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当法师的奴隶可真够悲惨的。
骑兵背后的支援部队越过了跪地投降的步骤直接倒戈了,快得难以置信,阿尔蒂尼雅试图发起反冲锋,却始终突破不了包围过来的巨网。很快,她身边本来昂然作战的骑兵们也陷入了动摇。
形势急转直下,攻击从四面八方抵达。先是希赛学派挡住了野兽人最凶猛的一波冲锋,然后最初陷入混乱的长枪手和火枪手重组了阵型,再接着已方部队从他们背后发起了袭击,最后从帝国军阵后方调来的骑兵也蜂拥而至。很快,混杂着恐惧的疯狂就降临到人们心中,大批士兵连滚带爬从她身边逃开,因为她就是敌人最明确的目标。
虽然阿尔蒂尼雅本就没有战胜的希望,但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打乱帝国阵势,造成了相当程度的胜势,却还是挽回不了这些人投靠和归降的心思,连丝毫犹豫都无法看到。擅长贪腐的王国骑士团也就算了,连凯斯修士也说着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将来,带着如此托辞给了她致命一击。
真难想象克利法斯对他有多大的魅力,竟能让他如此行事。
阿尔蒂尼雅再次挥动重剑,想要劈开一条去路,但很快,她的声音就被错乱的嘶吼声淹没殆尽。她本人也给林立的长枪围拢在内。她带来的士兵都退缩了,无论她看向哪个方向,哪里的士兵都会带着或是愧疚或是嘲笑的视线退到后方,有些士兵甚至不想回应她的声音、不想回应她的凝视,畏缩地消失在了敌军的阵列中。
帝国阵地里的有人大喊着叫她付出代价,但始终都会有军官拉住愤怒的士兵,要他们别再妄议皇室纠葛。年迈的凯斯修士大笑着和赶过来的修士相互拥抱,对克利法斯一手带出的特里修斯皇子表示敬佩,并希望皇子可以善待他看着长大的阿尔蒂尼雅。
“现在,抓住她。”老修士颔首说,“我们的皇女殿下不会轻易跪下,正因如此,我们要给她一场最彻底的失败。”
这正是克利法斯的希望。
在她的意识中,战场忽然消失了,兵刃交击也无法听闻了,一切忽然回到了她最厌烦的宫廷政治中,——无力感!任凭她有多少念想,任凭她有怎样的资质,始终也抵不过早有定局的权力分配。所谓宫廷政治,就是一切人等都要站在他们被要求的地方上扮演他们该扮的人,谁敢擅自越位,谁就要付出代价。
甚至在这种地方
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地方的人,他们都
塞萨尔惊愕地看着自己身处的丘陵,惊愕地看着他眼前的戎装骑士。
“许久未见,塞萨尔?”
“莱戈修斯”他嘶声说。
“我该为我切断你们的传送咒表示歉意,”白魇先对戴安娜行了个骑士礼节,然后用一张已经晒得发黑的脸颊对塞萨尔示以微笑,“但是,用传送咒跨越过于漫长的距离,若是暗潮正在发生,势必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危险。为了让我们的友谊得以长存,我需要你们在此停步,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你和扎武隆有什么关系?他交给阿尔蒂尼雅的意见又和你有多少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莱戈修斯说,“没有什么比真龙更值得观察,——这点你一定已经推测出了,其中最为珍惜的乃是未能长成的真龙,但是它们无人敢去试探。若是排除它们,最值得观察的自然是卡萨尔帝国的皇室族裔。深渊的侵袭会给生灵带来巨大的灾厄,却丝毫无法烦扰那些陷入永恒沉眠的真龙。如此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戴安娜有些迟疑:“你是说,若是卡萨尔帝国的皇室族裔,这些碎裂的真龙之梦遭遇深渊侵袭,又会出现什么情形?是否会因为梦中的碎片遭遇侵袭,深渊就会顺势侵袭那个做梦的真龙本身”
“真不错。”莱戈修斯把双手一拍,“我就知道你是个纯粹的法师,戴安娜。你不是依翠丝那些短视的蠢货,你继承了来自另一片土地的理想。这种本质性的研究值得探讨,不是吗?”
