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35章

作者:无常马

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正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让他想起了无貌者把他吞下去的经历,——她的体内温暖而潮湿,让人精神恍惚,仿佛坠入盛满酒水的湖泊中。狗子正在他背后逐渐浮现,就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抱着他一样,前一刻他感觉她的身子贴在他背上,后一刻他感觉她的呼吸喷在他脸颊和耳畔。

接着,就是那颗缝合的首级。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头颅出现的刹那间,整个墓室都掀起了波澜,陷入震荡中。塞萨尔感到自己的思绪被猛然抛入黑暗,承受着剧烈的冲击。

“维持你的意识,塞萨尔。”吉拉洛抬高声音,“墓室正在拒绝和抵抗这两个罪人,但为了揭开迷雾,我们必须把法兰人的皇帝和皇后带进来。”

塞萨尔好不容易才从晕厥和迷失中缓过神,发现自己正躺在狗子怀抱里。他的嘴里一片粘稠,唾液和血混在一起,因为他咬破了他自己和阿婕赫的舌头。他双腿虚弱,精神涣散,靠在她怀里起不来身。

当然,他身上的阿婕赫也一样。他抚摸着阿婕赫的头发,抱着这个同样精神涣散的家伙安抚了好久,和她轻轻地接吻。然后他又转脸去吻狗子,从她柔软的唇舌中去讨要她备用的纯净无暇的血。

塞萨尔刚含住一小口,阿婕赫就掰着他的脸吻了过来,那条柔滑的舌头抚过他的牙齿,舔过他的舌面,挑弄着顺走了他口中的大半鲜血。如此来回多次,阿婕赫还是不满足,往他这边越靠越近,最后三个人的嘴唇都吻在了一起,湿润的呵气声都混作了一团。那两条柔滑的舌头一会儿在他唇上舔舐,一会儿在他口中交缠,强烈的感受令他精神更加涣散了。

他身前身后都是酥软的胸脯挤压滑动,她们俩把他越挤越紧密,也把他越抱越用力。鲜血几乎是化作雾气在他皮肤上萦绕,挑拨着他身后的道途之钥和他身前的道途同路人。狗子开始舔他的耳朵,往耳窝中呵气,阿婕赫也开始吻他的胸膛,往上舔到他的脸颊,用舌头勾勒出一条血线。

两人细细吻着他的左脸和右脸,然后是左唇角和右唇角,柔唇贴着他的嘴唇滑动,最后吻在了一起。塞萨尔看到两对鲜红的嘴唇贴合在一起轻轻吸吮,两条柔滑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挑弄搅动,齐声呵气也混在一起,温暖地扑在他脸上。此情此景不禁令他也伸出舌头,从它们下方贴了上去。

他感到两枚细柔的舌尖在他的舌面上舔过,然后两个嘴唇一左一右含住他舌头两边,含满了唾液亲吻吮吸起来。

漫长的亲吻伴着漫长的拥抱,他的头脑都陷入到漫长的恍惚中。不过,并不是坟墓带来的恍惚,是道途和渴念带来的恍惚。她们一前一后紧抱着他,一双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另一双手抚摸着他的脊背,两条腿也勾在她们四条修长的大腿里,紧紧缠在一起,几乎无法挪动。

待到亲吻结束,塞萨尔终于是缓了口气,扶着阿婕赫努力从无貌者怀抱里坐了起来。狗子舔了下嘴唇,阿婕赫也摇了摇头,似乎对彼此的存在毫不介意。就存在的性质而言,道途的钥匙和同路人也确实不值得她们彼此之间觉得奇怪。

他伸手抚摸了下阿婕赫隆起少许的腹部,感到自己有一丝心神在方才的恍惚中渗了进去,手指触碰的时候,他几乎能透过她的身子感觉到它的存在。需要告诉阿婕赫她真会当一个母亲吗?不,还是等到时候再说,免得这家伙因为一时不快就把孩子给弄没了。

塞萨尔轻轻抱住阿婕赫的腰,在她看白痴一样的视线中对她微笑,和她耳鬓厮磨,对她低诉爱意,叫她的名字。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伸手将他推开,他才耸耸肩,转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你在发什么疯?”

