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套用理性的说法,把灵魂这种空虚的觉知者视为自己本就荒谬。灵魂是异物,是累赘,它借着思想和人格观察世界,得以认识到自己地存在,但这种认识同样是空虚的,随便换个新的人格放到灵魂里代替旧的,灵魂就会接着用新的思想和新的人格观察世界,并把旧的人格远远扔到一边去。
塞萨尔需要意识到这点,并意识到自我意识和自我认知本身就是空洞的。一本空白的书籍是空洞的,书籍上用来描述书籍的文字当然也是空洞的。那么,什么才不是空洞的?当然是思想,值得永远存留、永远延续,可以压倒所有灵魂和所有自我认知的思想。
它是超越血肉的载体,也是超越灵魂的载体,概括来说就是永恒本身。如果一个人遇见了这种思想,他就应该献上自己的一切,无论是灵魂还是血肉,只为实践这种思想,哪怕当它的奴隶也都是他莫大的荣誉。
为了承载这个思想,他要把自己灵魂中的塞萨尔彻底清理掉,把这个自我意识的痕迹抹除的一丝不留,这样一来,他才不会污损这种超越性的思想。他的灵魂乃是一本污秽不堪的书籍,写满了虚假和空洞,但在承载思想的一刻,他就成了一本描述真知的真理之书,——生命之书,灵魂之书,不可变更之永恒,不可损毁之真实。
“我早就说过你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哲思太多了!”
塞弗拉忽然高声大喊,变化随之发生,刀刃由内而外刺穿了一切,令他皮肤破碎,鲜血飞溅,但也把那缕缕色彩切的四分五裂,随着鲜血一同喷溅涌出,——它们是漆黑的,却也是鲜艳的,视之令人迷醉,只一刹那就想沉沦其中。这感觉对于擅长哲思的人尤其强烈。
刀刃来自塞弗拉的道途,和他并不相容,因此它们带来的疼痛比尖针更加强烈。但它很纯粹,纯粹得让人满足,毫无杂质,也无法和任何外物相容。刀刃在他体内冲撞,遍及灵魂和血肉,寻找着那些和他并不相容的异物。疼痛感逐渐增强,但他也逐渐清醒,从旁观者的看台一步步走下,一步步认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塞萨尔的存在。
塞萨尔长出了口气。虽然他对那些思想全无抵抗能力,或者说,他反而比寻常人更容易受影响,但有塞弗拉在,他们俩就可以彼此补足缺失。
他感到菲瑞尔丝冲动地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像是要用身体挡住他身上溅出的血,不由得感到一丝迷醉,默默抚摸她的头。看她的反应,他就能猜出古代的菲瑞尔丝和塞弗拉上演的是何等悲苦的戏码了。作为一个有事先上床再谈的人,塞萨尔很少经历类似的戏码,但也不是没有过,索茵那女孩正在其列。
塞萨尔后退两步,把这只诡异的野兽交给阿婕赫和阿娅,然后就靠坐在树边,等待塞弗拉那些无形的利刃逐渐消散,等待自己的伤口缓缓愈合。不得不说,他现在的形貌凄惨至极,看着就像经历过千刀万剐一样。
必须承认,刚才的经历极其突如其来,堪称是恐怖了,但是,他也不是无从揣测,——这事多半和闯入智者之墓的野兽人有关,并且,它再次牵扯到了阿尔蒂尼雅讲述过的思想瘟疫。
就像把某人梦境中的意向剥离了出来一样,有什么东西把那只大猫从米拉瓦的残忆中解放了。在那之后,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侵蚀他这个不是残忆的存在。这件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智者之墓中,在神选者的残忆中,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别哭了,我的主人。”塞萨尔安慰自己怀里的少女,“也许这段路上,我们会经历很多波澜和痛苦,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总有一天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谁也不会死,谁也不会消失。”
菲瑞尔丝虽然有些困惑,还是抬起头来看他,长长的睫毛下含着几滴闪闪发亮的眼泪。她疑问的目光看着就像是要探询出个究竟来。
“我感觉你是她却又不是她你来自哪里?”她问道。
“也许是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我们还好吗?”
“很好,主人,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不会比那时更好了。”
“谁也不会死,谁也不会消失了?”
“永远都不会。”
“永远太不切实际了!我是法师,我必须要说,永远太不切实际了!”
“好吧,那就从现在开始往后算,算个一千多年吧。”
“那时候我会是个伟大的法师吗?”
