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63章

作者:无常马

“卖给奴隶贩子,然后转手卖给会花大价钱买流亡贵族的人。”

“卖给神殿至少比卖给奴隶贩子好吗?”米拉瓦望向巨蜥脚下的黑暗深渊,“或许我本来也会出现在哪个有钱贵族家里,从小就被拿来排遣烦闷,绑在挂着幔帐铺满红绸的床头上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奇异之处。”

还没等塞萨尔想明白这话的描述怎么这么具体,他们就看到剑颤抖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寒意。米拉瓦似乎反应了过来,他睁大眼睛,先塞萨尔一步抓住了亚尔兰蒂这柄剑。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是觉得他将来的皇后会说出他不想告人的秘密。

“你这是”

“是老米拉瓦。”年少的法兰皇帝似乎想要否认,后来又叹口气,似乎是放弃了,“好吧,也许也和我有一定关系。你迟早会和这柄剑里的亚尔兰蒂继续对话,然后你就会知道,神选者米拉瓦在一切关系中都占据着不容置疑的主动权,视他人为无物,但在皇帝和皇后的私事方面,他总是很被动。到了后来,他甚至会被布条绑起来,会被蒙上眼睛,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就多少有点”

“愚蠢?算是吧,在有阳光照耀的地方占据着最大的主动权,在另一些不见人的阴暗处,就会依赖性变高。我不怎么想说这个。”

“我该道歉。”

“为了什么?为你最早觉得我傲慢到了无法救药的地步,还是为你刚才觉得我是个一捏就会碎的小鸟儿?没有哪边完全是真的,也没有哪边完全是假的。但我觉得,你热衷对人下论断一定是真的。”

这家伙很有洞察力也是真的,塞萨尔想到,不由得挂上了苦笑。他拿法兰帝国骑士的旧披风把米拉瓦裹起来,包的更暖和了点,尽量轻柔地把他贴在自己的怀里。虽然他没有给人当母亲的打算,但这孩子似乎是梦见了不存在的母亲在安抚自己,阖上眼睛缩在他胸前,看着更像只可怜的小鸟儿了。

“你的称呼应该还没变吧?”米拉瓦忽然又问道,“还是他,而不是她吧?”

“你没必要一直追问”

年轻的法兰皇帝又抬起了脸,凝视着他,脸颊稍微一侧,丝一样的秀发就从耳畔落下,贴在他细窄的肩头。

诚实地说,塞萨尔已经尽力用他来称呼了,但这时他白玉雕琢一样精致的五官落在这片深渊中,更像是黑夜中明月似的少女了。略微上翘的鼻子只能用精美来描述,睫毛也纤长茂密,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辉。他嘴唇开阖,不时呼出几片白雾,染上了水渍的唇线薄而柔润,就像流淌着月光一样。

米拉瓦的腰肢似乎更细了,不仅一只手能握住,触感也很柔软,让人都不舍得放开。沉默中,他已经一言不发地探起身抱住了他的脖子,似乎真把他当成了不存在的母亲。他把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手指也抵在了他背上,塞萨尔觉得米拉瓦已经把这无边的黑暗当成了一场迷离的幻梦,而且还是一场有关于母亲的幻梦。

塞萨尔拍着他的背,感到他呵着气的嘴唇靠近了自己的耳朵,好似在寻找养分一样把耳朵咬在唇间,咬出几滴血来。

“我不会咬太重的,老师。”他低声说,“我答应过你不让你感到疼痛,所以也请你稍微纵容一点,只一点”他咬得更小心了,轻轻地舔着,往他耳中呵出一股股令人精神麻痹的暖气。

待到年轻的法兰皇帝松开嘴,塞萨尔感觉他还在用细腻的手指缓缓抚摸,最后带着他染血的指尖一并缩了回来。米拉瓦盯着自己沾染血滴的手指,放入口中,待到取出时已经染上了一大片唾液,配合他鲜红的嘴唇看着神迷又虚幻。

虽然塞萨尔还在恪守他要求的称呼,但这男孩的心几乎是贴着他的心在跳动了。那枚白皙的指尖刚从米拉瓦唇上取下,接着就抵在了他唇上,虽然只是轻轻按住,塞萨尔却能感到他想要什么。于是塞萨尔张口,咬住,把这枚指尖抵在舌尖,染上了唾液,不久后就看到这枚指尖带着自己的唾液回到了年轻的皇帝唇间。

米拉瓦的眼睛完全合拢了,睫毛忽闪,嘴唇逐渐抿起,然后又张开,正像是他刚讲过的皇帝和皇后的故事。塞萨尔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尖下巴,把他的脸颊捧起,嘴唇吻在他那枚含在唇间的手指上。“还是——他没错吧,老师?”男孩开口问道,“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这个称呼不会变。”

