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62章

作者:无常马

蛇行者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反而对他举起了剑。它的态度并不奇怪,毕竟,仅靠三言两语说服追随另一套信仰的家伙也不现实。先来的蛇行者听了他的话,是因为它本来就有不同的打算,想要比对两个先知的区别,可它不一样,——它完全信奉着食尸者希望它信奉的东西。

两剑交错,对方手中细剑宛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剑光只闪烁了一瞬,已划过他的肩骨溅出一片血花。若不是塞萨尔跟狗子练了不少,有本能性的反应,他怕是会被径直洞穿胸腔。塞萨尔侧身避开,它却收剑在胸。

“为何要以人类的面目和我比试?”蛇行者再次发问,“我们的先知乃是生命的源泉,代表着真神的意志,引导着我等的路途,——你应该有更完美也更惊人的面目!你在逃避?你为什么要像我们一样使用刀剑?你为什么还在眷恋凡俗的技艺?”

塞萨尔当然不会听它的。智者之墓中阿纳力克的生命气息充沛得可怕,他要是放任自己挣脱束缚,他也会像那些畸变增殖的血肉一样迅速失控。到那时候,他再想寻回人身和理智可就难了,比他面对纳乌佐格时还要难得多。

菲尔丝或戴安娜都不在他身边,很多事情都要谨慎对待。

此外,塞萨尔并不想把那种疯狂的姿态当成趁手的工具利用,因为它就不是工具,——哪有工具会反过来同化和侵蚀主人?

“你又为什么要和我斗剑?”塞萨尔反问说,“像你这样的第一代野兽人会需要像人一样斗剑?”

“真神的勇士纳乌佐格也曾用人类的身躯和人类比剑。”蛇行者优雅地挽出一个剑花,“依我所见,在你们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你们,才能在肉体和精神上全面压垮你们,得到我应有的跪拜和叹服。至于你,先知,我看得出你对剑术不甚关注,为何不让真正该面对我的人从你身后走出?”

蛇行者真把自己当成那种只用言语引导后人的老迈先知了?

“你说真正”

蛇行者嘶嘶作响的话语逐渐升高:“年轻的皇帝,——你还要像个雏鸟一样在父辈身后蜷缩多久?”

塞萨尔站在原地没动,米拉瓦却已经一步迈了出去。他的嘴唇还在渗血,拉出两条猩红色的细线沿着下颌流经脖颈,染红了一片衣衫。他身形摇晃,脚步也不怎么稳当,伸手想寻找支撑,最后竟攥住了塞萨尔的手腕。

“它说你是生命的源泉。”年轻的法兰皇帝低声说,“请你弥补我的生命,老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米拉瓦像失了魂一样扑在他怀里,试图用胳膊继续支撑,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塞萨尔一时失语,只得把被刺剑划开的肩膀递过去。

接着,他感觉一张柔软的嘴唇吻在自己肩上,年轻的皇帝似乎很想贪婪地撕咬,却费力地呼了口气,带着很勉强的克制转为一种缓慢的舔舐。他拍了拍这家伙的脊背,一时竟感觉怀抱里是个乖巧听话的小鸟儿,尽管呼吸滚烫,胸腔亦起伏不定,却在用一种轻柔温软的吻抚慰他的伤口。

一枚柔软的舌尖掠过皮肤,细致地舔舐着从中溢出的血珠。

米拉瓦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原本苍白虚弱的脸颊也散发出一股柔和的肤光,像白玉一样光润,只是双手还握着他的两肩不放。话虽如此,他的身段却在异常的情绪下变得柔美起来,脸上带着股微不可察的红晕,嘴唇和眼睛也都有些湿润。这一幕说实话很微妙,还好蛇行者不知道这个时代人类的习俗,只以为他在鼓励对方。

塞萨尔想问他现在状况如何,灵魂中属于残忆的那部分可还稳定,他却缓缓挺起腰来,脸颊抬起,发丝落下,染血的嘴唇也拂过他耳畔。“你可有感觉到痛楚,我的老师?”他低声说,“我知道这是野兽的行为,所以我会尽我所能温柔地完成这件事。”