“想试点不一样的。”塞萨尔说着瞥向阿娅,竟看到她皮肉下有一束束光在流淌。那也许就是库纳人被遮掩的知识,蕴藏在她的血肉魂灵中驱使着她。但是,在这些光芒下也存在着一丝丝血红色的长线,并非血管,是他在诺伊恩赋给她的诅咒,——既能挽回性命,也会让人深陷死魂灵的记忆中无法自拔的诅咒。

这家伙躺在明暗不定的篝火边上,就像睡着了一样。塞弗拉握着她的肩膀,看起来是想让她维持清醒,结果把她自己也给累得昏了过去,倒在她旁边毫无意识。至于吉拉洛,他是最奇怪的,他右手托着缝合的首级,面色凝重,和缝合的首级一起陷入到诡异的静滞中,连飞舞的发丝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凝固在他背后,看着简直像是一幅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被火车整的意识不清,明天睡清醒了就开始补之前的。

第392章从菲尔丝到菲瑞尔丝

目前来看,每个人都在坟墓的震荡中受到冲击,不仅灵魂萎靡,意识也陷入晕厥,只有无貌者这种没有灵魂可言的存在得以幸免。不仅如此,狗子还把他和阿婕赫都拉了起来,方式则是唤起他们的道途,唤出强烈的渴念。

塞萨尔弯下腰,握住塞弗拉的手,感到一阵虚无的情绪沿着他们手指触碰的地方涌入他心中,若是寻常人接受这股情绪,恐怕会被淹没一切思维,只想找个地方寻死。几乎只一瞬间,她就惊醒了,看来他这边也有他的情绪涌了过去。

“你这边是怎么”她说着看向狗子,立刻理解了没有灵魂的含义。

“看到她在智者之墓的异变中都行动自如,我就理解无貌密探为什么能祸乱库纳人的时代了。”塞萨尔说,“我们只是晕厥,吉拉洛的残忆却静止不动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手,可以先放开吗?”塞弗拉问他。

“我想等你心中流出的虚无感少一些了再放开。”他说,“这些感受也能让我最近不断攀升的渴念缩减很多。你知道的,一些感受在你心中不断累加,在我心中却会逐渐消失,另一些则完全相反,在我心中不断累加,在你心中却会逐渐消失。我们作为两个躯壳里的一个灵魂,有时互相倾泻一些淤积之物对各自都好。”

她张了下嘴,最后没说出话。

虽然吉拉洛仍握着缝合的头颅静止不动,但环绕着他们的周身,那些扭曲异常的建筑结构正在龟裂破碎,迸发出刺眼的明光。

光线刺入眼帘的一刻,宏伟的场景蓦然间出现了。塞萨尔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座宏伟的礼堂宫殿,他看到了高耸的宫殿穹顶,错落有致的弧形拱分布其中,巍峨的圆柱屹立在拱顶之间,色泽如同蔚蓝的大海。他还看到了装饰着白色丝绸的巍峨墙壁,墙壁上铭刻着古老战争的壁画,效果撼人,近乎于完美。

诡异的是,他正站在礼堂的尽头。他身旁起初是半个缝合的首级,接着忽然化作一个形影不定的高大男子,端坐在主人的长椅上。这时候礼堂宫殿外有钟声响起,吉拉洛不知为何消失不见,塞弗拉肩扛着晕厥不醒的阿娅默然不语,塞萨尔只能和阿婕赫还有狗子按捺不动,静静等待。

钟声的回响逐渐逝去,高大男子从长椅上站起,看起来就是米拉瓦没错了。塞萨尔似乎能感到窗外有大雪飘落,但他走到映着冰天雪地的窗户推开一丝,却发现窗外乃是一片庇护深渊般的黑暗。

“残忆。”塞弗拉说,“看起来这一部分残忆的范围只有这间礼堂。我们也许得跟着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残忆走一段时间了。”