“你应该去找其他人。”戴安娜盯着它说。
“我们在历史上确实找过。”莱戈修斯说,它骑马来到塞萨尔身侧,对狗子打了个招呼,饶有兴味地观察她的反应,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同往常的东西。“但我们当时的筹备不够充足,深渊侵袭的时刻也未到来,圣堂还把皇室后裔看得太死。等到战争发生,帝国崩溃,庇护深渊也跟着纪元变迁的征兆现出异动,我们才有了完成这场观察的机会。”它说。
“我需要的不是解释。”塞萨尔开口说,“我知道阿尔蒂尼雅心底的黑暗是你们挑起的。如果你还想用骑士的名义在人世间徘徊,你最好把救她出来的法子交给我。”
白魇转身看向远方,方向非常准确,正是庇护深渊的方向。“你看,塞萨尔,看到那些正在涌出低地的黑暗了吗?此时此刻,流血的战争正在发生,剧烈的法术对抗也加剧了现实秩序的脆弱性,——就像往一块布上压了越来越多的石头,让这块布越陷越低、越陷越低。这时深渊的侵袭不止是在沿着地理层面的低地流淌,更是在往法术造成的巨大陷坑流淌。”
戴安娜用指节按住自己的嘴唇:“你是说积蓄成湖泊。”
塞萨尔想了想:“湖泊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制造更深的法术陷坑把深渊的侵袭引流出去吗?”
第327章你是个小婴儿
“法术对抗已经造成了剧烈的下陷,深渊侵袭势必会积蓄成湖泊,久久无法消散。我可以告诉你她性命无虞,其它的,我可保证不了。人若沉进沼泽之底,就算她不会窒息而死,她也很难靠自己爬出来。”
“你以为我该如何,莱戈修斯?”塞萨尔问它。
“你可以假设她只是困在其中,不会受任何伤害。你可以慢慢想办法造出更大规模的法术陷坑,在两个陷坑之间引流,等到黑暗倾泻一空了,你们就可以去救她。或者,你也可以假设她待得越久,她就越容易受侵蚀,于是你们会迫不及待冲进那片黑暗去救她,当然,是带着生命威胁。不过你也可以无视这一切,让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毕竟是她一手引发了深渊的侵袭,害死了那地方的所有人,——你说对吗?”
“你的看客之心可真是毫不掩饰,”塞萨尔说,“你看谁都是舞台剧上的戏子吗?”
莱戈修斯骑马来到他面前,抬起头盔,把它空洞的盲眼凑到他脸上观察了他一阵。最初它的表情仿佛是石头刻成的面具,如今勉强化作一个自信的笑脸,但还是一成不变。它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看着真就像个四处流浪的骑士。
“你不必问我这些你已经知道的事情,塞萨尔,虽然我是个满怀兴致的观察者,但这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吗?你知道的,不会。唯一可以改变它的,只有你接受我给你的王冠来当我的主宰者,但你没有,所以我们的友谊会一直长存。这何尝不是一种奇迹?”
“所以皇女的事情和你有多少关系?”