这许诺的内容和语气倒是很符合年轻骑士对少女的许诺,只是双方的情况都不太对。

“并不。”塞萨尔说。

“很好,”米拉瓦用尽可能沉着的声音说,“很好,我希望我们都能记住这一刻,也希望你能记住我话语的分量。”

“你的喉结完全”

“别管这个了,”年轻的皇帝手指微微舒张,把他的肩膀握得更紧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不管我以后变得怎样,你都可以用对待男性的方式来称呼我。这决定了我还能不能举起我的剑。”

自我欺骗?还是寻找一个意志的支撑点?塞萨尔也说不清,只能微微点头,感到米拉瓦身子伏的更低了,双手扶着他胸膛,细窄的肩膀也微微发颤,似乎仍然在确立他意志的支撑点。这家伙

“我的耐心不多。”蛇行者忽然开口,“如果我认为你不够资格去当往昔历史中的法兰皇帝,我就不会再等待了。”

它上前一步,随即就闷哼一声——长剑随着撕裂声切开了它锈蚀的甲胄,划开了它身上的羽毛,也在它肩部溅出一大片血来。羽毛?其中一个始祖是鸟类吗?米拉瓦显然不在乎,他甚至带着若无其事地微笑在地上小跳了一步,显然在他用虚弱的语气低声诉说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后面纯粹是在寻找时机。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多少有些欠打了,虽然他也经常如此行事,但想到自己刚才也被带了进去,他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片刻时间内,蛇行者和米拉瓦无言相视,下一个瞬息,交锋已经展开,战况直接越过试探的步骤进入激烈的劈砍和刺击。米拉瓦看着身形纤细,实则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反而蛇行者步伐优雅,分明身披锈蚀的盔甲,闪转腾挪却带着一种鸟类的轻巧,刺击占据绝大部分招数。

塞萨尔也说不准谁会取胜,但他看到另一个蛇行者正在饶有兴味地欣赏斗剑,于是他靠了过去。

“你话里的两个始祖,该不会是蛇和鸟吧?”他问道。

“蛇吃鸟很正常,不是吗?”蛇行者摆出若无其事地姿态说,“总要有一个把自己献祭出去,那当然就是母亲吃掉父亲,蛇吃掉鸟。”

“我觉得和你相反的种群不这么认为,”塞萨尔说,“特别是那边那个身上长羽毛的。我猜它想让鸟吃蛇。”

“我不会参与这场斗争的,先知。”它在微笑,“或者说,我不会在不必要的时机参与不必要的斗争。”

“我觉得米拉瓦会赢。”塞萨尔也笑了笑,“不止如此,我还觉得,如果他赢了,我就可以借用那条巨蜥驮我们出去,等到事了再还给你。”

“事了?”

“智者之墓事了。”

“这是威胁吗?那边胜负可还未分出呢。”

“不,是符合我们双方需求的商议。”塞萨尔说,“接下来的路上残忆已经没法依靠了,说不准就会有你的哪个同胞过来把一切都驱散掉。我请求你借我一场情谊,事了之后我一定会还给你。”

欠下情谊也有个含义,就是它总会记得塞萨尔还欠了它东西没还,有这事当契机,今后才会有进一步对话的机会。

第457章紧紧拥抱

谈话的时候,塞萨尔也在观察比剑的过程。他能感觉得到,这位带着羽毛的蛇行者颇为骄傲,就像是主人自降身份去比试奴隶的技艺,以求用奴隶最骄傲的技艺来压垮奴隶的骄傲本身。

目前看来,先到一步的蛇行者在意现实多过承诺,和他们一板一眼地讨论了族群的发展和土地的开拓,后来的蛇行者却在意承诺多过现实,脑子里不是真神的勇士就是不知所谓的荣誉。