塞萨尔心想他前一刻还在时间迷宫的黑暗中担忧死亡和绝望,这一刻却来到了一个规模前所未有的残忆中,要和法兰帝国的皇帝皇后一起参与某种仪式,这场面实在是很虚幻。

然而阿婕赫却很自在,她竟然已经和米拉瓦谈起了话,问他落得这等下场有何感想。

米拉瓦凝视了初诞者许久,最终回了这么一句话:“我得好好想想一件事情,野兽人,我一直在想,我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也仍然在想。”

塞萨尔没听懂这位法兰帝国的皇帝究竟想表达什么,但米拉瓦已经不说话了,只是请他们几个去靠边的地方享受宴席。他和擦肩而过的旧时代贵族视线交错,收获了一个回望,然后他意识到,这个残忆绝不仅仅是个回忆。

这念头比他眼前的场面更虚幻。

礼堂另一侧就是法兰帝国的皇后,那是亚尔兰蒂,看起来身形高挑,步态安然,美丽得异乎寻常。她在诸多贵胄的围拢下巧笑嫣然,有条不紊地应对着一切提问和质询。过了段时间,塞萨尔意识到,这地方的亚尔兰蒂也就十八岁出头,但在权谋场上,她已经完全应对自如,也完全看不出她为了情爱之事忘记一切的传言。

塞弗拉她们落座在靠边的位置时,塞萨尔环顾宫殿礼堂,想要观察当年之事,却看到一个比亚尔兰蒂稍矮一些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步态逡巡,眉宇稍显阴沉,但精心剪裁的礼服仍能衬托出她异乎寻常的美质。

她正是年轻时的菲瑞尔丝。

她比塞萨尔身边的菲尔丝大了几岁,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满十七岁,但已经长得落落大方了。经过她姐姐亚尔兰蒂的注视后,她眉宇间的阴沉也收了起来,虽然还带着些不情愿,但也是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她小巧的鼻子直挺挺的,经过精心点缀的朱唇轻轻抿着,也显得越发小巧可人。她那头亚麻色长发一定经过宫廷侍从的精心梳理,宛如打磨过的丝缎,配着两支簪子看起来华丽璀璨。

她拖着一身裙装,靠着礼堂边缘缓步行走。塞萨尔无法形容他这一刻的感受,他本该审视整个礼堂,或者和米拉瓦说几句话,但他只是看着她从礼堂的这边走到那边,目光无法挪开分毫,也看不到礼堂中的其他任何人。

“如果你想介入往事,那就用你在这个时代的身份吧,残缺的灵魂。”米拉瓦忽然说,“我蒙蔽了亚尔兰蒂的残忆,为的是让我继续想明白我当年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如果你不破坏我的往昔,我就让你们洞察一切,如若不然”

虽然有些神志恍惚,但塞萨尔还是理解了。他走到塞弗拉身边,先把昏昏沉沉的阿娅挪到狗子膝上让她照顾,然后就对塞弗拉伸出手。

“你认真的?”塞弗拉问道,“这只是残忆,你要在残忆里追求往昔的幻象,还想用我们过去失落的身份?”

“我觉得就算这地方只是个梦他也不在乎。”阿婕赫说,“再说了,那个失落的身份是女性,你有什么好怕的?”

“不,我要和他划出条线,哪怕回到一个身体里也必须是两个意识。”塞弗拉说着竟然把一柄短刀握在手心。“隔着这刀刃和我手心相抵,”她说,“你听明白了吗?”

塞萨尔没有什么可拒绝的,伸手抵在她手心处,隔着刀刃和她十指相扣。他们同时轻呼了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塞弗拉消失不见了,他本来站着的地方也空无一人,尚未等他思索现状,菲瑞尔丝竟然出现在了他身侧,——她几乎是扯着裙子跳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眼睛睁得老大,一下子仪态尽失,表现出了菲尔丝的特征,“你可是我从深渊边上捡来的草原人小孩,要是皇帝讨厌草原人可怎么办?”