“虽然不是全部,不过,标注着暗潮涌动的地图确实是我给她的。”它无所谓地说,“毕竟我只保证过不妨害你,不是吗?我也只是不妨害你而已,塞萨尔。”
和阿尔蒂尼雅预想中一样,特里修斯命人把她带到了军账。他的指挥和战术带着克利法斯的风格,然而老克利法斯不会在战术细节上犯下如此错误,不会因为看不到就放松侧翼的防守。他在战术上过于激进了,看得出来,他最近的情绪昂扬至极,像她这样有心算无心,很容易就能找到他的短板给予致命一击。
若不是她带着的士兵倒戈太快,希赛学派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挡住了野兽人,她这一次冲锋足以让他陷入巨大的失利。若是老克利法斯来做评判,仅此一事,就足以让他打道回府去反省了。
阿尔蒂尼雅本来就没抱着战胜的希望,她来这地方,只是为了终结一切,顺带把有问题的人也都扫除干净。但是,眼看着可以给予特里修斯致命一击却败于部队倒戈,她还是十足失望。或者该说是,——懊悔。她确实懊悔。她没想到自己竟能取得这么大的胜势,更没想到食尸者竟会如此配合她的冲锋。单从战场而言,它们反而比凯斯修士的支援部队更像是她的战术同盟。
若能在战场上击溃特里修斯,哪怕配合她的是食尸者群落和混种野兽人她也认了。如此一来,引发深渊的侵袭就可以避免,有了学派法师和大神殿的支援,他们也会有余力应对交战过后的食尸者和帝国军队。
然而事已至此,这些想法也都没了意义。
在她的命运中,选择和形势同样重要,迫于形势,有些抉择她也许无法避免,怎样都不可能。
阿尔蒂尼雅抬起头,目视年迈的凯斯修士走过军账。他拿起毛巾沾了点温水,给她擦拭她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这一幕她很熟悉,就和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和她的许多血亲接受圣堂的引导时一样。
每个皇室血脉都会得到修士的指引,有人管他们叫师长,也有人管他们叫监视者。这取决于皇子皇女们对修士们的看法,如今阿尔蒂尼雅觉得他比监视者还要更糟一些。他是克利法斯的手足。
行军帐篷不怎么简朴,桌子和行军椅身旁的盔甲和陈设也都华丽过头了,头盔上还镶嵌着金边。虽然在过去,阿尔蒂尼雅也不比特里修斯过的更简朴,但时至如今,她都能和建筑工人争论脚手架和泥灰的使用了,她自然很想对他侮辱一番。
在凯斯修士像收拾出嫁的少女一样打理她的仪容时,特里修斯走进军账,在行军椅上施施然坐下。
“战术不错,我的皇妹。”他说,“讽刺的是,局部战术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真正决定战场走向的是整体的形势和布局,而非局部的胜势。你自以为在战术上胜了我一筹,却不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人们知道投靠注定要取胜的人,不是吗?”他摇摇头,“不过我想,挣扎本身就是一件弥足可贵的品质。”
“难道不是你抛下了老克利法斯才敢坐在这里吹嘘自己?”阿尔蒂尼雅反问他。
“过程无足轻重,”特里修斯续到,“他会看到结果,而这就是我呈现给他的结果。”
“老家伙会因为你的任何错误殴打你,让你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掉眼泪,而且你还不敢反抗他丝毫。至今你仍然像个孩童一样惧怕他,你昂扬的情绪也像极了摆脱了父母管教的小孩,——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这样的人吗?”
特里修斯皱皱眉。“这么说就连你,”他说,“连你也屈服于他的威慑了?我还以为你和莱利乌斯不一样。”他给自己斟了杯酒,“你要知道,皇妹,我本来以为你可以支持我反抗他严苛的约束,我甚至考虑过把很多政事都教给你。我可以让你不止是一个阶下囚,更不是一个被迫嫁予血亲的皇室族裔。”
“因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人就不敢反抗克利法斯的小婴儿吗?”
“这是审慎,你明白吗,审慎!”特里修斯否认说,“你的缺陷就是你总是走的太莽撞,从赫安里亚的宫廷到南方时你一无所有,抛下了一切,从南方到西方的奥利丹时你又一无所有,又抛下了一切,现在你又毫不审慎地冲出城和我接战!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都可以弥补。我不在乎老家伙在婚事上的要求,但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战场指挥官。因此,就算你是头横冲直撞的野猪,我也希望你支持我。有了你的支持,我们甚至可以让老克利法斯退居幕后。”
第328章他们全都逃了
阿尔蒂尼雅笑了,“这话除了证明你一个人就不敢反对克利法斯还证明了什么?你是不是一定要蜷缩在别人怀里才敢说你对老家伙有意见?”
