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已经无法理解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了,他挥剑刺入身下的山岩,将一处血管深深切断,但更多血管状的脉络已从各个方向围聚拢来,——在这地方挥剑有任何意义吗?
他承认完全没有。他攀上一棵巨树,趁着瘟疫般的黑色渗入树干的片刻间隙,他踩着巨树往上跃起,跳入夜色中。
整个夜晚,塞萨尔都在群山和林间盲目地奔跑,感到那些搜寻着他思维起伏的不定形物质在他身后疯狂蔓延。他既不能往深渊外跑,因为熔炉之眼正在寻找他的所在,他也不能往深渊内跑,理由更是显而易见。于是他只能沿着北上的路狂奔,尽力往上坡、往更高的山峰跑去。
待到清晨到来,他已经跑到了自己也不知道位于何方的林地中,而索茵就在他手臂的怀抱里,——这女孩已经按捺不住地沉沉熟睡了。
就算食尸者追猎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剧烈地狂奔过,其中更是有着接连不断的飞跃和坠落。因为一直在往更险峻、更高的地势逃,他脚边已经是处连庇护深渊的黑暗都涌不上来的绝壁了。这些无形无状的物质会让人怎样,塞萨尔不知道,但从莱戈修斯的口气来看,一定是会是灾难性的结果。
它们会对战争的走势产生影响吗?塞萨尔还真不敢说。
第312章围城
血红色的太阳从云层中坠落,骨肉裹挟着腐血砸在城墙和城中,将塔楼和建筑外墙都浸染得一片暗红。不得不说,待到各处都染满血污后,古拉尔要塞看起来就像座异境的城市,而非人世间的城邦。
这是瘟疫侵袭的第七天,同时,也是血肉傀儡盘踞在山巅轰炸要塞的第三天,除去头一天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以外,昨天的情况和今天差不多一样。
太阳盘踞在天空中时,食尸者往城内抛射带着疫病的血肉,使得城墙上方的防御工事完全无法站人。等到太阳落下,阿尔蒂尼雅就喊人去修补城墙和塔楼,在神殿祭司的看护下处理渗进建筑内部的污血。他们把腐蚀性的黏液都堆积在空地集中焚烧,至于外墙的污血,只能等到战后再说了。
围城的第七天,城内焚烧的气味混杂着腐败的恶味,已经弥漫得到处都是。凌晨时分,号声盘旋在城中,将所有做梦的人都蓦然唤醒。
阿尔蒂尼雅醒来后觉得一切都笼罩在烟雾中,从窗户往外看,城区都变得影影绰绰,间或可见染满腐血的宏伟建筑,看着异常狰狞。又是一批病死的尸体堆放在空地,要和腐血分开燃烧。另有一批已经看不清面孔的遇难者融进了腐血,几乎无法看清楚形状,要和腐血一同焚烧销毁。
她未曾患病,但渗入窗户的烟气还是让她很不舒服,感觉头痛不止。到处都有烧焦的气味,为了遮蔽那些腐血的恶味而极其浓重,已经是让人厌恶了。随着气味越来越浓重,她的头痛也越来越厉害,几乎是让她觉得恶心。
阿尔蒂尼雅走出门外,空气依旧潮湿温暖,像是呆在澡堂子一样,让人感觉越发气闷了。这正是奥利丹北方区域最常见的气候,且集中体现在古拉尔要塞坐落的地理位置。
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在屋顶上,在塔楼边,在火炮的油布上都往下滴答着水滴,保证炮弹不受潮可谓是古拉尔要塞规格最高的存放要求。天空虽然晴朗,但她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有血红色的太阳往下倾落。空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黄雾,正是和腐血的恶味相互对抗的烧焦气味。