“人人敬仰的大宗师。”他说。
菲瑞尔丝抿了下嘴,虽然看着没有相信,觉得是他在哄她,但她还是靠近过来,就像只阴暗的小猫一样,用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脸颊,脸擦脸。
塞萨尔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于是挣扎着站起了来,发现被阿娅和阿婕赫击退的野兽人已经消失了。残忆不会毫无理由的消失,所以它很有可能是被带走了。想到来历不明的存在会在米拉瓦的残忆里解放并带走多少古老的孽物,塞萨尔就觉得事态正在迅速恶化。不仅如此,和米拉瓦残忆中这些古老的孽物相比,刚才发生的思想侵蚀还要更加可怖。
必须借着米拉瓦的残忆来应对这些事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咳的意识模糊,希望文字还正常。
第398章无貌者和残忆
忽然又有野兽人从米拉瓦的残忆中解放,吸引了他的目光,不过,这次他还看到了狗子。那是个纤细的野兽人,扮作侍童混迹在礼堂中,始终无人发觉。只见它像个鬼魂一样悬浮到半空中,背后幽影升腾,如同一枚由漆黑阴影构成的龙首。龙口撕裂,深蓝色的鬼火喷向他们一行人,并掠过途中的贵胄,掀起一连串痛苦的惨叫。
塞萨尔看到那些贵胄纷纷异变,眼瞳中升起漆黑的丝线,很快就由残忆转化为不明思想的载体。不过,和残忆中的野兽人相比,不明的存在看起来并不想解放这些贵胄,只是任由他们带着持续灼烧的残躯往前挪动,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们。
就在像鬼魂一样漂浮的野兽人后退着隐去的时候,狗子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了火焰和废墟——好像它们并不存在一样。只一瞬间,她就站到了野兽人身后,伸出了双臂。蓝色的火光洒在她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上,分明浓烟密布却一尘不染,看起来美的惊人,也虚幻的惊人。
然后她完美的身体分裂张开了。
无貌者前倾身体,分裂的身躯如捕蝇草一般咬在它头颅处,轻轻合拢,就把它野兽之状的首级咬在她撕裂的口器中,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咔嚓声响压得支离破碎,就像压爆了一颗西瓜。接着又有大量节肢从它身体各处猛刺进去,从它前胸交错着透出。
她把野兽人高高举起,先吞下了它的整个上半身,从这里看去,就像一只面目狰狞的鲨鱼从海底浮现,咬着只有两条腿在她巨口外挣扎的猎物往下吞。接着,那两条腿也往她体内滑入进去,最终,两只缓缓抽搐的兽足也没入其中。
狗子抚摸着微微鼓胀的腹部,但也只鼓胀了一瞬间,几乎几个呼吸的时间,它就完全不见了,不仅在外面看不见了,在无貌者的血肉之躯中也被消化了。她的腹部平坦得就像什么都没吃过一样。
“看起来这残忆只对有灵魂的东西存在。”阿婕赫说,“所谓的解放,看起来也只是给它们赋予了血肉之躯。新生的血肉之躯就像新生儿一样,虽然寄宿了战争年代的残暴意识,极有潜质,却不改其孱弱的本质。在无貌者的感官中,刚才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一个新鲜的血肉忽然在漆黑的墓室中出现了,于是她就把它给”
塞萨尔反应过来的时候,狗子已经解决了刚从残忆中解放的野兽人,然后从残忆的瓦砾堆中穿过,好像它们完全不存在。只见她合拢成人形,手中攥着刚从野兽人身体里取出的脊骨,像抡鞭子一样猛地挥出一圈,就把一连串刚从残忆中取得肉身的贵胄扯得四分五裂。
这只野兽人的脊骨尖锐锋利,连着数道柔韧的硬筋,虽然怎么看怎么不好使,落在无貌者手中却是一种完美的武器。
黑色烟雾从他们撕裂的身体中涌出,漫过无貌者的身体。这些瘟疫般的思想就连阿婕赫也要退避,穿过狗子的身体却像穿过冷冰冰的墙壁和石头,一瞬间就四散消失了。如此看来,灵魂层面的恐怖对于没有灵魂的东西毫无意义
这想法还真是诡异。
塞萨尔回过神的时候,这段残忆已经结束,但他们并未回到智者之墓的墓室,而是转到了下一段残忆。从破碎的礼堂到宏伟的宫殿似乎只是一瞬间,虽然景物均有变化,汹涌的烈火和弥漫的浓烟却始终如一,坍塌的废墟也在熊熊燃烧。看起来米拉瓦最深刻的记忆都和战争有关,倒也符合战争之神的神选这个称呼。
只是在这燃烧的烈火的弥漫的硝烟中,狗子却一尘不染地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灵魂的迷宫中寻觅路途。借着塞萨尔的感官,她带着好奇伸出手,抚过她并触碰不到的宫殿墙壁,不过,她看起来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确实也不需要在意。