“皇帝邀请我过来,”塞萨尔泰然自若地回应道,“你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吗?他正在看着我们呢。”

“皇帝邀请你过来!怎么回事?你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仆人!你从小到大都只听我一个人的!”菲瑞尔丝叫道,塞萨尔呆了半晌,想要参透这话背后的含义。他侧脸过去,看到阿婕赫面带嘲讽的微笑,明显是在看他的好戏。

“我说,你必须有我待在你身侧才能安心参与宴席,”塞萨尔思索着说,“然后皇帝就放我进来了。”

“皇帝真有你说的这么宽容吗?”菲瑞尔丝嘀咕道,瞥了米拉瓦一眼,发现米拉瓦当真在看他们这边,一下子收回了视线不敢看了。她匆匆拉着塞萨尔往远离米拉瓦的地方走。“就算是也别再提这件事了,姐姐满脑子都是我们年轻的皇帝,谁知道她打听到你接受了皇帝的邀约会怎么样?学派一直把仆人当成消耗品,她要是想把你换掉,我就得带着你逃到学派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塞萨尔觉得她完全就是菲尔丝,就跟他记忆中的菲尔丝一模一样。哪怕她身上带着贵族的气质和仪态,以古老的宫廷手法打理的华丽璀璨,她也还是思维跳脱,性格阴暗又多疑,特别擅长想象一件事情最可怕的结果。

她拉着他的手沿着礼堂一路走,走到半途,她不得不在往来贵胄的视线下放缓了步伐,竟显得颇为乖巧。和完全没长大的菲尔丝相比,这个少女菲瑞尔丝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不仅仅是完全相同,还多增添了一丝活泼的韵味。

想到这里,塞萨尔对她的渴望更深了。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想要占据从年少无知的菲尔丝到华贵雍容的菲瑞尔丝的每一份记忆,把她的每一个年纪都抱在怀中细细品尝,这个活泼又跳脱的少女当然也在其列。

他托着她的手、提着她的裙子送她缓步往前,一直走到另一侧用餐的桌子上,她才缓了口气,好像这种严肃庄重的场合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压力。看到塞萨尔仍然托着她的手,她颇有些意外,似乎那个塞弗拉并不会这么做。

“你是患了什么病吗,塞弗拉?”菲瑞尔丝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看上去像变个人一样,但又感觉还是你。”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这部分不太好写!

第393章你不可以和她走太近

“我一定是受不了这么大的场面。”塞萨尔轻声说道,“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的主人。”

菲瑞尔丝拿手指触碰他的脸,似乎一时间忘了言语。她的沉默究竟是因为他的语气,还是因为他的注视,他也不确定,不过,他的习性就是如此,不管在哪个躯壳中都一样。

就像现在,塞萨尔的每一缕思维都在渴望她的垂怜。这种渴念之强烈难以形容,即使他身处一个女性的血肉之躯中,他的灵魂也低诉着说他想要她,甚至是想要她的一切。

看得出来,菲瑞尔丝很想表现得优雅一些,但她强装的镇定衬得她年轻的面庞更加稚嫩了,不知该往哪放的手也更不知所措了。

乍看起来,她比菲尔丝受过的贵族教育多一些,气质中阴郁的部分也少了些,可他依然感觉她们是同一个人。她只是菲尔丝被寄放到法术学派中,换了套衣服,换了个发饰,打扮的精美异常,然后被迫行走在宫廷宴席中而已。

这个想法听起来无凭无据,但塞萨尔觉得,他的想法蕴含着真理的元素。至于如今他在他人眼中是谁,无论是性别、相貌还是身份,他都不在乎。他是谁这件事,只取决于他自己认为他是谁。如果他认为自己是在老塞恩祭台上醒来的塞萨尔,那么他就是塞萨尔,他会做的事情,也是只有塞萨尔才会做的事情。

“不,不必在意。”菲瑞尔丝这才回过神来。她咳嗽了一声,收回手去,刚想说话,看到有法兰帝国的贵胄在旁边注视,她又立刻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似乎是要他做某种礼节,“但你要先保证一件事。”