清晨的号声已经响起,要求士兵们迅速就位,哪怕棱堡拱卫两侧的平台难以使用,也要检查和筹备塔楼内架在射击孔上的火炮。话虽如此,她打量着士兵们的脸,觉得很多人也都和她一样,——他们都很不舒服,大脑麻木,想要清醒过来,但是很难办到。
人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谈论着疫病和焚烧,谈论着涂在建筑外墙的污血和挂在塔楼上的破碎尸骸。虽然仅有只言片语传到阿尔蒂尼雅耳中,也足以让她明白城中气氛的变化了,——既然难以突破有重炮守卫的要塞城墙,那就突破城墙内的人。
人体烧焦和腐血燃烧的气味越是浓重,古拉尔要塞的整体作战能力就越差。
阿尔蒂尼雅加快脚步,想甩开浑浊的黄雾,但烧焦的气味一直跟踪着她,让她很难喘得过气。这气味几乎是渗进了她的肺,让她感到恶心。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高处的城堡,走进戴安娜的净室了。戴安娜让她进来,床塌陷了一片,但阿尔蒂尼雅感觉不到那地方有人存在。
“必须想办法处理盘踞在山崖上的孽怪了。”她对戴安娜说,“疫病正在缓解,但那些血肉抛射物对要塞造成的损害会逐渐累加,——我们不可能一直焚烧下去。烧到最后,就是整个城内都布满烟雾把我们所有人都呛死。”
“其实我正在准备通风措施。”戴安娜说,“但如果你想突袭,我们就得考虑自己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了。”
“倒也不必突袭。”阿尔蒂尼雅说,“你有注意到本地的气候吗?现在是一年到头最潮湿的时候,而且随时都有可能下雨。我们两侧的山地几乎没有树木,土质其实很危险。”
“你是说山体滑坡?”
“这地方有记录可查的山体滑坡是十来年以前,我觉得现在也该来下一场了。我已经翻出了这地方的地理志,给你标出了历年山体滑坡的记录和位置。我希望你能分析目前容易造成山体滑坡的地势,以及我们需要什么法术、需要用城防火炮轰击哪个位置才能造成大面积的山体滑坡。”
“这可没法轻易办到。”戴安娜说,“你最好是用火炮试探性轰击一些位置,把山体的具体反应交给我,然后我才能把分析的结果交给你。”
等交待了事情,阿尔蒂尼雅又动身出去,走向最高的塔楼,想要寻找炮兵的长官。虽然疫病的传播已经遭到遏制,但已经患病的人能否痊愈几乎只看天命,即使医师和神殿修士们做了一切能做的,活下来的可能也只有一半。各个医师都脚步匆匆,不是给喘息不停的人倒点草药汁,就是去检查余下的药品储备。
用过的药剂几乎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丘,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
时不时就有人死去,有些死得很安静,有些则在死前发出巨大凄厉的呼号。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手推车把尸体运走集中焚烧。
目前的状况已经有一半炮兵无法上阵,尽管部分人已经痊愈,但痊愈后也有一段虚弱的恢复期。以如今到处都烟雾弥漫的状况,恢复恐怕是件相当缓慢且让人担忧的事情。
“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理干净。”军官正在大叫,“还有,注意我们的炮弹,这些黑咕隆咚的玩意现在就是我们的命。工程师都到哪去了?我们的第十三炮兵队伍需要补充七个人!患病名单呢,谁拿着患病名单?有些人已经在病床上躺够了,该来参战了!”