有那么片刻时间,特里修斯一言不发,反而是凯斯修士咳嗽起来。“殿下,”他沉声说,“落入困局的人难免心有芥蒂。待到彼时战争结束,待到您让帝国重生,让南方诸国和草原蛮人都跪在大殿下,过往的一切自会成为枕边的笑谈。您的审慎——”
“审慎?”阿尔蒂尼雅睁大眼睛,“你是眼睛不好使了吗,老家伙,他也算是审慎?你看看他,他的心浮躁得像只猿猴,他的灵魂平庸得像个幼童,为了拿到功劳就放任希赛学派攻击双方,结果食尸者都配合我打起了仗。他只能看到眼睛正前方的东西却忽视了身侧,拿着老克利法斯的战术却没有半点自己的领悟,就像孩童在抄父母提供的答案却抄不全,你跟我说他可以让帝国重生?”
“特里修斯殿下只是未曾经历太多实战。”凯斯修士辩解说,“首次面对大战场能取得如此战功,其实已经难得可贵了,殿下。您不该把话说得如此苛刻。要知道,他以后会是您的丈夫,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去,一定会动摇朝堂的秩序。”
“这就是你在我要取得胜势时临阵倒戈的理由?”阿尔蒂尼雅反问他,“你已经不止是让我失望了,凯斯修士。你把一堆沙土捧起来说他可以让帝国重生,而他所谓的审慎就是见到功劳就得意忘形,遇见困局却不见得有丝毫决断,更没有任何我们该有的铁血。他分明惧怕克利法斯怕得连话都不敢说,却觉得自己钻到别人裙子底下就有了勇气?”
“您是应该审慎一些了,殿下,特别是在您说话的时候。”凯斯修士皱眉说,“这是将军的决断,无论如何,你都应该遵从。”
“你再也没有遵从他的机会了,修士。”阿尔蒂尼雅对他摇头,“在你死前的最后一刻,你可以为自己没有死在老家伙怀里感到悲痛。我是认真的。”
特里修斯一句话没说,阿尔蒂尼雅自然知道这家伙心里不止是不快,还有极端的恼火。这是他报以希望的血亲相认,但他的血亲没有给予他任何正面的评价,完全是在肆意贬低。凯斯修士随即会意,命令卫兵进入营帐要送她去私人牢房,等待以后慢慢管教她的性格,但她立刻咬碎了藏在牙齿间的一片水晶。
然后世界变暗了。
世界往她这边低垂下来,形成了巨大的不可见的落差。人们的躯壳未受影响,灵魂却感到摇摇欲坠,连带着她身后的士兵都脚步不稳,伸手扶住军账才没有跌倒在地。
一股巨大的压抑和恐怖感笼罩了所有人,并变得越来越迫近。
特里修斯揉了下自己的心脏,勉力克服刚才忽然产生的不适。
“她确实需要学会何为尊重。”他对脸色不太好的凯斯修士说,“不过战争还在继续,我们可以之后再来管教她,到她听话成为我的皇后为止。”他拍拍修士的肩膀,这家伙看起来有些不安,必定是阿尔蒂尼雅的恐吓让老人家吓到了。“凯斯修士,我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介怀,所以请你告诉我,在你看来,我究竟审慎与否?”