“当然,一直都是。”塞萨尔说。

米拉瓦放开了手指,脸颊也靠在他手心里,由他情深意切地吻着他,品尝他柔润嘴唇的触感。他的脸颊越发白皙了,贴在他的手心里触感柔滑细致,缓缓开阖的嘴唇并非回应他的亲吻,只是在抽空呼吸,确实带着他故事里被动承受的意味。

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睡梦中的女孩,他想到,这种时刻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和他外在的现实如同两个世界,在他前行的路上分道扬镳,又在他的内心中汇合在一起。

“人不能没有梦境,老师。”年轻的法兰皇帝仍旧闭着眼睛说,“带着这种梦境,我就能带来死而复生的美,我就能重返往昔的田野,带去曾经遗失的希望。即使圣父重回人世,她看到这一幕也要抬头仰视”

“她会仰望你的,米莱,我可怜的小鸟儿”塞萨尔抚摸着他的头发,和他长久的轻吻,感到他的嘴唇一次次变得更加柔软温润,他的身子也在温柔的怀抱中变得更加柔软乖巧。

米拉瓦依靠在他臂弯里,怀着不可遏制的梦一样的情意一声声呼唤着老师,徜徉并享受着他的怀抱和吻。他扣住他的手指逐渐握紧,心脏贴着他的心脏缓缓跳动,睫毛贴着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嘴唇也贴着他的嘴唇开阖摩挲,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越陷越深。

灵魂患了病的孩子梦见了还未睁眼就已故去的母亲在爱抚着他,给他低诉入睡前的故事。

巨蜥缓缓走出黑暗和虚无,跨入这片未知的墓室。这时候,塞萨尔怀里年轻的皇帝已经睡过去一段时间了。他看到周遭雾气弥漫,墓室中还残留着一些血腥味,说明野兽曾在此处进食。这路是野兽人探索出的捷径,也许会比塞弗拉他们一行人探出的路还要靠前。

而且,这是他距离它们最近的一次。

塞萨尔扶起意识不清的米拉瓦。“我恐怕得叫醒你了。”他说,“老米拉瓦有这附近的记忆吗?”

第459章多么晶莹的泪珠

年轻的皇帝扶着塞萨尔宽厚的胸膛往外张望。

“很近了。”米拉瓦说,“千余年以前,老米拉瓦几乎就要抵达智者之墓的终点,也几乎就要带着亚尔兰蒂完成这次旅程了我其实不知道旅程的终点是什么,也许是牺牲自己达成某种古老存在的渴望吧。但我不知道,因为他们在尽头的门口回去了。”

“这是可以回去的吗?”塞萨尔问他。

“是因为亚尔兰蒂。”他说。

“亚尔兰蒂反抗了先祖的意志?”

“她无法直接反抗。她许下了诺言,直达灵魂深处,即使她是所谓的邪物也不能反抗。于是她找到老米拉瓦,想方设法用隐喻告诉他,这条路可以放弃。她要他制住她、带走她,借着这个法子间接违抗先祖的意志。”

“于是老米拉瓦就这么放弃了?”

“当时的法兰帝国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牺牲,只要再走一步,他们就能揭开智者之墓最后的面纱。但是亚尔兰蒂对老米拉瓦说,他们可以放弃,于是他真的在最后一步迈出之前放弃了。这意味着他放弃了法兰帝国最后的希望,——这是他听信了亚尔兰蒂的意见后坚决选择的希望。已经没有更多希望了。”

“当时老米拉瓦知道亚尔兰蒂的真相吗?”

“知道。”米拉瓦叹气说,“我觉得她是个假人,因为你揭开法兰皇帝之后还能看到我,但我揭开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后来老米拉瓦确实知道了这件事,但在那时,他已经自甘堕落了,变得甘愿受骗了。即使知道她是个完美的舞台剧演员,他也想继续站在舞台上,听她说那些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爱情的理论。”

“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吗”塞萨尔看着沉默不语的长剑,“她有任何时候说过你觉得是她自己而不是舞台演绎的话吗?”他问道。

米拉瓦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展开双臂抱住塞萨尔。“是的,是的我不止是在舞台上,也在舞台下爱着你,陛下,所以请不要哭泣了。我们的黄金时代已经逝去了,随着真相的一步步揭示一起死了,所以,就把它埋葬了吧,因为它不愿意也无法再活过来。”

塞萨尔品味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米拉瓦也很擅长舞台剧,只是他对法兰皇帝这个身份投入得太多,已经完全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和他相比,亚尔兰蒂就从来都不会把舞台当成自己,她总是分得很清,或者说,分得太清了,——她不接受这个世界的后天塑造。