此外他还觉察到,米拉瓦和蛇行者都不是剑术的狂热者,交锋逐渐激烈时,两人却相继对比剑本身丧失了兴趣。

塞萨尔逐渐发现,蛇行者已经放弃了人类比剑中的防守动作,转而依仗起了野兽族裔的灵巧和速度优势。它的刺击越来越频繁,臂展也长的惊人,使得此时还年轻的米拉瓦难以接近。它说是使用奴隶的技艺,最后还是用上了野兽人的血脉优势,用它让人无法呼吸的攻击频率压制着米拉瓦的脚步和回击。

看起来它在乎击垮对方的身体和精神多过比剑本身,现在它没有完全撕下伪装,只是它因为刚放了话,一时拉不下去脸而已。

至于米拉瓦,这家伙也不是个把心思放在比剑上的人,几乎在蛇行者利用起血脉优势的同时,他就不再追问剑术本身,也不再判断挥剑的轨迹和发力的技巧了。

他正在依靠本能进行闪避和格挡。

在那其中有太多不经思考的动作,既不利于扭转战况,也无法减轻肌肉的负担,即使塞萨尔也能看得出来。

依靠本能比剑时,蛇行者靠的是野兽的血脉,米拉瓦靠的是老米拉瓦多年以来积累的战场经验,但和压倒性的攻击相比,一味防守显然太被动了。他能挡得住一时,把自己守得密不透风,但他总不能一直挡得住,再者说,他还受了残忆消弭的冲击,身体稍显虚弱,比试双方耐力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现在,比剑完全变成了耐力的比拼。塞萨尔思索间,蛇行者手中刺剑忽然划出一道断裂的轨迹,佯装斜掠,继而手臂带着刺剑往前猛刺,划过米拉瓦的脸颊,几乎就要戳个对穿。

米拉瓦强行抬起长剑,做出格挡,先挡开刺击,然后又挡住切削。因为剑刃距离他面颊太近,他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自己的剑身,连嘴唇的呵气都扑在了剑刃上。两剑剑刃相抵,蛇行者占据绝对的上风,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米拉瓦只能用不适合发力的姿势被它压着往后退。

与此同时,两把剑也在刮擦,一柄握在米拉瓦手中,看起来像是结霜的玻璃工艺品,显得精致美丽却脆弱无比,似乎随时都会断裂。另一柄则是符合帝国传统的重型刺剑,虽然蛇行者使起来灵巧敏捷,但不可否认它的分量和质量,目前也不见缺口,只有几处细微的划痕,染上了一丝缥缈的白霜。

这可真是

扎武隆的剑显然是不可能断的,塞萨尔想,既然没有断在亚尔兰蒂会让金属脆化的冰霜之息上,那么也就不会断在法兰帝国造出的重型刺剑上。

两剑交错分开,米拉瓦奋力反击,蛇行者迅速后退,眨眼间就退到了他无法触及的安全距离。它依着身长和灵敏的优势完全放弃了格挡,接着不等米拉瓦回神喘息,它就纵身一跃,划出一个巨大的回旋。蛇行者看出了米拉瓦的虚弱,刺击也成了劈砍,一个回旋接着下一个回旋,剑刃不断交错然后分开,像是野兽的獠牙在互相碰撞。

剑击的声响越来越刺耳了,米拉瓦的脚步越来越不稳当,发力也变得越来越乱了。格开一记凶猛的劈砍之后之后,他迅速往后退去,看起来是想争取时间,得到喘息的机会,但蛇行者立刻挺身猛击。

这是一种用全身重心带着剑刺出超过臂展距离的刺击,迅速且致命,为的是用剑刃最前端穿透对方要害。米拉瓦佯装回击,却仍旧没有回击,比起无法回击,看起来就没有回击的打算。蛇行者依旧有条不紊,但是双方剑刃交错的声音更加刺耳了,剑刃上痕迹也加剧了,在重型刺剑的两端都现出了裂纹,染上了丝丝白霜。