阿尔蒂尼雅来到刚清理完成的一处三角形平台上,目视工程师检查平台上的城防炮,没多久就让它再次运作了起来。她挥手让工程师走开,自己站到旁边监督和吩咐士兵们调整方位,很快就运用她的几何知识轰击了一侧的山体,将那片山坡打的山岩碎裂,尘土飞扬。
“如果您想轰击山体。”有士兵说,“最合适的还是实心圆弹。但我们最高也只能轰击到半山腰处,而且也只能砸碎一些岩石。”
阿尔蒂尼雅点点头。也许是因为站在城墙外围,她竟觉得好受了许多,至少不用再忍受浑浊的黄雾和烧焦的气味了,连大炮在身侧轰鸣的巨响也不那么让人痛苦了。当天晚上就有人来告诉她,有人在城墙上过夜给蚀烂了,——因为不想忍耐烧焦的气味就溜了上去,结果血肉抛射物砸下洒遍了整个三角平台,腐血到处飞溅,其中一大片都溅了那些人满身。
她的确听到了这个消息,但她完全没感觉,因为现在她既要在城墙的掩蔽下忍耐浑浊的烟雾,忍受嗅觉的折磨,还要在火炮轰击地面和血肉抛射物砸落城内的回荡中维持镇静,忍受听觉的折磨。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集中不了精神,也难以思考。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她脚后跟传到了耳膜上。当然她知道,这是食尸者的策略,压迫他们的意志和精神逼迫他们出城作战。如果他们不出城作战,那就用进一步的疫病和更多腐血浸染整座城市,最终让他们完全无法阻碍血肉傀儡的推进。
直到它们拉着食尸者的巢穴撞到棱堡上,把两座城变成接弦的战船。
疫病的隔绝,这事神殿祭司和医师们正在做,很快就能从索多里斯传来更多研究结果。空气的流通多半要依靠法术,戴安娜一人虽然也能做到,但她现在压力太大,若有她的学派在场,戴安娜的状况可以好出很多。想到这里,阿尔蒂尼雅才意识到戴安娜还有个其他人看不到的小祖先,但那人能帮多大忙,她也无从知晓,她甚至无法触碰到此人的存在。
“你能帮上什么忙吗?”她问黑剑的雇佣兵。
“那您就太高看我了,殿下。”独眼把手一摊,“对正式法师而言,掌握对人类有好处的法术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本人更是除了恶毒的诅咒和焚烧什么都不会。那位大小姐说她懂得可以稳定维系的法术,且对人类完全无害,那一定是他们的学派有什么不言传的秘密。”
“好吧,那你对叶斯特伦学派怎么看?”
“不太妙,”独眼说,“学派战争这事,往小了说,是互相派遣间谍做刺谈,往大了说,也就是密谋暗杀,目的总归是掠夺知识和权力争端。但到了希赛学派这个程度,事情已经不止是掠夺知识和权力争端了。他们背靠克利法斯,是想覆灭叶斯特伦学派本身。我猜它们双方之间有着渊源不浅的仇恨和矛盾。也正因如此,叶斯特伦学派会很谨慎,看不到这边的希望,他们就不会轻易下场。如果他们不下场,希赛学派就有可能把殿下的城墙像纸一样给熔掉。”
第313章星辰中的少女
塞萨尔再次从睡梦中、从深渊和熔炉的间隙中惊醒,细雨从枝杈间落下,从他脸颊上拂过,一时竟令他有些恍惚。索茵仍然在他身旁安睡,靠两人手腕上的绳索维系存在。他尽可能轻柔地起身,把她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抱在他的胳膊上,然后才招呼狗子动身要走。
收拾行装时,他忆起了自己的睡梦,意识到自己当时梦到了一片迷宫,且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迷宫。它不仅是由许多曲折的回廊构成,而是由破碎的山川、沦亡的国度和死者的回忆构成,是一个由诸多迷宫构成的迷宫,不仅错综复杂,层层嵌套,还一直在诞生和泯灭,似乎包罗了往昔的一切,某种意义上甚至还牵扯到了将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到如此一处迷宫,但他不由自主地沉浸了进去,不是因为他热衷探索迷宫,而是因为有人在陪他。他一直能看到索茵,看到她身穿黑衣飘在他不远处,像是个古老的幽魂。星辰沿着倾斜曲折而漫长的轨道在她身侧缓缓飞转,像湛蓝的光环一样围绕着她的身影,清风亦从远方徐来,带着丝寒意过人迷惘的心灵。
塞萨尔记得自己往前走多远,索茵就会往远处飘出多远,好似一袭恼人的幻影,永远都无法触及。他本不想追寻幻影,但那些星星在她身侧浮游,总会有许多枚在他迟疑时向他飘落下来,坠入他手中。
它们在他手心闪烁,发出明灭不定的辉光,吸引着他一直前行。
他几乎记不起自己走了多远,只记得他穿过那些破碎的历史、沦亡的国度,可那女孩始终如真正的星辰一般挂在被晚霞浸透的天际,似乎永远都无法抵达。他在梦中看着自己,只看到了一个往前蹒跚而行的亡魂,满身都是血污,脚下也踩出了一条血雾弥漫的足迹,正是他的道途本身。
那时候,塞萨尔觉得自己会一直追寻下去,直到自己化作一片永远蹒跚而行的血雾,那女孩也化作夜空中一枚永恒闪烁的星辰。不过很快,熔炉之眼的烈光就刺破了他的梦和迷宫,朝他席卷而来。它也再次烧灼了庇护深渊,使得黑暗侵袭,梦境破碎,化为乌有。
仔细想来,其实就是熔炉之眼切断了他和荒原的联系,也是熔炉之眼在寻找他——不过,熔炉之眼真的是在寻找他吗?
