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09章

作者:无常马

现如今,神智错乱的嚎叫几乎能传到城墙上,腐烂躯体的味道也在往外蔓延,要燃烧更多香木才能勉强冲散。人们出门时都要排队接受神殿祭司的祝福,把碎布泡入盛放在水盆中的草药汁浸透,用力罩在脸上。待到感到那股苦涩的味道,他们才敢往外走。

这也是当年在瘟疫时期的习俗。

疫病在扩散和遏制之间反复波折,几乎像是一场惨烈的拉锯战,战场正是所有待在城墙这边的人类。越来越多的祭司和医师往来奔波,火葬的柴堆也一直没有熄灭。如过往的历史所言,要想避免尸体也导致进一步的瘟疫,必须用最大程度的焚烧将所有的尸体都付之一炬,最好连骨头都不要剩下来。

戴安娜认为,等到疫病最大程度的爆发后,食尸者就会发起第二次攻城。有了前一次的经历,它们后来的手段会越来越酷烈,也会涉及到越来越多有史可查的战争法术。她需要的不止是担心和忧虑,她应该再次调度起自己颇显残忍的理性。

她必须利用这场疫病来书写信件——不,是由她亲自出面去大神殿请求援助。

戴安娜知道,早在诺伊恩时期,塞萨尔就和那位前往诺伊恩的神殿骑士和大司祭有过相识的缘分,甚至是帮了他们不少忙。只要借助这份印象,哪怕戴安娜自己从未和神殿人士相识过,她也可以得到对话的契机。接着,靠着自己近来汲取的宗教知识,她可以在对话中拉近关系,展开话题,最后加上古拉尔要塞如今的处境,她就可以把契机转化为实际的援助。

希耶尔的神殿对他们援助得越多,他们双方维系的契约就越紧密。于是,在大神殿也确认动向之后,她的学派就不得不参与这场涉及到世俗、孽怪、神殿和学派战争的冲突了。

帝国的两端、人类和食尸者、萨加洛斯和希耶尔、叶斯特伦学派和希赛学派,乃至贵族和王权——这正是一个围绕着他们构建出从今往后的一切基石的机会。

克利法斯竟然说他们是碍眼的顽石,他自己才是读史书读昏了头,以为一切都会按照历史已有的轨迹循环往复。

虽然古拉尔要塞是座军事要塞,但奥利丹的王国骑士团在要塞驻扎了很久。考虑到维拉尔伯爵和埃弗雷德四世一样任人唯亲的气质,再考虑到她在索多里斯的见闻,他手下的军官们道德水平如何,她自然不难想象。

就阿尔蒂尼雅所见,要塞内部有规格接近宴会厅的会议室,可供享乐之处一言难尽,要塞外围的森林中也有避暑的庄园。毋庸置疑,这一切都展现出了奥利丹的王国骑士团在其华美装饰下腐烂臃肿的躯体。

初至要塞时,她的老师塞萨尔找房间找的很随意,她却按照要塞的历史把所有建筑和所有设施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她才住进了要塞最早驻扎的老将军住过的房间,——并不适合享乐,但是住在其中,可以作为要塞的实际控制者掌握和观察整座要塞的全局。

这是阿尔蒂尼雅的习惯,她不把自己身处之处的整体结构弄清楚,在她心里勾勒出一副完好的蓝图,她就觉得不舒服。用戴安娜的话说,她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当成战场,但凡有一个角落她没记住,她就觉得那地方躲着间谍和密探。

这种习惯究竟困扰了她多久?阿尔蒂尼雅也数不清。虽然不想承认,但她最初养成此类习惯,是受困于宫廷间谍的探查被迫为之,如今,这已经是她心里的一种骄傲和自满了。而且,她确实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称赞——特别是从塞萨尔口中。