塞萨尔再次想到了一件事,米拉瓦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熟悉这些世间从未有过的蛇行者,但他一定熟悉法兰帝国铸造的兵刃。说不定,他还亲自督促和旁观过铸造的过程,考察过它们的耐用程度和损坏可能。

更凶悍的击打和格挡,米拉瓦面现疲惫,视线却带上了狂乱的色彩,就像是濒死的野兽想要做出垂死一搏。蛇行者收到了他释放的讯号,立刻做出反应。它采用娴熟的回击划破了他的肩膀,刺过他的侧腹。它一边嘲笑他的垂死一搏,一边穿透他逐渐无力的防守,刻下越来越多细小的伤口。

最终,米拉瓦完全放弃了他一直坚持的防守。他双目充血,手中长剑划出一个致命的圆弧,掠向蛇行者的胸腔,好像是挥出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剑。见得此情此景,蛇行者也放缓了步伐,不再后退,只是轻巧地抬起重型刺剑,要用对方最擅长的格挡动作断绝他最后的希望。

当然从双方的状况来看,或者从剑术本身来看,比剑已经分出了胜负,蛇行者赢的完美无缺,米拉瓦输的令人怜悯。前提是,两边拿着的都是不可磨损也不会断裂的兵刃。扎武隆那柄剑会不会断,塞萨尔尚且持怀疑态度,但米拉瓦一定很清楚帝国各类兵刃的质地和使用记录,包括一切损坏和断裂的记录以及改进意见,他多半也都看过、铭记过。

所以它断了。

这一挥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剑刃撞击的声音都轻得可怕,——只是在结霜的裂纹处受了一点力,剑就断了,沿着两边的裂纹抛了出去。米拉瓦这一剑其实已经余力不多,格挡起来很容易,只要能格住也不会构成威胁,但是,剑已经断了。

“一场借着比剑进行的智力羞辱。”塞萨尔身边的蛇行者评价说,“很奇妙,但我要提醒你,先知,把剑刺进我们的胸腔意义不大。”

“你让我有些恼怒了,法兰皇帝。”握着断剑的蛇行者沉说,“我——”

它忽然身体抽搐起来,喉咙咯咯作响却怎么都发不出声,盔甲下的所有实体都在往虚体转化,却挣脱不了束缚,反而往剑刃上越陷越深。米拉瓦把剑握得更紧,看着蛇行者盔甲下的虚体朝着剑刃迅速坍缩,一点点消失不见。

然后,就在那条猛然站起的巨蜥面前,米拉瓦拔出长剑,好似拔出一柄染满霜雪的玻璃工艺品,把那堆空空荡荡的锈蚀盔甲扔在地上。蛇行者已经不存在了,塞萨尔觉得自己听到了亚尔兰蒂的呼吸声,是那把剑发出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塞萨尔身边的蛇行者倒吸了口凉气。

“真龙的利刃。”他说。

“哪来的真龙?”

“未长成的真龙不会陷入永恒的长眠。它在时间之初就存在。只要它不继续长大,它就会存在到时间的尽头。”

“你竟然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我和它每年都会相见。”塞萨尔若无其事地画出一张大饼,“那是一座无穷无尽的图书馆,每一个方向也都在无穷无尽地延伸,注定要收藏无穷无尽的知识。据我所知,图书馆里贮藏着它从时间之初就在记录的一切知识。哪怕是一个伟大的法师,他穷极一生也只能翻阅图书馆的一小部分,然后他就会把自己一生所知的一切都放在一个小图书室里,补足图书馆的馆藏。你无法想象它给我带来了怎样的真知灼见。”

“所以这柄剑”