“你就站在我身边吧。”塞萨尔说,“看起来你是这地方唯一清醒的人了。”
“你的菲瑞尔丝和刚才的残忆一起消失了,主人。”狗子回说道,“你不觉得自己你说了这么多都毫无意义吗?反正也只是米拉瓦的一场梦。”
“如果能往北方的菲瑞尔丝那边传去一丝,哪怕只是一丝,我所做的就不是毫无意义。”
“这个叫做什么?为无意义的事情赋予意义,就显得自己不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是您让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呀,主人。”
塞萨尔无话可说,于是踢开自己身边的尸体,拾起一把剑,循着惨叫声往前跑。每到一处走廊,他都能看到满地野兽人和人类的尸体。厮杀和吼叫遮蔽了一切,很容易就能猜出,这也是一场由卡萨尔帝国支持的袭击。
他走过一处回廊,在拐角处看到阿娅正在发狂,把残忆中的人和野兽都打得四分五裂,残尸也深深陷入碎裂的墙壁中。这家伙眼中带着血光,很明显就是他当初种下的道途诅咒。不等他跑到她身前,塞弗拉就从他身侧浮现,往阿娅的方向快步跑去。
“回头再找你算账!”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塞弗拉离去的时候,塞萨尔一下子感觉他的个头变高了,身躯也变得壮硕了,好像忽然从小孩变成了大人似的。趁着她冲过去制住阿娅的时候,他思索了一下现状。
“残忆的年代改变的时候,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残忆和我们失散了,我和阿婕赫还有阿娅也都失散了。如果不是米拉瓦刻意为之,就是那些入侵的野兽人侵扰了残忆,造成了异变”他说着看向狗子,“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墓室的结构正在顺着米拉瓦的残忆发生扭曲,”狗子说,“很多东西变得很远,很多东西变得很近,很多东西变得很大,很多东西变得很小。这种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以人类的感官看一眼就会头痛欲裂,然后恶心欲吐。”
“我能想象,”塞萨尔说,“我走过一间类似的墓室,即使是静止的,也已经让我很不舒服了。”
“当然,用您那边的话说,应该是空间结构和现实不一样了。不过,具体到哪一种我就说不上了,谁让您当年修习的不是数学呢?如果您有更深入的记忆,我就可以用您的记忆列出公式算出具体的变化了。”
“如果我没学过语言学,我早就死在诺伊恩的下城区了。”塞萨尔摇头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同时看到了两边的世界?残忆,还有墓室。”
“不是看到,”狗子纠正说,“这个墓室,用您的话说,声波和光波在平稳地震荡,就像石头落到水面上产生的涟漪,在空中扩散,相互交叉。它们的产生点是一个个圆心,它们蔓延时发生的改变也有规律可循。只要我接收到这些看不见的波,我就能一直推算到源头。这是就现实规律的法则,所谓的——”
“你开始让我感觉到头疼了,亲爱的。”
她眨眨眼睛,“您在诺伊恩的时候可没说数学和物理让你头疼呀?”
“那就是她把我感染了。”塞萨尔看着不远处把阿娅制服在地的塞弗拉,“我猜我和她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她这部分让我选择了民俗和”
“喂。”塞弗拉立刻回望过来。
“我就是说说。”他回以微笑。
“别谈你那见鬼的数学了,过来帮我按住这家伙。”她说。
塞萨尔走上前去,按住阿娅的双臂。这家伙仍然没有理智,一刻不停地低声嘶吼。塞弗拉把手搭在她额头,低吟着库纳人的语言,很快就见阿娅眼中涌出库纳人的铭文,强迫性地把诅咒压迫到边缘处。不等他反应过来,塞弗拉就从她额头中扯出一个双目漆黑的残缺人体,扔到了一边去。
随着残缺的人体逐渐消散,阿娅的视线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这家伙虽然受了些侵蚀,但她脑子里有一整条街的死人,既有当时入侵诺伊恩的萨苏莱人,也有诺伊恩下城区的贫民。看起来是有个死人替她挡了思想瘟疫的侵蚀,她的意识才得完好。不过,具体到阿婕赫就难说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阿婕赫,”塞萨尔对塞弗拉说,“然后我们就去找米拉瓦,问问残忆的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在您的身体里呀,主人。”狗子说,“您没发现吗?”