他不确定,不过目前来看,除了他也没有其它可能了。
密树浓荫下,许久没做过梦的塞萨尔给长梦弄得意识恍惚,头脑也一阵晕眩。苍白的晨光已经洒了一地,在深渊的黑暗侵袭过来以前,他决定趁早动身。等他收拾完好,女孩也醒来了,坐在他胳膊上睁开了朦胧睡眼。塞萨尔决定继续朝北,一直走到他和戴安娜约好的地方——到了大草原的边缘某处,她就会用传送咒把他带回去。
可问题在于,他和荒野的联系已经给神殿切断了,他要如何才能告诉戴安娜自己已经到了地方?他目前也没法子,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看不到形影的人会来杀你吗?”索茵问。
塞萨尔也不确定,只能告诉她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无路可走了,他会拔剑解决一切。其实他心里很担心这事。他担心女孩会在他们双手分开后像幻影一样消失,毕竟,他们不存在于同一个时代。若是他一直握着她的手,他又无法担保自己可以尽力作战。
“那些蠕动的黑暗还在找我们吗?”她又问道。
“只要我们还在思考,它们就会找我们。”塞萨尔说。
“我在深渊的边缘长大,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枚熔炉一样散发烈光的眼睛烧灼了深渊中的黑暗,就像用火烧醒了一个睡梦中的人一样。”
“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不烧灼到底,驱逐那些侵袭的黑暗呢?”
“它并不在乎黑暗侵袭人世。”塞萨尔说,“它要么是神祇,要么就是秉持着神祇意志的某种生灵。”
女孩沉默了好久,问道:“它是从哪来的,塞萨尔?为什么它可以烧灼那些黑暗却不在乎它们的侵袭,我们会受害却对它们无能为力?”
“你还记得我讲过的故事吗?它们在世界之外,一个凡世的时间没有意义的地方。法师把那地方叫外域,怀有信仰的人把那地方叫神代。人们说在神祇看来,这个世界是无法洞悉的。我们看神祇的时候,它们也都是静止不动的。”
“所以是有人呼唤了熔炉之眼来寻找我们吗?”
“意思差不多。”
“既然那个呼唤了它的人,他不在乎深渊的侵袭,只想抓住你,那他就是坏人了?”