作为一个理想得过了头的老师,塞萨尔在教导一途有着他人无法企及的诚挚,又有着顾及到身份大局而不往前多迈出哪怕一步的踌躇。

若是没了老师和学生这种恰到好处的关系,事情反而没了意思。情话这东西,阿尔蒂尼雅是不屑听的。她很清楚,在所有话语里,情话都是最为虚假的,那里面蕴含着太多属于兽性的欲望而非人性的道德。要想从塞萨尔这个谎话连篇的人口中听到他最为诚挚的发言,唯有学生一途,要让他感到道德的负担和脚步的踌躇,也唯有学生一途。

等到入夜,凯斯修士和要塞中的异见者们陆续赶到。阿尔蒂尼雅和米拉修士一起站在会议室的第二层,隔着幕帘的缝隙俯瞰全场,她看到他们又少了两个,知道是有人患了病。疫病的一大特征就是一视同仁,哪怕自认高人一等的骑士和贵族也一样无法幸免。若有人觉得自己可以不遵循瘟疫时期的习俗,那他们就要遭大难了。

阿尔蒂尼雅仔细看着米拉修士:“以后,如果你还想观察和记录我的事情,你可以像现在一样站在我身边看。你不需要个鬼魂一样躲在远处窥探。”

“我不知道这合不合适,”米拉修士说,“过去我和俗世站得太远了。”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学,修士。”

“那你能告诉我这是要干什么吗?为什么要允许克利法斯的说客召集异见者?我知道他对你有恩情,但是”

阿尔蒂尼雅转过脸,隔着幕帘的缝隙注视会议室。“分散开来的异见者更难处理。”

“除非你想效仿前人把他们都乱刀砍死,要不然,允许凯斯修士把他们召集起来恰好意味着更大的威胁。”

“事情不可一概而论,米拉修士,这些人在要塞各有声望,倘若随意处置,其影响之深远无法想象。”当然,阿尔蒂尼雅不禁想到,——若真能召集士兵守在门口,等他们到齐后关上会议室的大门,等到门再打开,内里已经化作满地狼藉的血泊和残尸,那将是无比摄人心魄的一幕。

米拉修士只侧了下脸:“但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制造谣言、如何夸大瘟疫,以及如何让人们意识到塞萨尔不在城内,或者说,让人们觉得他逃出了战场。”

阿尔蒂尼雅瞥向下方窃窃私语的人们,扫视着他们每个人的特征,品味着他们每个人的气质和修养。她不禁暗自揣摩,这里是否存在对克利法斯也很重要的线人?若把这间屋里的人一网打尽,老家伙会不会为其中某个死人流眼泪?虽然已经想好了怎么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用途,但她还是有种难以忍耐的渴望。

“这不会动摇整体局势。”她说,“要是我继续放任他们的作为,这帮人将会自行组织出一批合适的人手,发挥出只有他们才能发挥的用途。”

“你话里似乎有很危险的含义,这位殿下。”

阿尔蒂尼雅微微笑了下,“不比老师正在做的事情更危险,米拉修士。每个人都有些只有他自己才能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而且我想,在危难中筛选出一批不可靠的人,这对一个刚确立不久的团队也有好处。”

“你一定要对所有人都隐瞒吗?”米拉修士追问她。

“我阻止过老师,正因如此,我才不想看到你们再去阻止我。这种事情毫无意义,我自己知道一切会如何开始,又会如何结束。”

“那是扎武隆教给你的抉择,塞萨尔是在做他自己的抉择。”米拉修士指出。虽然她的话语毫无波澜,她的脸上也不见情绪,但她的眼神很锐利,一直都很锐利。

阿尔蒂尼雅品味着这个名字:“图书馆主人是叫扎武隆吗?不,无所谓,就算它不提出来,我也一样会得出这个结论。”

“曾经和我一起认扎武隆当老师的人,几乎都接受过它看起来恰到好处的见解。”米拉修士说,“他们最初会觉得扎武隆是完美的老师,不仅给了他们伟大的知识,还给了他们生命的方向,但是到最后历史上很多法师团体造成的灾难都有他们的影子,土地腐朽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属于是码字跨年了。

第309章食尸者的战术

塞萨尔背着索茵,在女孩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视野指引下前行。他穿过森林,避开巡逻者的视线,大步走到可以俯瞰军需据点的山坡上。天空灰白一片,时间仅是凌晨时分,太阳看着就像云层间一块若隐若现的雾影,一切都带着股诡异的寂静。