这家伙就像灵魂层面的无貌者。

尚未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米拉瓦的语气又变了,忽然间,就让他看到了亚尔兰蒂的一丝疯狂。

“不,不对,”他用哀婉的声音说,“还是让我再多注视一会儿您的哭泣吧,陛下。你能意识到你其实很美吗?看看它们,多么晶莹的泪珠,多么美好的悲痛”

年轻的皇帝说着伸出手来,指尖绕着塞萨尔散乱的发丝点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这动作其实并不起眼,但有他幽暗深邃的瞳孔和他神秘莫测的目光凝视,却会让人觉得精神迷离,好似沉陷在梦中。

然后这孩子抬起脸来,轻吻了下他的嘴唇,然后分开,短暂而困惑。

“大致如此吧。”米拉瓦说,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侧目望向不远处飘渺无边的雾气,“你觉得这话该怎么理解呢,我的老师?我并不能理解。我只觉得老米拉瓦悲哀至极。即使知道了亚尔兰蒂真实的存在,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再说了,如果不是他过去了千年之久还在纵容亚尔兰蒂,我都不会从他的灵魂中切分出来。这就像她切开你和塞弗拉,不是吗?”

看到他的演绎宣告结束,塞萨尔才开了口。“也许老米拉瓦也在用同样疯狂的爱情回应她疯狂的爱情。”塞萨尔说,“很明显,他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们也都看到了他们各自付出的代价。”

“代价”

“你会觉得你现在也在付出代价吗?”塞萨尔笑着问他。话音落下,他看到米拉瓦把两只手都紧紧握住,搭在了自己胸前。

“我还不能分得清这些是不是代价。”米拉瓦低声说,“在我明了之前,请你不要追问我究竟有什么性征,老师,也不要探究我身上依然犹疑不定的地方。只要你不揭晓它们,我就仍有余地选择自己的身份和存在。”

“你要自己在这世界上走走,想清楚这些事情吗?”

“是的,我已经习惯了,跟你在一起我确实会好受些。但回到九个银币之前的自己绝非我所愿。我是法兰皇帝,法兰皇帝也是我的一部分,这都是我一个人在各个神殿和学派中开辟出的道路。”

“索莱尔常年无迹可寻吗?”塞萨尔尽量放缓语气,他还是很想知道索莱尔那些年的事情。不过说出这话之后,米拉瓦也往他怀里靠的更紧了,手扶着他的胸膛,脸颊也贴着他的心脏。

“我最常问她的一句话是,——再过不久您就又要离开了,可是真的?”

塞萨尔抱着他的肩膀,沿着头顶到耳畔抚摸他柔顺的发丝,尽量不去触碰他仍然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性征。

“然后?”

“然后她会说,是的,米拉瓦。然后我会问,到哪儿去?然后就是很多、很多我从未听过的地点和城市。这些遥远的地名构成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你是说,在你的记忆里,你其实很难见得到索莱尔。她就像那些总是忙碌于战争和政事的一整个家族的父亲?”

“我所经历的路途,就是圣父把我扔到一个宗派里,吩咐他们竭尽所能教导我,自己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忽然有一天她再次出现了,过来检验我的成果,发现我已经掌握了一切,于是她就会带我去下一个宗派,吩咐下一批人来教导我,再次不见踪影。”

“看起来你很快就习惯了。”

“当然,”米拉瓦说着抬起头,“我是神选,是注定的皇帝,我不会乞求和害怕,也不会央求哪个人不要抛下我。我在第一个宗派就完美地学会了圣父希望的一切,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我站在和野兽厮杀的战场,直到我终于登上了无人可以质疑的皇位。老米拉瓦是绝望了,但我还没有,战争的失败是因为那些短视的决定,因为我受到蒙蔽的视线,我仍然可以”

他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光辉,好似能透过眼前的迷雾看到古老的战场。塞萨尔注视着从他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生命力,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些过分的骄傲和执着在他身上也不那么让人不快了。

长出一口气之后,米拉瓦转过身去。“智者之墓的终点——就从这件事完成老米拉瓦当年没走完的路,证明他比我更怯懦、比我更可悲,证明我比他更适合承担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还有,”他说着展开一条胳膊,“记得让你的无貌者奴仆告诉你的同伴,你已经找到了路。我指引你穿过残忆抵达终点时,他们最好也在现实那边跟上。”

“你这时候确实有些皇帝的风范,就像坐在宫殿中心演说一样。”塞萨尔说。

“那当然,”年轻的法兰皇帝宣布说,“也许我就坐在无人可以质疑和冒犯的皇椅上。”