塞萨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阿婕赫这家伙又在一声不吭地欣赏他的反应了。如果他表现得再焦急一些,说不定他还能收获一个嘲讽的微笑和故作无事的反问,只好啧了一声当作无事发生。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她恶劣的性格了。”塞弗拉说着把阿娅扶起来,“真想像不了你居然会和她算了,情况怎样?你的无貌者有观察到什么吗?我看到她直接穿过了残忆的建筑,就像那些废墟和断墙都不存在。”
“狗子碰不到残忆,不过她能借着我的感官看到它。她说墓室的结构正随着米拉瓦的残忆发生扭曲变化。”
“这说明智者之墓和米拉瓦的关系相当深,”塞弗拉思索说,“也说明他们当年挖到了相当深的位置,甚至是碰到了墓穴的核心,和墓穴本身产生了联系。”
“但他们的下场不怎么样。”塞萨尔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总归是有库纳人的血脉。”
第399章师生之战
等到阿娅神智恢复清醒,他们继续前进,由于越靠近米拉瓦残忆就越清晰,路途的方向倒是很明确。厮杀的声响逐渐在宫殿中加剧了,怒吼的回音也越来越清晰可辨,就像是淹没一切的海潮。
为了最大程度介入残忆,塞弗拉还是回到了他身上,代替了米拉瓦残忆中的塞弗拉。不过阿娅看着不大情愿,嘴都给鼓了起来,好像她心中不可冒犯的事物遭受了玷污似的。他想上前表示安慰,她却瞪着他往后退,双臂交抱在胸前,手指紧扣肩膀,似乎有着塞弗拉外表的塞萨尔比单纯的塞萨尔更需要戒备。
他对此只能耸耸肩表示无奈。
经过一处礼堂时,塞萨尔看到一个外皮如黑色蜥蜴的大猫站在满地残尸当中,正在品味它手爪中王宫贵胄的大脑。这东西很难说得清是蜥蜴还是猫,也许两者皆有。不等他开口发问,野兽人已经来到他面前。
眼看着冲突就要发生,塞萨尔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纠缠上。他现出野兽之状,狼口撕裂,生出满身灰白兽毛。“我在寻找寻找皇室的妹妹,那小东西可以用来胁迫米拉瓦,你可曾发现她的踪迹?”他嘶声问道。
野兽人明显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礼堂右侧的走廊,虽然只是本能反应,却已经足够。阿婕赫迫不及待从他身体里扑了出来,咬住对方的咽喉,一口就穿透皮肉,切断颈骨,像野狼一样把它扑倒在地撕咬吞食起来。他带着的两个家伙一个吞食有形之物血肉一个吞食无形之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互补了。
宫殿中仆人的尸体堆积如山,士兵却不多见,看得出来,米拉瓦当年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遭遇袭击。说是要找米拉瓦,塞萨尔还是下意识朝着菲瑞尔丝的方向迈出了步伐。既然野兽人指出了方位,他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况且这一年的菲瑞尔丝又是年纪几何?他对此也很好奇。想到自己可以占据和享有她的每一个年华,他心中就有一种迷醉的快意。
他本应该深陷忧虑,思索残忆的异变,考虑坟墓的扭曲。但触碰和亲吻菲瑞尔丝每一个年纪的感觉太过美妙,根本没有忧虑的立足之地。这算是他性格的偏执之处,不比塞弗拉心中的虚无好处多少,他对此心知肚明。
塞萨尔经过一条曲折的长廊,终于看到黑甲的骑士正在野兽人纠缠厮杀,不由得停下脚步。那些黑甲的骑士他在索莱尔的巨城中见过,在坟墓入口的甬道中也见过,可谓是印象相当深刻了。带头的骑士长剑术高明,仅凭手中黑色长剑就挡住了两只不知是蜥蜴还是猫的野兽人。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那剑术颇有些眼熟,莫名想到了他最初的剑术老师。