借着稀薄暗淡的白光,他发现地上车辙的印子多得夸张,马蹄更是把地面都踩成了破碎的稀泥。从车辙的深度判断,已经有大量火炮从此处驶过,都是要十多匹驮马才能拉动的炮车。

由此可见,克利法斯定是认为时间紧迫,必须抓住攻城战僵持的时机给与他们双方致命一击。如此一来,他们趁势占据要塞才合情合理,甚至会带上拯救者的名头,没有任何人可以谴责。

相反,若是食尸者胜了,古拉尔要塞仅会余下一片废墟,克利法斯珍惜的皇女也会生死难测,下落不明。若是食尸者败了,克利法斯却趁着要塞防备虚弱将其攻占,如此一来,他既不可能彻底击溃皇女的骄傲,让她心甘情愿跪在他帐下,还会遭遇多方谴责,甚至会在各神殿的支持下遭遇多方围攻,被迫退守到世界最西北边龟缩一隅。

无论如何,各个势力是可以假装自己没看到,寻找各种理由避开野兽人的大群。但是,倘若他们站出来挡住了野兽人大群,取得了惨烈的胜利,此时若有人想率兵攻伐他们,就是个很需要斟酌的事情了。

塞萨尔认为,克利法斯指挥他麾下的全部兵力行军穿过,从时间上来看并不可能,因此,老将军更有可能是把集结完毕的部分军队先一步派了出去。这支军队看起来以骑兵为主,并以多到夸张的马匹拉着大量火炮一路前行。趁着塞萨尔还在群山中穿行的时机,他们已经行军跨过了有食尸者踪迹存在的区域。

不得不说,老家伙的判断异常果决,毫不优柔寡断。不管是谁引着食尸者群落闯进了他的领地,在他看来都不紧迫,最紧迫的只有一点,在古拉尔的攻城战僵持的时候——最好是在食尸者把城墙攻破的那一刻让大军赶到。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踏入要塞,把攻城掠地以拯救的名义一并完成。

这批军队单论规模,自是比不上克利法斯正在召集的全部大军,但在其中,一定有他帐下最精锐的骑兵,还有希赛学派的法师和他筹备已久的重型火炮。等到这支精锐部队把古拉尔要塞攻占,余下的大军自然会有条不紊地陆续赶到,在先头部队修缮完好的据点就地做补给。

塞萨尔意识到,他预想中的引开食尸者只是引走了其中一部分,他预想中的阻碍克利法斯的军队,如今看来,也只是让他们把军队分出一部分走的更紧迫了。

但这个更紧迫

他眺望远方正在装车的粮草,发现军队他比想象中走的更急一些,粮草类的后勤物资还没来得及跟上,目前正在加紧装车。究竟是克利法斯本人犯了错误,还是克利法斯委派的某个将军犯了错误,他不关心,但他知道,这一路的后勤车队很快就要给食尸者的血肉傀儡践踏而过,尽数归于大地了。

虽是粮草队伍,但也有士兵在防护,看得出来是后续部队,要在先头部队进攻要塞的时刻有序更上,补足他们欠缺的补给。其实这个时代对后勤并不重视,塞萨尔筹备的源源不断的补给路线也几乎不存在。大多数军队都是就地补给,换句话说,打到哪抢到哪。

克利法斯之所以筹备了这么多车队,是因为他知道要塞以北已经给食尸者肆虐了一遍,他们不可能就地抢到任何物资补给了,而古拉尔要塞,很明显,这地方是他特地吩咐要善待的。

塞萨尔看到后续军队正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列队前行,都是中流砥柱的步兵,手持利器守卫着中间的物资车队。其中有很多穿着皮甲、戴着铁盔的火枪手,也有骑兵,但很少,看得出来只做侦察用,因为绝大部分骑兵都已经跟着先头部队出征了。在克利法斯的步兵两侧才是真正的大部队,——从各地征来不久的士兵,装备残次不齐,纪律也差得惊人,全靠军官骑着马来回奔波、大声叫喊才没有边走边散伙。