塞萨尔单膝跪下,托住她的纤纤玉手,亲吻她的指尖。似乎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足够让她睁大眼睛了。她几乎就要往后退一步,很勉强才站在了原地。“答应你何事呢?”他问道。

“哦,嗯,别再忽然消失了。”菲瑞尔丝愣了下才说,“好好跟在我身后,陪我度过这场仪式。”

他很自然地跟着菲瑞尔丝混进了法兰帝国的仪式。也许因为米拉瓦是神选者,亚尔兰蒂的存在也笼罩着一层迷雾,他们俩的残忆,看起来并不只是单纯的残忆。这地方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意志和思想,可以和他这个外来者攀谈,做出应有的反应。

塞萨尔在陪菲瑞尔丝,给她当仆从,没法主动和其他人搭话,但他还是在帮衬她的时候随口打听了不少事。首先,塞弗拉是菲瑞尔丝在深渊边缘捡来的私人随从,不过众所周知,世俗中人在法术学派的路很少,要么当普通的劳役和奴隶,要么就接受道途的诅咒成为法师专属的高级仆从,塞弗拉自然是后者。

人们对塞弗拉接受的道途诅咒讳莫若深,不过以塞萨尔的切身经历,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经受的诅咒非同寻常。既然如今是塞萨尔在回顾往昔历史,就说明这个塞弗拉最终的结局不怎么好。

就像狗只能陪主人度过十多年的岁月一样,她在半途就死于衰老或是诅咒,使得饲养者菲瑞尔丝的心绪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个想法,就是塞萨尔目前的猜测。

塞弗拉似乎是菲瑞尔丝起的名字,因为学派的原因,她没有得到姓氏,说明叶斯特伦学派对她的下场早有预计,并不打算给她短暂而受诅的生命太多意义。不过,看自己这身华贵的男式衣装,仍然可见菲瑞尔丝的地位,借着她的地位,塞弗拉才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优待,身为仆从却能打扮的像个小贵族或是骑士。

他一边帮菲瑞尔丝应付往来的贵胄,一边观察宴席中往来的人员。他发现亚尔兰蒂的残忆确实受到蒙蔽,以为自己还在过去的时代,途中还来教训菲瑞尔丝,对她的礼仪做了进一步的要求。和皇后相比,皇帝米拉瓦的情绪要复杂得多,过了很久才勉强按捺下去。

这段受诅咒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好像米拉瓦才是那个受害者,包括死后的残忆也对亚尔兰蒂耿耿于怀,塞萨尔想。

“你是不是在看我姐姐?”菲瑞尔丝忽然靠了过来,“你也觉得她更漂亮?”

塞萨尔心想现在她强装无事地念叨自己的姐姐亚尔兰蒂,千年后她又脸色阴暗地念叨索莱尔,还真是一如既往。必须承认,这让他更爱她了,他回想起的东西,也就是他已经在菲尔丝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才是他最喜欢的。

“我在想皇帝和皇后的事情。”塞萨尔说,拿起刀叉切下一块肉,放到菲瑞尔丝的盘中,“皇后身边似乎已经没有她过去的仆从了,都是帝国的骑士。我想,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也”

“你不要觉得我和她是一种人!”菲瑞尔丝低叫道,“绝对不会,我需要的是可以跟在我后面为我做事的人,放下我的一切去当别人的东西?这太可怕了!”

“你的姐姐放了一切?”

“她当然放下了自己的一切。”她低声说。哪怕在场的贵胄几乎都把视线投向亚尔兰蒂和米拉瓦,她还是举止拘束,好像困在看不见的牢笼里,而且也不想和外人打交道。可以看出,她注视亚尔兰蒂的目光很复杂,既有仰视,也有反感。“我们本来说好了要一起质疑学派的传统,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在遇见米拉瓦之后,她就自己改变了想法。”她补充说。

菲瑞尔丝说着看向盘中的肉块,陷入对往事的追忆和思索中。塞萨尔不想她分心,于是伸手拈起一块肉,递到她微张的唇间看她咬下,缓缓咀嚼。

“在最初,你知道的,身为年轻的皇帝,如果有一个年轻貌美又带着神秘色彩的法师主动追求她,想要一场浪漫而,呃,短暂的邂逅,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可真恶心,”她小声咕哝着说,“他本人哪怕是想拒绝,也不会拒绝得特别坚定。”

塞萨尔点点头,“我猜也是。”

“你也觉得这两个词放一起很恶心?”