修士揉捏了一下喉咙,好像吞咽唾液出了些困难。“无时不刻的审慎是我们这些老人才有的性情,殿下,我临阵倒戈就是审慎的结果。但是我想,人们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还是要有近乎于愚直的勇气才能达成功业。
特里修斯满意地颔首同意,本想策马前行,却发现马匹惊慌不安,想来是受了法术对抗的惊吓,只好步行来到丘陵顶端,俯瞰前方的大战场。战线已经逐渐稳妥,虽然熔火和污血还在上空交织对抗,但它们已经不会威胁到后方阵地了。野兽人的规模看起来很大,但血肉傀儡和食尸者并不多,规模庞大的仅仅是从沿途人类转化而来的混种,本质而言,不过是一些不惧生死的畸形农夫,他甚至懒得去操心。
他的骑兵已经排列成阵,在两侧展开,要从侧翼包夹野兽人的群落了。这几乎和镇压地方农民暴乱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些农民的规模格外大,面目也格外可憎而已。步兵军团也正有序往前推进,压迫着只有第一波冲锋可以称道的野兽人。在各种意义上,这场战争的时机和条件都恰到好处,可称完美,阿尔蒂尼雅造成的混乱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特里修斯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特别是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胜势。对抗绝大部分野兽人的战线都已经稳妥,至今仍在苦苦抵挡少部分野兽人的要塞守军他更不需要惧怕。那支由雇佣兵和农夫构成的杂牌军队现在也还在内城勉力作战,眼看着野兽人在燃烧的外城街道上肆意烧杀抢掠却无力阻止,何止是悲哀可以形容。
希赛学派的老法师要么是在危言耸听,要么就是过度夸大了另一支法术学派以及大神殿的威胁。如果世俗军队都被压在城墙内苦苦支撑,他们又能派的上什么用场?吩咐一队无形刺客过去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更别说如此多的火炮和如此大规模的军团了。毫无疑问,希赛学派最正确的选择就是投靠了他们。
至于阿尔蒂尼雅绝望下的威胁和强装的镇静,他更是不放在眼里,一只关进笼子的金丝雀能翻得出什么浪花?等到老克利法斯和后续的军队抵达要塞,他早就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到时候,既轮不到他心怀叵测的兄弟发声质疑,也轮不到老家伙对她的去向做任何决议。
特里修斯长出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克利法斯身侧承受的重压终于得到了释放。时间会证明一切,证明他不再需要老家伙的严苛管教,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质疑和责问。
他俯瞰战场,观察着法术的对抗。他发现缓缓往前推进的熔火之云忽然收缩了,仅留下满地冒烟的躯壳,任凭混种野兽人冲入前线却不阻挡分毫。施法材料又用完了?但他没看到有任何法师带着学派奴隶冲向后勤营地。
绯红的熔火之云已经不是在收缩,而是在消散了,撕裂大地的长线也不见踪影。特里修斯感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落在灵魂之上,凯斯修士脚步不稳,本来该带着阿尔蒂尼雅去牢里的士兵甚至已经瘫倒在地。发生了什么?
“希赛学派的法师正在逃跑,——他们全都逃了!抛下所有人和所有奴隶消失了!”莱利乌斯忽然策马冲了过来,还没到他身前,那匹马也踉跄扑倒,带着莱利乌斯在泥泞中滚了好几圈,——莱利乌斯是名圣堂修士,特里修斯多次看他在马战中跌下然后平稳落地。
他怎会如此慌乱?
特里修斯下意识看向身后,发现阿尔蒂尼雅正用靴子踩着要带走她的士兵的脖子,从他腰间抽出了他的长剑。一剑之下,头身分离,鲜血也飞溅到她微笑的面庞。她走过丘陵,走过满地不知为何要么瘫倒要么脚步趔趄的士兵,眼睛中好似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现在该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了,还没长大的特里修斯。”她说,“还是说,我要先杀了你的玩伴才行?”