队伍拉得很长,并且很快就从队伍的其中一部分响起了叫喊声,那声响迅速传开,塞萨尔知道他们看到先头的食尸者队伍了。人们的声音既有紧张又有好奇,既有兴奋又有恐惧,复杂得难以言说。

但索茵正在皱眉,塞萨尔拿起对他越来越袖珍的望远镜往那边张望,发现打头的野兽人看着实在不怎么可怕。它们身披破烂的兽皮,浑身脏污,身体佝偻,脸上驳杂混溶着各种野兽的特征,武器也都是些破烂的长矛草叉。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了。追猎的食尸者部队没有带混种野兽人,于是它们的萨满新抓了一批人类转化成了混种。很明显,这些混种蹒跚前行,从林间走出,要么就是有意干扰,要么就是为了诱敌。

这个战术其实很古老,不过,若是考虑到军官们会以同样古老的战术做应对,事情就变得值得深思了。

军官们督促士兵靠拢,围拢着中流砥柱的步兵排成方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长矛手们列队向前,火枪手也开始填装弹药。一个个刺猬一样的大方阵逐渐形成,刚征来不久的士兵们也在方阵鼓舞下站定身体,准备迎接孽怪们的冲锋。

塞萨尔看到混种野兽人逐渐接近,它们嚎叫着冲下山坡,扭曲的身形在灰白的晨雾中显得颇为朦胧。很多投掷出的长矛草叉落往军阵,只造成了少许杀伤。第一批混种野兽人火枪齐鸣中踉跄倒地,第二批混种野兽人又踩着它们的尸体撞上枪林。虽然不惧生死,也未有任何动摇或溃散,但它们似乎完全不堪一击。

食尸者在哪?

不是塞萨尔的好奇心无法遏制,是他要观察这些孽怪的交战方式。若能多传一份情报给戴安娜或米拉修士,要塞也就能多出一份准备。

第310章菲瑞尔丝大宗师的口信

混种野兽人就像暴乱的农民,虽然咆哮声凄厉可怕,士兵们组成的方阵还是稳定地吞没了它们。方阵前端很快就吸足了鲜血,堆满了尸体,污泥都浸透了暗红色。

野兽人混乱的冲势逐渐弱了下来,塞萨尔看到方阵更加紧凑,开始往前压制推进,踩过地上狼藉的尸身。一幕又一幕残暴的场面,一阵又一阵军号的奏响和火枪齐鸣,军队开始包围混种野兽人,用高声呼喊传达着自己胜利的决心。

然而塞萨尔知道自己身后跟了多少食尸者,他觉得在这一幕胜利的美景之下,蕴藏着很多无法理解的东西。战场变成了一个古怪的符号,就像菲瑞尔丝的密文手稿一样,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部分,也只能理解一部分。

索茵看起来很关注整个战场,她起初小声说着听不清的话,然后忽然把手抬起来,指向远方。“那边,”她说,“那边的晨雾正在翻涌。”

塞萨尔举起望远镜,扫向远方山丘,看到迷雾涌动,起初还是轻微的扰动,后来变得越来越剧烈。他想到了线列战术取代方阵的缘由,想到远方的山地固然陡峭难行,火炮根本不可能上去,血肉傀儡却可以攀附其上。然后他明白了。

“我们要找掩护。”塞萨尔对狗子说。

“那边有片洼地可以藏身,但和我们有段距离。如果您想尽快过去,我们就不得不暴露了。”狗子说。

“别管那么多了。”他说,“这地方让我想起了我站在要塞城头远望城下的情景,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陡峭难行的高山就是食尸者的城墙,它们占据山地,可以像守城部队占据城墙一样覆盖这一整片——”

塞萨尔看到一大片浓重的血色浸染了晨雾,克利法斯的士兵们开始惊慌喊叫,但已经太迟了,就算狗子指出的洼地也不够他掩蔽身体。

靠近半山腰的地方,食尸者借着晨雾和森林的掩护集结了血肉傀儡。在混种野兽人冲向军阵时,它们的萨满一直在为血肉傀儡举行仪式,一如当初萨苏莱人的萨满给那条双头蛇举行的仪式。直到混种将要死绝,帝国士兵的方阵也拥挤到可怕的程度,仪式终于完成了。