看到野兽人正把骑士长逼向角落,他两三步向前,带着他在诺伊恩的记忆刺出精准的一剑,直命中其中一只的后颈从它口腔穿出。另一只野兽人立刻退开,就在那一瞬间,他右膝下沉,剑尖下垂,自下而上一剑挑过它的胸膛,穿过它的颈项,从它后颈刺出。
虽然多少借了点塞弗拉的天赋,但塞萨尔所用的剑术记忆确实来自塞希娅,是看到这名黑甲的骑士使剑后忽然记起的往昔之事。收回长剑时,他紧握剑柄,手臂伸直,剑尖还在隔空指着骑士长的咽喉,也秉持着塞希娅的训诫,——不管面前是敌是友,预备姿势都不可放松懈怠。
“你是菲瑞尔丝的仆人”黑甲骑士嘶声说,“真没想到你还偷学了我们的武训,不过,也罢,承蒙搭救了。”
看到黑甲骑士对自己稍稍颔首,塞萨尔多少领会到了一些事。虽然塞希娅出身于地方小贵族家庭,但她家族中传下的剑术其实来自法兰帝国,剑术最早的使用者也都是为战争豢养和训练的刽子手。这些骑士一有记忆就在接受武训,尚未成年就在和孽怪厮杀,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在野兽的战场上浴血。他们都是为种族之战打造的刽子手,他们行使的剑术也是为灭族之战打造的剑术。
考虑到这件事,塞弗拉在诺伊恩的城墙上被塞希娅持剑击退就有迹可循了。
要知道,这可是走在道途上的塞弗拉,在诺伊恩的时候她就拿着一把短剑处理了一整座城防塔楼。一个地方小贵族的后裔,哪怕是当了几年雇佣兵,把她打的节节败退也是件荒唐到极点的事情。
那么,塞希娅的家族是否有迹可循呢?若是和平时期,此事还得费一番周折,但现在奥利丹正值战争年代,以他掌握的兵力,循着线索追查一个地方贵族家庭绝不算难事。倘若塞希娅家族覆灭的往事发生在他占据的领地周边,这事就更好追查了。
这一决定并不是他太多疑,是任何和当年有关的蛛丝马迹他都不想放过。尽管他现在身处米拉瓦的残忆,放眼望去都是法兰帝国的黑甲骑士,但等他走出坟墓,回到奥利丹,他要到哪去找和法兰帝国有关的人?要到哪去找还活着的黑甲骑士?要怎么才能借助法兰帝国的骑士寻觅更多法兰帝国的往事,甚至是探索和开掘他们遗留的古老城市?
要知道,他当初能顺利进入庇护深渊边缘的古城,靠的全都是索茵,如今没了那女孩,他就得去想别的法子、去寻找不同的凭据了。他要是想孤身犯险,偏离索茵指出的道路探索城市,寻找遗留其中的宝物,那些死在黑甲骑士雕像剑下的神殿修士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塞弗拉和塞萨尔一样都是异域的灵魂,甚至就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目,但她不仅得到库纳人的血脉,还被库纳人的残忆视为末代公主。从她的处境来看,要把从小就接受法兰帝国武训的塞希娅变成法兰帝国的骑士,这事也不是办不到。
虽然说起来不怎么好听,但他亲爱的剑术老师可以是一个凭据。以她的身份为凭据探索法兰帝国的古老遗迹,就像以塞弗拉的身份探索智者之墓,他们的路途会无比顺利,途中的凶险也会大为减少。
塞萨尔对实用主义没有偏见。说到底,那座古老恐怖的城市摆在那里,就没有不利用它的道理,那么多守卫城市的黑甲骑士雕像难道都要和死者一起陪葬吗?它仍然在运作,仍然在等待主宰者归来,但它的主宰者困在神代深处无法逃脱,这就意味着他要先一步占据它,让它成为他找回那位主宰者的助力。
至于塞希娅会不会像他身边这几人一样放下一切,陪他前往绝地,这事情就很难说了。他们俩的关系并未近到那一步,她的私人防备也不比阿娅这家伙低。当初她和他告别回到北方的战场,更是说明了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们俩虽是师生关系,却只经历过一个多月的共处,换而言之,这段关系并不足够说服她以身犯险。
那么,他就需要在战场上击败她,然后俘虏她,慢慢和她商讨了。反正以塞希娅的身份,她多半也要接受加西亚的雇佣前往奥利丹王国作战,最终总归会在战场上和他相遇。虽然阿尔蒂尼雅有很多小心思让他头疼不止,但她有个想法没错,——想要说服自己的老师,就得先在某个领域击败自己的老师。