塞萨尔轻轻摇头,“我也在利用野兽人妨害另一个部族,按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是坏人。我没有给自己做辩解的意思,也不想否认你的看法,——我确实是。很多时候,为了让自己部族的炉火可以一直烧下去,我是会对其它部族做坏事。”
索茵抱着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的斗篷上,再次陷入无言的沉默中。当然塞萨尔也知道,自己是在行恶,只是,人们没法一直做善事,尤其是对所有人都做善事。他只能在自己不得不行恶时衡量恶行的程度,拒绝那些尤为邪恶而可怕的,——尤其是那些代价并不明确,也许会大到无法想象的恶行。
莱戈修斯说他可以利用暗潮,这就是他不敢承受的一种。其实利用食尸者大群已经很接近了,他途中走出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不只是在现实中,也是在他得灵魂中。沿途中他尽可能绕开村庄和聚落,就是想给自己寻找些许安慰,想要他的罪过变得不那么严重。
塞萨尔在避免自己跌落到深渊中,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他带着食尸者践踏沿途的村庄聚落其实轻而易举,只要走几步路就行。这事情虽然邪恶而可怕,但塞萨尔和它的阻碍薄得好似一片轻纱,只要手指一划就会破裂,渗出带着邪性的污秽之血。在那之后,血就怎么都不可能止住了。
第314章它铭记着你
想到古拉尔要塞正在深陷围攻,塞萨尔就心里焦躁,再想到戴安娜想找他也找不到人,他心里就越发烦躁。
最近他的梦境完全回来了,荒原却始终没有回应。他甚至不知道熔炉之眼究竟要追他多久,要追到他再也无路可去吗?还是说,它要追着他沿深渊边缘一直北上,追着他往大草原方向的深渊绕道南下,最终再追回到诺伊恩城去?
塞萨尔始终觉得,熔炉之眼不该为了他一直存在,也不该跟在他身后一直追逐。人们说神殿要将神祇的光芒投入现实,付出的代价无法想象,即使对菲瑞尔丝大宗师,它们也只是一种威慑。要想维系它的存在,定然需要更加恐怖的代价。
所以,为什么它会一直跟着他穿越山岭,在深渊的边缘投下寻觅的烈光?他不理解。亦或他的存在已经非比寻常,比帝国北方菲瑞尔丝的威胁更可怕了?他更是无法相信。
等塞萨尔再次从梦中惊醒,他不由得凝视了自己怀抱中的女孩很久很久。永恒的追寻和无法触及的星辰幻影令他久久无法释怀,几乎要沉浸在虚幻的想象中,忘掉了自己正被追猎的处境。
若不是熔炉之眼总在他要沉迷的时刻撕开幻梦,用烈光烧灼深渊,他一定已经坠入到了迷梦最深处。
塞萨尔拂开索茵额前的棕发,几乎无法把她视为她本身。他看着她仍然稚嫩的小脸,看着她带着恍惚的棕色眼眸,却觉得自己看到了无垠的星空、破碎的历史和沦亡的国度,以及他在梦中永无止境的追寻。
这一切都让他怅惘万分,把他身后的追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但是,在深渊边缘侵袭而来的黑暗提醒他,他不能沉浸在梦中。在现实主义的层面上,他得对它们表示感激。若不是它们用致命的侵袭迫使他前行,他要么会沉浸在对星辰的凝望中不愿醒来,落入永恒的追逐,要么就是落入熔炉之眼的视线,在烈光中烧成灰烬,化为乌有。
此事毋庸置疑,若说阿纳力克的道途是在欲望和兽性的层面考验他的灵魂,这种永恒的追逐就是在灵魂和神性的层面考验他的灵魂。无论是血肉之欲还是对理想幻象的追逐,两件事都会让他忘记当下,而他本人正是带着怀疑主义的态度活在当下的。
烈日当空的时候,塞萨尔在山涧找到了溪流,最近在他身后追逐的猎手比野兽人更加可怕,他奔波得太匆忙,几乎没有喝水也没有进食,索茵也一直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睡觉。起初她还不适应,后来她已经习惯在他长途奔波的过程中沉沉入睡了。
狗子给了喂他一些血,他把血喝下去,然后把所剩无几的肉干拿给索茵吃掉,让她就着溪水咽下。这些肉干都是米蕊尔逃走时落在尸身旁的干粮,如今也快要见底了。伊斯克利格的长弓早就没了用处,因为路途中不止是野兽,连山鹰和鸟雀都没了踪影。究竟是深渊的异动吓走了它们,还是熔炉之眼逼退了一切,塞萨尔也无从知晓。