磅礴的激流从山上升起,冲破晨雾,抛射出巨大的弧线落向地面,仿佛一枚枚血红色的太阳从云层中打下,将土地和血肉一起砸得粉碎。

第一片方阵崩溃了,破碎的骨骼包覆着致密的血肉倾落在地,竟有石磨般大小,每一个内里都挤压着数不清的尸身残骸。腐蚀性的污血裹挟着人尸在人群中四分五裂,使得惨叫的士兵们像雪崩一样陷入溃逃。不少人捂着溃烂的脸颊大声惨叫,很快就腐蚀得只能看到肉糜裹着头骨。

“这一幕你也许会在以后看到。”塞萨尔低声对索茵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他把女孩抱在怀里往前疾奔,但不远方帝国的士兵已经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了。骑马的军官也在飞溅的血肉碎骨中人仰马翻,拉货的马匹和战马都给血污洒满,腐蚀得浑身溃烂。还有人正面给的血肉块砸中,在巨大的冲击中碾成一片不堪入目的残尸。

更多血红色的太阳抛射到天际,更多血红色的太阳从云层中落下,把整片土地都浸染得一片暗红。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在嘶嘶作响,好像沉进了硫酸池。四下的吼叫声已经和污浊的空气产生了共鸣。

食尸者的狩猎队伍就聚集在山腰上,晨雾已经完全冲散,那片森林也给磅礴的冲击震得一旁狼藉。树木四分五裂,山岩往下坍塌,就算离得那么远,塞萨尔也能看到血肉傀儡包覆钢铁的巨硕身躯在林间蠕动,好像涌上山坡的蛆虫群。

血肉傀儡正在山间缓缓移动,突然间他发现血肉的抛射落点逐渐往前延伸,最终完全覆盖了他的去路。飞速坠落的庞然巨物裹挟着致密的骨头和血肉,将一大片树林都碾得粉碎,化作在污秽和腐蚀中嘶嘶作响的血池。

塞萨尔虽然不受影响,但他看到狗子一条手臂沾上了污血,纤长的肢体顿时腐蚀解体,连忙一把将她提起塞进自己的甲胄。

他身后传来一大片急促的尖叫,然后就是更加绝望的溃逃。

虽然不停带来毁灭,食尸者却未休止,要用死亡覆盖整片战场。血红色的太阳几乎已经遮蔽了真正的阳光,地面也已经不见任何不是暗红色的泥土。到处都是剧烈的嘶嘶响声,就像把一切都浸泡在腐蚀性的血池里一样。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们的要塞如何才能防备这种手段?

一声令人不安的磅礴嘶嚎盖过了士兵们崩溃四散的喧嚣,遮蔽了一切。萨满们的血肉傀儡还在山上抛出更多飞速坠落的血肉,食尸者先锋却已驾驭着另一些血肉傀儡出现在战场边缘,正是混种野兽人先前发起冲锋的位置。抛射物的覆盖范围正在逐渐往前推进,食尸者先锋也在卡着这个范围往前推进。

塞萨尔意识到食尸者之间的联系比他想象中更紧密,它们可以执行一些人类要久经训练才能执行的协同战术。

此外,血肉傀儡似乎有很多种。

他跳过一大片血池,跃至一株正在倒塌的巨树,踩着树木枝干往另一边的丘陵上飞跃。他弯下腰为索茵遮挡飞溅的污血,感觉整个地面都在颤抖。食尸者的先锋驾驭着那些大型孽怪往前狂奔,踩过满地血池,踏碎溃烂的尸骸,如同流动的污血浪潮一样朝他漫卷而来。

食尸者萨满毫不留情地毁灭了这地方的士兵、粮草以及一切补给物资,片刻不曾停顿。它们的先锋部队也骑着体型如同巨象的傀儡往前疾奔。塞萨尔看到那座地方据点正被碾碎、夷平,当中的塔楼很快就坍塌了,撞碎塔楼的血肉傀儡则冲破了烟雾与尘土,继续向他飞奔而来。