“临别的礼物。”塞萨尔用神秘莫测的语气说。虽然他把剑拿走的时候没有征求扎武隆的同意,但扎武隆既没有拒绝,事后也没有来讨要,那么这就不是明抢了。

目睹血脉同胞当场死去,这件事并未让蛇行者感到不安或悲痛,究竟是因为蛇行者是冷血动物,还是因为它这个个体比较特殊,塞萨尔也不清楚。不过看到它朝巨蜥伸出手,吩咐它在他们身前屈下膝,他就知道这场遭遇已经顺利了结。残忆的消失已经无法挽回,不过,他至少能把刻在自己身上的蓝色符文线带回去。

“巨蜥就留给你吧,就当是你战胜的奖励了。”蛇行者说,“我要回去了,先知,这地方就是最后一段路。希望我们以后还可以在北方那片沙漠见面。”

“这地方就是最后一段路吗?”

“残忆中的智者之墓和现实的智者之墓相互重合时,我们就可以踩着法兰帝国当年的尸体一步抵达终点。”蛇行者吐了下蛇信,“他们当年只差了一步,如果踩着他们的尸体跨过这一步,我们就可以省下很多岁月、免去很多牺牲。”

“往更靠后的残忆走会怎样?”

“除非你想自己走。”蛇行者说,“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我倒想问问,你是想在坟墓里度过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你最好想清楚点。”

最后一段路

想到这件事,塞萨尔竟有些恍惚。对于往昔的历史,他还有太多无知和太多迷茫,即使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他所见的也不过是一些破碎的景象,无法还原出历史本来的面目。索莱尔的经历仍旧无处可寻,诸神殿也依旧隐藏在雾中,即使找到了起源,当年的诸神殿也已经和后世的诸神殿截然不同了。

“你可以问我。”米拉瓦说,“也许你只能问我,你觉得呢,老师?如果你认真地问我,我自然会知无不言。”

塞萨尔拍了拍巨蜥的脊背,跨步骑上去,然后对他伸出手,“还能上的来吗,陛下?”

米拉瓦对这称呼非常满意,不过塞萨尔能看出他的情绪里还带着股孩子气。他毕竟是年少时代的米拉瓦,法兰帝国并在他手中铸就,他也从未成为真正的皇帝,正因如此,老米拉瓦的一切对他都是梦幻般的残忆,已经发生却尚未发生,因此永远也不会再发生。

如此想来,他也许是第一个这么称呼这位法兰皇帝的。

“腿也划破了。”米拉瓦边说边伸出手,“我其实不擅长跟人比剑,圣父带我到处求学,学的也都是战争的技艺。”

“我也不擅长。”塞萨尔拉他上来,“但我是认真学过了还不擅长。”

米拉瓦登上巨蜥的脊背,脚步摇晃了一下,差点就一头栽了下去,不过最后他还是站稳了脚步。“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问道,“在我还小的时候,圣父从来没有伸手拉过我,好像这样她就不够有威严了似的。后来我似乎我似乎也从没伸手拉过亚尔兰蒂。不对,是老米拉瓦从没拉过。”

“圣父啊”塞萨尔咋舌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替她做辩解了。她给你的印象真有那么可怖吗?”

“那就不要辩解。”他说着在巨蜥背上侧身坐下,“我今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圣父的阴影里走出来。当然,还有和她类似的所有人。”

塞萨尔用阿纳力克的道途呼唤着巨蜥,驱使它缓缓往前,沿着蛇行者而非菲瑞尔丝的来路走向墓室更深处。很快他们脚下已经是一片黑暗的虚空,米拉瓦侧身坐着,往后探头张望,倾斜着上身俯瞰那片黑暗。眼看他好像要跌落下去,塞萨尔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感觉他的右手抓紧了他的衣领,然后却又松开了。

“你竟然还会怕我掉下去。”米拉瓦抬起视线,端详着他。

“如果索莱尔在这里,她也会怕你掉下去。”塞萨尔说。

“不,圣父不会。”他否认说。

“掉在地上和掉下深渊不一样。”塞萨尔也否认说。

年轻的法兰皇帝摇摇头,继续把身子往后探,眺望着四周的黑暗,塞萨尔只得把他的腰挽得更紧。直到他几乎是躺了下去,四散的发丝飞舞在无边的黑暗中,他才像是满足了自己无法言说的想象一样哈了口气。

