数学能力是过关的,然而这个账显然不是这么算的。哪怕忽略掉生产总值与税收的复杂关系,以及货值在流通环节的损耗,那8万金币也是收入减去支出后的结余累计,并且这个结余正在逐渐减少。

  比起八万金币本身,他更应该关注的其实是“各级债务违约时间”这些真正的死线。

  不过威克顿男爵哪敢在这时候提醒他,只能默不作声,低着头祈祷陛下的怒火赶紧过去。

  国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咒骂。

  “圣西斯在上,这群吃里扒外的蛀虫,侵吞王国资产的小偷,所有人都在惦记我的钱!还有你,威克顿,我刚刚夸奖过你,你却给我交上这样的答卷!就算是一头猪坐在你的位置上,也不至于把我的国库管成这样!”

  西奥登感到难以置信,但更多还是遭到背叛的愤怒。

  在这个王国里,每个人都在向他索取,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圣西斯在上,为什么他的宫廷里全都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难道就没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好人都到哪里去了?

  面对国王的咆哮,威克顿男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不敢辩解,更不敢指出真正的问题了。

  如果不是修缮这座皇家庄园,如果不是为了那场赔钱的冬月政变,如果没有那林林总总的意料之外的支出……他们的财政就算紧张,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莱恩王国就像一个勒紧裤腰带的巨人,而他们的腰带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需要小心控制呼吸的节奏才能让它绷住不断。

  然而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陛下这个错觉,在这个超凡者都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他们却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不过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为一名常年在宫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威克顿知道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如果自己不立刻把锅甩掉,这口锅一定会被陛下按在自己的头顶。

  他心念电转。

  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处理的政敌了,那就只能找一个更虚无缥缈的对手了,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陛下,息怒……请您息怒。”威克顿抬起头,脸上满是忠诚与惶恐,“毫无疑问有人偷了您的钱,但我想那并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我们的……‘收入结构’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他小心斟酌着精心编织的术语,在一个国王能听懂的单词后面,拼凑了一个不明觉厉的东西。

  西奥登的眼睛果然眯了起来,怒气也稍微平息。

  收入?

  听起来有点意思,他打算听听大臣的解释。

  见国王停住了踱步的脚步,威克顿男爵咽了口唾沫,开始为他精心准备的策略做铺垫。。

  “在我们的王国里,拥有最多土地和财富的是教士们。他们是第一等级的公民,占据了最肥沃的教产,坐拥着信徒的奉献,却只向天上的神祗负责,一个铜板的税也不向您缴纳,甚至还向您的平民收税!这显然是不可理喻的!”

  “其次是那些贵族。他们是第二等级的公民,拥有封地和特权,但在交税的时候却推三阻四,每逢战事还需要您赏赐大量的金币来维持他们的忠诚,甚至从您这儿讨要借款的利息!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守着金库的巨龙,只进不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银币在对金币贬值!”

  “最后,是我们唯一的纳税来源——那些狡猾的平民和商贩,他们也不是好东西,这些家伙宁可把钱藏在墙缝里,也不肯把它们拿出来,用来喂养那些保护他们的士兵。”

  威克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而那表情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毋庸置疑,他是真正深爱着这个王国,他的家族与德瓦卢家族荣辱与共。

  否则他肯定不会发自内心地为他的陛下出谋划策。

  “……可是陛下,恰逢天灾和连年的战祸,再加上各级领主的层层盘剥,这只羊已经被薅秃了。就算我们把他们扔进榨油机里,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来了,我们必须得从贵族和教士们身上想一点办法,让他们将那忘掉的义务肩负起来。”

  西奥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怒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双眼睛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威克顿说得没错。

  这就好像他养了一群肥硕的猪,却因为某种古老的规矩,只能眼睁睁看着猪长膘,却一口肉都吃不到。

  “威克顿男爵,我的大臣,看来我错怪你了。就如你所说,我们身边的坏人太多了……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

  威克顿男爵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危险而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古老的契约限制了我们从贵族们手中收取的税金,如果我们强征,则会被扣上暴君的帽子。但如果是为了王国的存续而征税,我想他们就算反对,也肯定不愿就这么看着他们最大的‘债务人’破产。”

  西奥登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光芒,刚刚在椅子上坐定的身子,又前倾了些许。

  “你的意思是?”

  威克顿图穷匕见,向国王献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中策”。

  “我建议,由您下令,史无前例地召集三个等级的公民的代理人来到您的城堡开会!我们要让平民们知道他们为我们的王国付出了多少,然后用他们的愤怒来裹挟那些贵族和教士们,让第一第二等级的公民知道他们欠了我们多少!然后我们要重新讨论我们的税制,将贵族与教士们手中的金币挤出来!”