他不断奔跑,感觉山岩和坡地在他身边飞速掠过,身后的战场也逐渐被他抛在身后。很快,他就沿着陡峭的山崖翻越到另一侧。他往身后张望,看到据点的钟楼也坍塌了,往前砸落扬起大片烟尘。但他看到冲出烟尘的不是食尸者,而是一个踩在血肉傀儡头颅上的人,脸上戴着雪白的面具。

那人若隐若现,手提着一只黑色的老鼠头往外张望。不知为何,此人竟然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一个相当可怕的无形刺客。

“那个人正在靠近!”索茵低声叫道。

塞萨尔在一片尘烟中分辨出那道隐约可见的轨迹,看到此人先掠过据点高低不平的房顶落入街道,然后又跃上据点的围墙,往他这边一跃而下。虽不知此人是怎么找准了他,但毫无疑问,他的踪迹和想法都已经暴露了很多,——伊丝黎吗?

也许他该把伊丝黎的无头身体也绑回去了。无论如何,这事都得尽快提上议程。如果一个心怀恨意的人无法杀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她牢牢控制住。

塞萨尔把索茵放回到自己肩上,然后跃下山涧峡谷。那身影也接近了,直奔他逃跑的方向而来。他看到一根枝条忽然下陷却不见踩在枝条上的脚步,盘踞在枝头的蛇都未曾受惊。那身影几乎是在飞,从枝头飞跃,塞萨尔甚至听不到此人衣服破空的舞动声。

他后退一步,弯下身躯,抽出剑来。无形刺客也徐缓落下,脚尖点在他身前不远的枝条上。此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审视着他野兽一样的姿态。

“我的宗会属于北方,和克利法斯并非一脉。”无形刺客的语气波澜不惊,“至于你,塞萨尔,我带来了菲瑞尔丝大宗师的口信,她要我告诉你,——你走过捷径的速度远比她预想中要快,若你想要洞悉一切的因果,那么,你就带着自己成就的一切前往北方吧。倘若它们分量足够,她就不介意拂去你灵魂中的迷雾。”

“这话可真够傲慢的。”

“我们一直在看你。”那人说。

“我们是指哪些人?”

“圣堂的几乎每一支宗会。我们意识到,在你教导下的皇女阿尔蒂尼雅——”

“是你们从来没有给过她援手。”塞萨尔打断他,“现在,你们又要来质问我教出了一个想要走出圣堂阴影的皇室后裔?”

“是凯斯修士负责照看她,”无形刺客说,“但在很久以前,他就是克利法斯的人了。”

“克利法斯就是你们某个宗会的高层,我说得对吗?老家伙觉得自己能利用权威和筹谋迫使她跪在自己的大帐前,变相接受圣堂的恩赐。当时你们不说话,现在他的计划出了岔子,你却代表其它宗会来告诫我了?”

“我只是想警告你,塞萨尔。”无形刺客说,“克利法斯的宗派人士会沿着食尸者的行军路线包夹过来。现在,他们的第一批人一定已经在地平线上看到那些血红色的太阳了。”

第311章深渊之下

塞萨尔已经深入了西南方帝国疆域的腹地,沿途路上,军事据点逐渐增加,各地驻军也在涌向这批忽然现身的野兽人。

克利法斯集结完毕的精锐大军正往古拉尔要塞行军,已经和食尸者交错而过,其余的军队还没完成集结,就被要求对抗入侵的野兽人。因此,这些部队即使称不上一触即溃,在规模惊人的食尸者大军前也难以抵挡,勉强搭起了一些防线,很快就像纸一样给接连捅破了。

在克利法斯忙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塞萨尔感觉食尸者的脚步放缓了少许,看来虽只是些纸张,把它们捅破也耗费了食尸者不少时间。