皇子下意识扑向莱利乌斯,想要把他从地上扶起。说来奇怪,在这诡异的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莱利乌斯,不是其它任何东西,甚至不是他自己。
但巨大的黑暗已经遮天蔽日地淹没了一切,好像是海啸,将血红的诅咒和绯红的熔火全部吞噬,也浸染了一切色彩。特里修斯听到短促的尖叫声从战场各处响起然后迅速熄灭,好似被风吹熄的烛火。寂静忽然笼罩了片刻前还炮火连天的战场。彻底的寂静。
“殿下,我可能要死了”莱利乌斯抬起他正在溶解消蚀的面孔,那声音像阵寒风一样渗进了他的耳朵,“请你务必”
莱利乌斯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解体了,从他的臂弯之间落到了地上,化作不定形的黑色黏液在丘陵上蠕动。特里修斯看着它们人立而起,像是用一堆蠕虫支撑起来的黑色麻布袋一样在坍塌和重组中不断循环往复,在原处漫无目的地徘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收紧了,几乎要渗出血来。
阿尔蒂尼雅此时已经站在了特里修斯身前俯视他,一头银白发丝在黑暗的狂潮中舞动,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凯斯修士一步步后退,仍然在抵挡某种可怖之物的侵袭。皇女瞥了他一眼,然后挥剑劈下,就这样,她把修士本就摇摇欲坠的壁障切分开来。然后,凯斯修士也融化解体了,化作一团悬浮的黑色黏质在半空中飘动浮游,在各种不定形的轮廓中来回变化。
“你可以把剑举到自己的脖子上自杀,特里修斯。”阿尔蒂尼雅说,“如果你没有勇气,就由我来替你挥下这一剑。你染血的头颅会是我寄给克利法斯的第一个礼物。”
“我想回到你身边,殿下”莱利乌斯越发阴郁柔美的声音渗进了他的耳朵,那些血管一样的黑色脉络在特里修斯脚下徘徊,逡巡不前,似乎在等待他的许可。“我们曾经相爱过,殿下,请允许我回到你身边,请不要拒绝,求你了”
那声音是如此动人,在他耳畔萦绕,在他皮肤上徘徊,在他骨髓中鸣响。
第329章邪龙和牢笼
“邪秽之声。”阿尔蒂尼雅说着,擦去她脸上溅下的血,“如果你要告诉我你想信这个,你就太可悲了,特里修斯。”
但是特里修斯已经感觉到了莱利乌斯的呼吸,近的像是能吻到他的脸。他的气息浓烈得一如往常,让他心跳不止,甚至在恍惚中听到了克利法斯对他的辱骂。羞耻和懊悔从他指尖渗出,漫过他们相互触碰和亲吻过的体肤,令他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记忆。除了和莱利乌斯相互抚慰以外,一切都令人不堪忍受。
到了克利法斯把莱利乌斯带走之后,这事情就变得越发痛苦了。
“我要死了,特里。”那声音越来接近,已经渗透了他的耳膜,“我需要你的拥抱”
邪秽之声,他想,莱利乌斯不会这样说话。然而事已至此,邪秽又有什么所谓?战争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宣布告终,令他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特里修斯只知道所有人都死了,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事情怎么落得如此境地,他也一无所知。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该做什么,——他又还能做什么?
特里修斯抬起双手,看到了满手滑腻的血污。他不由得困惑起来,感到一股自己已经无法再做任何事的恐惧。他难道已经死了?阿尔蒂尼雅已经切下了他的头颅?
不,这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的思维转了过来,他甩掉手上的血,这不是他的血,是凯斯修士的血,——那个把克利法斯当成神的老蠢货。凯斯真以为自己是个傻瓜,看不出来他打心底里不尊重自己,只尊重克利法斯?
突然间,特里修斯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笼罩世界的黑暗,感觉到了只有他们皇室血脉才得以存活的事实。他已经走了这么远,如果他不是为了战胜而来,那么,他就一定是为了接受这个声音而来。
命运引他来此,绝不会是为了失败。
紧握的剑从他手指掉下,跌落在地,迅速浸染了血管一样的黑色脉络。他的脸在扭曲,感觉就像皮肤包裹着蠕动的虫子,思维越发活跃的同时,那些黑暗的黏质都像看到了主人一样靠近了自己。
莱利乌斯也走过来抱住他。在他的童年时代,他正是如此治愈了克利法斯留在他身上的疤痕和创伤。在这个时刻,他也一如往常般治愈了他的困惑和无助,告诉了他接下来的路该前往何处。
特里修斯看到了阿尔蒂尼雅在他身后举起剑,脸上写满了无动于衷的杀意,紫罗兰色的眼睛本该美丽璀璨,实际上却比这片黑暗更加残酷。
那是砍下了他头颅的剑,但他已经接受了莱利乌斯的拥抱,所以,这件事也变得无关紧要了。他感受到了他的吻,感觉黑暗的气息渗入他口中,沿着咽喉往下进入肺部,顺着血管脉络遍布全身,如同蛇群在他躯壳和灵魂中渗透、缠绕、探寻。他感到了神迷。
莱利乌斯的拥抱延续了他的生命。
虽然在阿尔蒂尼雅眼中,莱利乌斯不过是一团邪秽的黑暗,但在他眼中,他仍然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声音。虽然他有了很大变化,却一如往昔般给了他灵魂的庇护,让他坚定了信念,确定了前路。
特里修斯深吸一口气,感觉涌动的黑暗沿着他裸露的喉管汇入体内,渗透了血肉魂灵。那些组成了莱利乌斯的黑暗在他颈项上蠕动,为他重铸躯壳。有那么一瞬间,特里修斯在阿尔蒂尼雅眼中看到了一个无目的漆黑龙首,尖锐而错乱的黑色长角自他额头、两颊和下颌往周遭延伸,足足有十多支,一截截蝎子甲壳一样的缀生物从他的后脑延伸开去,化作蝎尾一样的尖锥挣扎扭动。
你怎么敢认为我会死在这里?