她的反应令他始料未及,好像年纪和教育并不会让菲尔丝成熟起来,只会让她变得更跳脱似的。“我以为你在说他们俩的相爱发生的很自然。”他说。

“唔这么说吧,这事看起来只是一场浪漫而短暂的邂逅,很快就会结束,但它也可能是个种子。只要把它播撒到皇帝脚下的土壤里,他就会被疯长的藤蔓给困住,再也没法出去了。”菲瑞尔丝神神秘秘地对他说。

“有这么严重吗?”塞萨尔抬起眉毛。

“当然有!”她声明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要站远点,不可以和她走太近,你知道吗?你也会被那些疯长的藤蔓给困住,到时候我要怎么把你拉出来?我还记得我们遇见米拉瓦的那一年,我才十一岁,我姐姐也才十四岁,你知道的,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她却是那种看着挺懵懂的少女。她要是带着挺懵懂的少女心思诉说爱意,就算皇帝像传言一样只爱他的抚养者,他也不忍心拒绝。”

“现在已经五年多过去了。”塞萨尔说。

“对,”菲瑞尔丝点头说,“已经五年多过去了,她的每一年都是和皇帝一起度过的。她回学派的日子不多,但听她的话,天底下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没有她没经历过的战争。皇帝克服的每一个难关都有她在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尔兰蒂在米拉瓦的战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重要到皇帝哪怕想要放弃这段邂逅,也得考虑帝国的战争”

“不对,你这个混蛋,别像她一样总说什么帝国的战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塞萨尔握住菲瑞尔丝的手,轻吻她的指尖,柔声安抚她,对她表示歉意。她身上有股淡雅的香味,想来一定是法兰帝国给她准备的香水,朦胧而芬芳。他说到这股香味时,她完全抵抗不住了,一边把视线投向窗外,一边斜瞥过来一丝,注视他脸上的神情。她那张脸上藏着什么呢?看起来似乎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情意。

“我能得到原谅吗,我的主人?”他柔声说。他多想亲吻她的脸颊,把她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问她脸上的情意从何而来,问到她脸色绯红啊。

“你太太像个漂亮的男人了。回头你给我把裙子穿回去。”菲瑞尔丝摇头说。“总之,我要说的是,姐姐把我和她约定的一切都忘了。不仅如此,她还把我们从小就在一个被窝里勾勒出的所有蓝图都丢了,把我们用来搭建蓝图的材料也都用在了我们这位皇帝身上,”她说着偷瞄了一眼米拉瓦,“真的是一点都没剩下来。那可都是”

“所以她把你们共有的珍惜之物用的一干二净。”塞萨尔思索着说,“如果这些东西用在它们本来该用的地方,你和她都可以走出更长的路,掌握更伟大的真知,但现在,它们都成了战争的消耗品。”

“她到底收获了什么呢,难道就是米拉瓦吗?”菲瑞尔丝愤愤不平。

“承受了这等情意之后,皇帝就再也不能轻易赶走她了。不仅如此,他甚至会发现自己本来可以应对的局面,一旦没了她的存在,他也就变得无法应对了。这就像是健全的人一直拄着拐杖,想要丢掉的拐杖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瘸了”

“你这说法可真让我开心。”菲瑞尔丝居然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对,就该这么说,——真是残忍,太残忍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说法呢?”