他再次绕到靠近庇护深渊的山路中,一路沿着最陡峭的地势前行。他想借着山势复杂难行避开圣堂和萨加洛斯神殿的修士。终于抵达深渊边缘时,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人迹了。他稍作喘息,然后就在夜以继日的奔波后睡了一阵。而无以期斯

塞萨尔很久没有过做梦的体会了,至于米拉修士,她的梦境太清晰,缺少了那份难以言说的感受和虚实不定的恍惚,于他而言算不上是做梦。但是今晚,他忽然做了场梦。他感觉一轮太阳正在大地上浮游,和半山腰的云雾一样低垂,烧灼着世上的一切。而且,他不知怎得意识到这轮太阳是一枚恐怖的巨眼,那些阳光乃是它注视一切的视线。

他藏匿在深渊的黑暗中,感觉巨眼射出的光像熔炉一样耀眼强烈。若是身处那耀眼的光辉中,似乎在俗世中就没有任何事值得一做,也没有任何事值得在乎了。一切都显得渺小卑微,也包括注视着那枚巨眼的他自己。

但由于深渊——这巨大黑暗的虚空遮蔽了一切,塞萨尔始终没有落入熔炉的光线中。隐约中他意识到,接近庇护深渊让他躲过了探查。时间的流逝逐渐放缓了,他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慢,并且他想起了当初在荒野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夜,那晚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度过了几个月,还是几年。

他怀疑自己又要经历一场漫长的折磨,要在梦中度过不知几个月还是几年的岁月了,但就在此时,深渊的黑暗蠕动了一下,就像那汹涌的熔炉之光烧灼到了它一样。然后梦境破碎了,他几乎是立刻受惊醒来了。

有什么东西从庇护深渊中上来了。在最初,塞萨尔觉得自己的念头很荒谬。他在深渊边缘待了这么久,甚至索茵和她的家人在深渊边缘住了十多年,他们始终都和庇护深渊相安无事。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一切可以解释——熔炉的光线烧灼并刺激到了那片黑暗,并且莱戈修斯曾经告诫过他,说暗潮正在涌动。

塞萨尔放轻呼吸,感觉淤泥一样的事物正在往外弥漫,涌过峡谷,似乎仅仅是淤泥,又似乎是一些漫无目的的不知名存在。很快,它们就要漫到他栖身的山崖了,而且,就是它们切断了熔炉之眼的注视,使得梦境崩溃解体。

不久前的梦境并不正常,不仅切断了他和荒野的联系,还把他放在熔炉之眼的视线下。从因果关系来说,他该感激这些打破了梦境的存在,但它们多半只是遭受了熔炉烧灼,做出了无目的的反应。如果他不尽快走开,他一定会受波及。

塞萨尔抱起索茵,让她伏在自己背后,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双脚也扣住他的腰。然后他拼尽全力跃向更高处的山坡,狗子跟在他身后。他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黑色淤泥一样的东西正在峡谷中蔓延,因为不够覆盖整个地面,已经变得四分五裂,延伸出尖锐的枝杈,看着就像是外凸的黑色血管包裹着泛灰的皮肤。

他发现那些淤泥看似在漫无目的地蔓延,血管似的脉络也在往各个方向延伸,但它们越往他的方向就越密集,目标可谓异常明确。

塞萨尔起初以为它们在追寻他的气味,但在他陷入思索时,它们蔓延的速度骤然加剧了,原本迟缓的分裂在刹那间收拢,朝他的方向围聚拢来,如同盘根错节的树木根须——这些东西在搜寻他的思维活动?他思考加快的时机,它们的方向也一下子变准确了?

他很难遏制自己脑海中飞快转过的念头。意识到这点之后,他脑子里的想法反而转得更快了。只见它们在刹那间跨越近百米远,千百道血管脉络迅速交错融合,往上浮升,如同泉涌而出的黑色油脂要把他吞没。塞萨尔再次往上飞跃,钢铁包覆的利爪陷入山岩,然后跳至更高处。

那堆没有形状的黑色黏液扑了个空,坍塌在山岩下,迅速崩溃四散。然后更多血管一样的脉络沿着山崖蔓延过来,几乎要遮蔽这一整片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