塞萨尔不是个犹疑不决的人,他反正不会为了自己和故人在战场相见感到悲哀,只要应对得当,无非也就是在战胜之余多做几件事罢了。
“你可是要去寻找你的主人?”黑甲骑士说。
“的确如此,大人。”他说。
“菲瑞尔丝在北方的行宫,”骑士嘶声说,“我已经清出了前往北方行宫的道路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救她出来,你可否自行前往?我想先一步前往东方支援陛下。”
塞萨尔思索片刻,决定套几句话,“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他说,“不过我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路上遇见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骑士拿出一把长剑交给他,“拿着这把剑,路上遇见其他人就说你是斯洛克骑士长首肯的疆国之剑,奉命前方北方搭救皇后的妹妹。虽然你往常看着都不怎么清醒,受人忌惮,但那只是你在对抗自己内心的邪恶,是你们的学派之过,非你之过。”
塞萨尔稍稍愣神,骑士长斯洛克已经快步走远了。他思忖了片刻黑甲骑士的发言,意识到在这个时刻,古代的塞弗拉已经诅咒缠身,几乎是病入膏肓了。她很难维持清醒的意识,称为精神极不稳定恐怕都是轻的,难怪斯洛克刚看到他的时候反应这么强烈。不过另一方面,他拿了骑士长这句话,以后他就有先声夺人唬住塞希娅的法子了,只要她听了他这句话有所反应,就说明她继承的绝不只是剑术一途。
当然若真是如此,等他以后在战场上遇见塞希娅,那场仗他也就有的打了。
第400章没人比我更懂
塞萨尔拿着黑甲骑士转交给他的长剑一路前行,登上一连串曲折的楼梯,来到一片可以眺望远方宫殿的露台。狼藉的尸体堆放在走廊两边,看着就是一堆破布、断骨和不成形肉块的混合物。折断的残肢和碎裂的脏腑在脚底的血池中淤积堆叠,沿着边缘的梯级往下流淌,不时发出淅淅沥沥的粘稠声响。
虽是残忆,这一幕也足够惊人了。他目视暗红的血水裹挟着人体污物流经走廊,汇入水渠中。即使是残暴到屠城的同族战争,这一幕也几乎不可能出现,毕竟人类士兵没有尖牙利爪,拿着长剑把人开膛破肚已是相当夸张,进一步切骨碎肉则根本是无意义的发泄,还会凭白挥霍体力,磨损刀刃。
看得出来,这场种族战争中双方都把对方视为孽怪,换言之就是不可理喻也无法交流的存在,和邪恶污秽等同。杀戮是行使种族的权力,施虐是发泄正义的怒火,更不会区分什么男女老幼和个体之分。只要把所经之处的一切异族都撕咬殆尽,就是完成双方的使命本身。
“真够夸张的,叫人于心不忍。”阿婕赫感叹说。她从他背后爬了上来。她看着变小了一些,像是个纤细的少女了。
塞萨尔在污秽的血池中寻找落脚的地方。“你也会感觉于心不忍吗?”他踩过黏滑的梯级,示意身后的阿娅跟上来。
“你把自己锅里的饭打翻了弄得满地都是,你难道不会于心不忍吗?”阿婕赫反问他,还没等他说话,她已经一口咬在他颈侧。“真不错,”她说,“我早就想喝混着你们俩味道的血了。”
塞萨尔在混杂着痛感和麻痹感的快慰中吸了口气,和他本人相比,混杂着他和塞弗拉的形体似乎更敏感一些。阿婕赫的尖牙把他的伤口磨得生疼,但她伸出舌头舔舐他伤口的滋味又很麻痒,两相交杂颇让人迷醉。最后,她两条纤细的胳膊都从他背后伸了过来,架在他肩上抱紧了他的脖子,完全是挂在了他身上。
塞弗拉又在抱怨他过度放纵这头母狼了,于是他们俩各退了一步。塞萨尔声称自己不会借着情迷转过脸去,亲吻阿婕赫染满血的嘴唇,让塞弗拉被迫和阿婕赫接吻,塞弗拉也不一剑把这家伙从自己背上劈下去,如此一来,他们才勉强维持了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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