然后他抬起双手,展开附着在前臂的双翼。他俯瞰着脚下的皇女,感到自己大脑中充满了狂乱的渴望。莱利乌斯呢?他和他在一起,和他在这疯狂的世界中一同徘徊。他对他说:“去吃掉你的每一个血亲同胞,就先从她开始。”
特里修斯发现自己的前路出现了,从来没有这么明确过。他不需要再思考,也不需要再顾虑,他只需要从她开始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帝国,毫无疑问会在他的躯壳中重铸,因为彼时,所有的皇室血脉都会归于他一个人。
他摇晃着自己无目的龙首,悬空而起,寻觅那个逃向远方的血亲。他的吼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回荡,填满了每一片原野和丘陵。莱利乌斯就在他的颈项上陪他寻找阿尔蒂尼雅的身影。
那是他的猎物,是他的战利品。
阿尔蒂尼雅握剑冲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个完全看不到边际的世界中奔跑。她能看到地上无数黑色的血管脉络。她知道,它们是深渊侵袭烙下的痕迹。她也能听到引诱的话音,引诱她接受那些黑暗,如此一来,她才能在厮杀中占据上风,而非单纯作为猎物被身后无目的邪龙追逐驱赶。
悬浮在丘陵各处的黑色物质在坍塌和重组中循环往复,不时化作浑身扭曲缠绕的人形,发出他们生前的话音。若不是她存在特殊,这些东西已经追过来将她当场解体了。
但是,接受了邪秽的特里修斯还在寻找她的踪影。
那家伙想吃了她。
阿尔蒂尼雅一路冲到她预估的黑暗边缘处,随后一步迈出。她本以为自己会穿过迷雾抵达要塞那边的城墙,却一脚从巨大的地势断层跌落。她拔剑刺向身侧,却发现身旁是个切面一样的垂直岩壁,平滑得好似镜面。单凭这个高低差,凭着她对要塞周遭地理环境的认知,她就猜到自己从黑暗笼罩的最南侧一步跨越到了最北方。
这地方是个封闭的牢笼。
她挣扎着爬起来时已经咳出了血,想要用力抓住岩壁的手也血肉模糊,长剑更是从中间断裂。就算如此,她还是差点摔死。她喘息着从牙齿缝中吐出血和尘土,勉强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看到了帝国军营最北方边缘的工事。
这算是什么?角斗场吗?
第330章我还怎么打她的屁股?
图书馆主人说得不错,深渊的侵袭对她是没有威胁,只有阿尔蒂尼雅主动接纳它,它才能侵蚀和同化她。然而这话缺少了极为重要的后续,如果另有人接纳了它,一切又会变得怎样?她下意识以为接纳侵蚀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灵魂的丧失和思维的破碎,但灵魂的丧失和思维的破碎并不一定意味着死亡。
他们作为真龙的一场梦,作为那许多纷繁的碎片,只要其中一个接纳了深渊的黑暗,就会想要把其它所有碎片都拖入到深渊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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