第394章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

话虽如此,菲瑞尔丝满腹的意见还是只能说给他听,换而言之,就是说给她从小到大都待在一起的仆人听。待到贵胄们落座在此,她顿时不敢吭声了。她不得不依着她姐姐要求的礼仪用餐,可惜大多数都不得要领,只能称为照葫芦画瓢。

“为什么你的礼仪做得比我还好?”菲瑞尔丝问他,“你知道的,学派一直对你不好”

“我自己学了一些。”塞萨尔专心地切开肉块,“为的是以后在各种场合都能够伴你左右,我的主人。”

“亚尔兰蒂小姐辅佐陛下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世人视其为榜样。想必你的仆人也是如此视她为榜样。”有法兰帝国的贵胄朗声说道。

此人举止严肃,说话时周围人都颔首同意。这话是为了拉拢叶斯特伦学派,还是为了拉拢皇后的亲眷,塞萨尔也说不清,不过在这个时代,叶斯特伦学派乃是最强盛的法术学派,获得怎样的拉拢都不稀奇。直到法兰帝国支离破碎,它才逐渐衰落,尽管如此,它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受到依翠丝本源学会各个学派的忌惮。

“没有任何法术学派像她一样支持我们的族群。”另一个贵胄说,“真希望法师们都能像她一样。”

菲瑞尔丝没有作声,以塞萨尔对她的了解,她就是这些贵胄最想指责的法师,而且是最具典范性的一种。至于后来菲瑞尔丝支持了卡萨尔帝国,塞萨尔也不知道其中有何隐情,思来想去,多半是和圣堂的筹谋以及卡萨尔帝国皇室的真龙之血有关。

“我听说深渊以西的环境相当恶劣。”贵胄说道,“草原无边无际,其中遍布沼泽湿地,包括草原中的人类族群也原始而蒙昧。即使有支库纳人逃了过去,皇帝也没有征讨的想法。听闻你的仆人是从西方而来,可对那边有所见闻?”

“我是在剖多头蛇尸体的时候把她剖了出来。”菲瑞尔丝若无其事地说。她举起酒杯,装模作样地抿下一口,刚喝下去就想闭眼睛吐舌头,但她还是忍住了。这酒似乎是烈酒。“那条多头蛇吃掉了一支在草原边缘游荡的小部落,所有人的尸体都在它腹中挤成一团。当时我发现有个和我同龄的女孩还活着,就决定要把她带在我身边。”她说。

一整支萨苏莱人部落都给多头蛇吞食殆尽了,尚未消化完全的尸体在它腹中挤作一团,最后竟然还从尸体堆里找到一个活的?塞萨尔觉得这经历可比在老塞恩的祭台上醒来传奇多了。

根据塞弗拉的记忆,在法兰帝国的时代,萨苏莱人远比如今原始蒙昧,堪称是食人生番,经历过库纳人的悉心引导之后,他们才逐渐拥有了文明社会的秩序和文化。想到这些落难的库纳人没了人殉祭祀和自己的王朝,反而在事实上成了萨苏莱人的先民和引导者,塞萨尔就颇感奇妙。

“真是段传奇的经历。”贵胄说,“年纪尚小时就遭遇这等创伤,既然如此,往事还是不提为好。”

塞萨尔对他笑笑,“承蒙理解,大人。”

“没错,但我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你所在的学派对仆从太过轻视,如同受诅的先民对待我们的同胞。至少在这点上,你的主人比她的姐姐更值得倾佩。虽然我们将来的皇后在最近一场战争中改变了地势,引导了战争的走向,不过”

塞萨尔听到当啷一声,发现是菲瑞尔丝手里的小刀掉到了餐盘上。他不动声色地把刀拾起,放在她不知为何忽然拿不稳刀的手指间。

“你没事吧,小姐?”残忆中的贵胄问道。

“主人一定是太担心自己姐姐的安危了。”他轻声说到,抓住菲瑞尔丝的手,帮她把小刀握紧。

余下的时间里,众人开始讨论战争的走势,塞萨尔则扶着菲瑞尔丝来到角落处,把菲尔丝在古拉尔要塞最喜欢的甜食拿给她。“这是什么东西?”她用手指戳了戳,然后舔了舔手指,“好甜!太甜了!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