山风逐渐凌冽,他继续在山涧穿行,跑到夜幕再次降临才缓了口气,还是觉得自己身后跟着无形刺客告诫过他的威胁。看来今晚他没法过夜了,就和他最初被食尸者追着逃往克利法斯领地时一样。
当然,类似的事情已经无法再挫败他的精神,不仅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迟早要做出抉择,也因为他已经达成了一切目的,余下的,其实就是返回古拉尔要塞结束僵局中的守城战。等到他接近他和戴安娜说好的地点,他就该结束逃亡,了结此事。
塞萨尔不敢说自己能放得下这位来自过去的女孩,在做梦前也许可以,在做梦以后他却始终无法释怀。梦境已无法理解的方式把她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印象刻在了他心中,呼唤着他去追寻。可是她一直都在无法接近的夜空中和星辰为伴,因此,他觉得这种追寻永远都不可能完成,换句话说,它本身就是一种永恒且无望的追寻。
就像西西弗斯推那块永远都推不上山的石头。
索茵身处星辰之间,这究竟是梦中的意向还是真实的情况,他也不敢妄下判断。库纳人灭亡的年代发生了太多事,加上这个无法理解的法术联系了过去和现今,他只能认为一切都有可能,但一切可能对他此时的处境都意义不大。
他必须在当下和过去之间做出抉择了。
这些想法在塞萨尔脑子里翻腾,待到夜半时分,他站在绝壁前,想对照地图找到戴安娜给他标出的地点。索茵也坐在他肩上往远方眺望,想要帮他的忙。此时他已经累得顾不上考虑太多事了,眼看附近山势陡峭,视野受到严重阻碍,他抓住绝壁就往上攀爬,用钢铁包覆的利爪在绝壁上刻下一道道爪印。
抵达绝壁顶端后,塞萨尔往前方眺望,他愕然发现本该处于地图边缘的荒野消失了,——他看到了一片建筑群落。
虽然他已经去过了很多陌生的场所,但他从来没见过类似的建筑风格。在他身侧不远,他竟然还看到一条宽阔的大道从山坡蜿蜒而下,岩石光滑可鉴,好似刚建成那样毫无裂纹。他仔细辨认,发现道路的材质竟是缎带一样的黑曜石。大道上洁净无尘,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远方,看着如同神迹。
这地方存在建筑群落?存在这样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不可能存在,塞萨尔想,戴安娜在深渊边缘徘徊时经过了这地方,也只有她曾走过的地方,她才可以使用传送咒往来。换而言之,如果她见过它们,她一定会把此地的一切都铭记在心,并在此后的生命历程中诉说给其他人听。
眺望着远方陷入沉默时,他发现肩上的女孩无声落下了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他伸出手,小心地用尖爪把她的眼泪拭去,然后问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索茵抓住他尖锐的爪子,低下头,用力抱在胸前。“我一直在深渊边缘长大,”她喃喃自语说,“只是刚才,我忽然觉得很怀念,心里也空落落的。”
“你在过去一定有所成就,索茵。”塞萨尔告诉她,“我所爱的人曾告诉我,大地并非毫无知觉。如今的人们也许都遗忘了你,但是这片土地还记得你。它铭记着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也铭记着你所带来的一切光辉。在你回到这里以后,即使人们都已经死了,城市已经荒芜,建筑也化作废墟,它却还在回应你,用你无法理解的语言把那些感受交还给你。”
山势已经高到可怕,气温骤降,附近皆是久久不化的冰层和积雪。女孩冷得发抖,于是塞萨尔把斗篷撕下来一大片在她身上裹住,让她紧紧抓牢。她眺望着远方的建筑群落,口中呼出阵阵白雾,神色也逐渐恍惚起来。
塞萨尔不想节外生枝,但蜿蜒曲折的道路恰好指向了戴安娜给他标注的地点。他觉得熔炉之眼还在他身后一路探查,他不敢多想,只能沿着大道一路往下。