“我知道圣父为什么能一个人走这么远了。”他说,“站在深渊边缘的寒风中,走错一步就会带着整个世界一起跌落到无边的黑暗深处。但她知道,在遥远的后世曾有个象征着希望的东西紧紧抱着她,告诉她世界的命运注定会走向希望,这个时候,环绕着她的就是整个世界,她要做的不是挣扎,而是完成这个只有她能完成的启示。”

“尽管如此,她也经历了很多的”塞萨尔说。

“如果我有这个启示,我也不会走到老米拉瓦的那一步。”米拉瓦忽然直起腰来,转身靠近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伸出双臂和他紧紧拥抱。“对,”他低声说,“就像这样”

塞萨尔挽着他的腰,拍着他的脊背,“但索莱尔带来了亚尔兰蒂,她多少还是指引着你走过了一段路。”

“亚尔兰蒂是个骗子,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既然亚尔兰蒂都不可以,那就说明在那个时代没有任何人可以。如果没有任何人可以,我就要把圣父藏起来的找出来抓住。”

第458章卖价九枚银币,进价两个铜子

年轻的法兰皇帝无法自制地抱紧了他,双臂扣着他的腰,脸颊也靠在他胸前,就像个女孩在安睡似的。塞萨尔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没有意义了,这事说到底,还是得追问到索莱尔指引后人的法子上。

亚尔兰蒂评价他是个缺爱的小孩,其实也不完全错。傲慢至极的态度更像是用来弥补自我的手段,至于弥补什么,当然是他在圣父那儿承受的重压。

塞萨尔过去评价阿尔蒂尼雅,会说权力者没有性别之分,没想到这事竟在索莱尔身上表现的最明显。圣父这个词不仅代表了他人对索莱尔的敬意,更代表了他人对她形象的看法。由此可见,在米拉瓦长大的过程中,母亲的存在是完全缺席的,有的仅仅是一个充满威严和恐怖的父亲。

在米拉瓦发现索莱尔藏起来的秘密之后,这种弥补一下子就落在了他头上。

塞萨尔注视着他的姿态,觉得自己隐约窥见了一些往事。他似乎能看到这男孩还小的时候独自睡在林间,因为无法完成圣父的期望就蜷缩在寒冷的黑夜深处,把头缩在两个膝盖中间,用两只手搂着膝盖,借着微弱的篝火散发出的一点儿余热暖和自己年纪尚小的身体。

他触碰了他的肩部,但他没有抬起头,只是呵了几口气,也没有睁开眼睛,好像这地方和那片黑暗的树林一样寒冷似的。

“你过去是从哪儿来的?”塞萨尔问他,“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人们总是有自己的生父生母”

“那是老米拉瓦信念崩溃之后才找到的秘密。”米拉瓦回答说,“许多年前,神的祭司去部落里寻找有资质的孩子,于是我的父亲为九个银币把我卖了。当时其他人告诫过他,说神选者的筛选会让人发疯和死去,不过还是度过困难的日子更重要些。”

“听起来这事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崩溃。”

“我能理解,”他说,“当时战事连连失利,老米拉瓦想要找到一切可以抓住的希望,想在每一个细枝末节处追问支撑自己的信念。最后他发现从亚尔兰蒂到他自己都是假的,都是舞台上的扮演者,只是一个自知,一个却不自知。”

“我在诺伊恩贫民窟的卖价也是九个银币。”塞萨尔想了想说。

米拉瓦抬起头来看他,长长的睫毛下是眯起的眼睛,那种疑问的目光毫无疑问是想探询出个究竟来。他对这事也很在意。“真的?”他问。

“假的。”

“假的吗”

“卖价九枚银币的是无貌密探扮成的流亡贵族,我是搭在一起卖的,另外,她的进价其实是两个铜子。”塞萨尔说。

“卖给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