  西奥登愣住了。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越想越觉得精妙,简直与他在暮色行省的操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借力打力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士和贵族当着王国子民们的面,为了他们的荣誉掏钱,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如果他们拒绝,那就是对王冠的不忠。他们同意自然是最好,国库的危机将迎刃而解!

  这简直是天才的主意!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简直像进入了他的舒适区。

  “很好,威克顿男爵。我就知道,我的臣民里面还是有好人的嘛,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单膝跪地的威克顿男爵恭敬地颔首,右手贴在了胸前。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国王满意地点头,食指在桌上轻点,略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想由你来主持这场……嗯,‘三级议会’,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威克顿男爵一点儿也不意外,国王会将这个难办的差事交给自己,毕竟这位陛下不是第一天这么干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着火的不是贫民窟,而是王国的金库。他相信看在金币的份上,陛下一定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

  “臣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妙了。”

  ……

  不同于罗兰城郊区的宁静,雷鸣城新工业区的夜晚,总是被刺鼻的锅炉水味和廉价酒精所笼罩。

  一家名为“铁锤与酒杯”的廉价酒馆里,喧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那低矮的棚顶。

  “丢鞋者”老亚伯缩在角落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旁,面前只摆着一杯免费的白水。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这种只占座不消费的穷鬼早就被伙计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了。

  再不济,也会三番五次来催。

  然而今天,酒馆那位向来势利眼的老板却罕见地表现出了绅士般的风度,不仅没赶他走,甚至还亲自吩咐侍者给他满上了水——

  “让这位先生留着吧,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相信等他走出了人生的低谷,一定会记得来我这儿喝一杯。”

  那是酒馆老板的原话。

  而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老亚伯心里可清楚得很,这些雷鸣城的市民可不会真的瞧得起他们这些乡下来的农奴们,那家伙心里虚伪着呢。

  然而世风日下,这家伙被一群酒鬼抬进了大公的议会厅,变成了坐在议会桌前喝着红茶抽着雪茄的老爷。再接着一夜之间,这些昨天的泥腿子们都变成了体面人,开始爱惜自己的斗篷了。

  虽然亚伯觉得亵.渎极了,一个卖啤酒的凭什么当议员,他的血管里有一点点圣光的血液吗?

  格斯男爵都比他强!

  至少那家伙的仆人,一鞭子能把银松镇的老农们像抽陀螺一样抽飞起来,而一个酒馆老板除了卖啤酒还懂什么?

  然而不管怎样,老亚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虚伪的善良。他倒不是没有钱买酒,只是他有四个孩子要养,整个家都指望着他的薪水,每一个子儿都得掰成两半来花。

  坐在啤酒馆里听伙计们吹牛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以前他在银松镇的时候也这样。

  那儿的老板是真正的善良,虽然不会给他倒一杯水,但绝没有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

  因为他们都住一个镇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看着盛满水的木酒杯,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嚷嚷,老亚伯心中叹息着,缅怀着那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光。

  如果没有蒸汽机吃掉银松镇郊外的田野,如果格斯老爷没有一拍脑袋把农田改成了牧场,刚刚过去的冬天他应该还能再要一个孩子,给他的小家再添一点希望。

  没别的理由。

  一只手有五根指头,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五个孩子,这糟糕的人生才算是圆满。

  万一第五个孩子是个天才呢?

  那可就中大奖了!

  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独清醒的老亚伯喝了个水饱。

  再仁慈的神灵也眷顾不到每一个虔诚的信徒,显然他就是被圣西斯漏掉的那个倒霉蛋。

  一股尿意涌上心头,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走掉的时候,忽然听到酒馆的角落传来一声惊叫。

  “嘿,你们瞧瞧这个!简直是疯了!”

  “怎么了?莱恩的陛下又干了什么蠢事儿吗?”

  “不,和我们的邻国没关系!是那个雷鸣城大学,据说又有新的进展了!”一个头上沾着煤灰的伙计,把粗糙的手指戳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唾沫横飞地兴奋嚷嚷,“这上面说,雷鸣城大学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要通过那个叫什么……入学考试?就能进去读书!”

  那是雷鸣城大学的招生简章,不知道是从哪张报纸上撕下来的。

  老亚伯虽然不识字,但也听说过这件事,白天他上工的时候,厂里的工人们已经聊过一轮了。

  “读书有个屁用!”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搬运工酸溜溜地吐槽了一句,“咱们这种人,一天不干活就得饿肚子,难道让我们一边要饭一边去听课吗?连着几年没有工钱,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酒馆里响起了一阵附和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