当时看来,一栋屋舍建在深渊边缘很难理解,后来他才发现是米蕊尔一家想要逃难,于是找了个远离人烟的避世之所。考虑到当年法兰人受困于人殉祭祀的处境,一切都能解释。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座城市为何要建在深渊边缘。
不过他没法想太久,也没法站在远处斟酌,思索自己究竟该不该进去。
对于食尸者,一切都符合塞萨尔的预期。他已经把食尸者大群远远抛在了克利法斯的领地中,它们也正和老家伙拆东墙补西墙召集过来的军队展开血战,无法再追寻他的足迹。然而在这之后,熔炉之眼和追随他的修士们却取代了食尸者,也取代了它们的追猎。
塞萨尔身后的神殿修士比食尸者咬得更紧,也要更难对对。并且和食尸者不同,修士们如果抓住了他,一定会把他的血肉和灵魂彻底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熔炉之眼也一定会洞悉他的道途,查明他的存在,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若是没有那枚巨眼,他倒是可以考虑回过头去把他们全都杀掉。
“你看到了吗?”索茵忽然开口,指向远方,“看,塞萨尔,那座雕像握着一把弓箭,很像是我手里的这把。”
女孩说是雕像,塞萨尔伸长了脖子用力张望,却什么都没法看到。他边走边张望,最终只看到一块凸起的灰色巨岩。接着他意识到那不完全是雕像,——那是雕像坍塌后遗落在废墟中的一只手。女孩看清了雕像坍塌后四分五裂的所有部件,把它们在她心中还原成一座完好的雕像,他却只能看到几块破碎的巨岩。
他沿着道路前行,逐渐也辨认出了她一眼看到的各个雕像碎块。那只断手就像一栋屋子那么大,将一把石雕长弓按在杂草丛生的泥土中。他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它和索茵背上的弓有多相似,因为他身后山巅的云雾忽然掀起了浪涛一样的波澜,形成巨大的漩涡,并且传来了强烈的灼烧感。但是,他没感觉熔炉之眼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是这座诡异的城市让它产生了反应。
第315章一切都很正常
阿尔蒂尼雅俯瞰了一阵外墙和高处都遍布腐血尸骸的建筑群,只觉得古拉尔要塞如同猩红异境。即使可以度过接下来的考验,清理污秽也是个难以想象的大工程。她回过身去,和戴安娜一起坐在书桌前,再次陷入卡斯塔里勾勒出的一系列幻境中。
等到这场折磨过去,最终的进攻就会到来。虽然她已经为自己的考量准备了很多,但她仍要等到最后一刻再将其揭晓。
守卫军要抵抗食尸者已经弥足困难,倘若再加上冲入战场的帝国军队则根本不可能。为此,她必须用上一切手段。无论它有多邪恶,她都必须去做。
“那位大司祭已经答应了援助。”戴安娜说,她伸手拨动卡斯塔里的棋子,“和塞萨尔的说法一样,是名带着股愚直之念的老骑士。希耶尔的神殿有什么麻烦事都会丢给他去做。当年他一直在上诺伊恩商讨破城后的对策,结果等事了之后他也没能参战,只能无言离去。也许是心怀愧疚吧,还没等我把要塞的困局尽数展示,他就应下了一切。”
“神殿的援助赶到还需要还时间。”阿尔蒂尼雅思索着说,“那么你的学派怎样了?”
戴安娜点点头,“我母亲和其他一些徘徊在附近的游历法师会先一步抵达,但大部分人会先和神殿汇合,代表学派表达自己抵抗食尸者的决心。换而言之,我们的名义不会是学派战争,是抵抗孽物的侵袭。”
“这个托辞确实不错。”
“但是恐慌和不安日渐加剧,城内的反对者也越来越多了。”戴安娜盯着她说,“质疑塞萨尔去向的声音正在增加,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那位看护过你的凯斯修士。”
“一切都很正常。”
“都在你预计的范畴内?”
“这是对所有心怀动摇者的考验。”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之后他们会付出代价的。而且我想,时刻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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