塞萨扶起他这只展开的胳膊,从他背后握住他的细腰。见他微微仰起脸,嘴唇半抿,于是又吻了上去。他脸颊泛起红晕,想要挣扎却力气很微弱。如今像舞伴一样抱着他柔软的身子,虽然塞萨尔没有触碰他衣服裹得很紧的前胸,右手却握的更紧了,手指轻抚着他骨节纤细的手背,左手也五指分开,按在他细柔的腰身和略微鼓起的小腹上揉弄。

外面的走廊响起了骑士的脚步声和马蹄践踏声,米拉瓦不禁缩了下肩膀,——仿佛骑士们下一刻就会撞破墓室掀开迷雾,看到他们的皇帝正靠在别人怀里任人品尝。

“并不是那么不可质疑,陛下。”塞萨尔低下头,嘴唇靠着他白皙柔软的耳朵,“想象一下群臣和骑士正在你的皇椅下注视着你,他们会觉得自己在看什么,又会觉得你是什么?是正在接受爱抚的小鸟儿吗?”

米拉瓦完全闭上了眼睛,倚靠在他胸前,由他抚摸他柔软的身体。“如果那样,我就只能乞求你了,老师。穿上女仆的衣服服侍你,给你洗衣服,收拾屋子,喂马,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白天在你的屋子里当你的小鸟儿,夜里又被你绑在床上当个国度已经沦亡的受难皇帝,每一天都在央求你别抛下我消失掉”

“你又在演绎舞台剧了?”

“因为你确实有很多隐秘的渴望,老师。”米拉瓦侧过脸来,和他嘴唇轻触,“冒犯那些主人、陛下、殿下或是神殿祭司,是会满足你某些隐秘的渴望吗?我经常觉得,你带着敬意的称呼和其他人带着敬意的称呼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些隐秘的渴望,我只是表现得比较明显罢了。”塞萨尔说。

“但我不想面对。”米拉瓦摇头说,“如果一直闭着眼睛不去看,就会觉得很累,但如果用布蒙上眼睛,就会觉得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塞萨尔闻言松开了手指,只是把他的肩膀抱住,由他靠在自己怀里。接着他吩咐巨蜥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他说,“不过,既然你要走你的路,要和老米拉瓦划清界限,那么,爱人之事也需要仔细考虑。对于你本人来说,它的重要性未必比帝国的重建差到哪去。”

“我连自己是什么,连自己要以怎样的姿态靠近你都想不清楚,还谈何认真对待?我很困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种徘徊不定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男性,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女性,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正因如此,正因如此,帝国这条路才明晰得多,等我回到战场,我才能在血与火的试炼中找到答案。”

“你找到答案的法子可真够决绝的。”

“我只能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米拉瓦握紧他的手,望向越来越深邃的墓室和走廊,“那个骗子先知正在我的灵魂里叫嚷呢,但很可惜,我不是亚尔兰蒂,我没有承诺过任何事,也不需要履行任何契约。封存在尽头的黑暗落到我们面前时,亚尔兰蒂和当时听从她的老米拉瓦一定会朝它屈膝,而我不会。”

想到他们真要走入墓室最深处,塞萨尔倒是有些忧虑。“希望如此吧。”

第460章我是你,你是他,他是我

他们逐渐深入智者之墓时,塞弗拉发现吉拉洛正在改变,变得越来越有压迫感,也越来越沉默失语。沿着他们走过的路,不管是墓室还是墓道,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线都在消失破损,经历了无数岁月还保存完好的建筑亦在风蚀腐朽,看起来——墓中四处散落的古老法咒正在祭司身上汇聚。

塞弗拉听到吉拉洛正在喃喃自语:“不,不对,此处应当是圆环,从原点开始,为何没能回到原点?”

“老家伙看起来被坟墓影响了。”阿婕赫说,“我看他一个残忆也时日无多了。接下来没了法师,我们要指望谁指引方向?亚尔兰蒂已经被封存了,封在真龙的剑里,这地方的菲瑞尔丝比残忆还不如,也不可能指望。”

阿娅吹了声口哨,塞弗拉斜睨了她一眼,她立刻眨眨眼不作声了。阿婕赫却来了兴致,这家伙的话总是滔滔不绝,评价过一个人之后又评价下一个人。

“你知道最奇妙的部分是什么吗?”阿婕赫对塞弗拉说,“你这家伙虽然是你们俩女性的部分,你捡来的孩子却在把你当父亲。”

“你的话太多了。”塞弗拉对阿婕赫说,自己走过雾气弥漫的墓道朝最前方的吉拉洛走去。

雾中满是影影绰绰的法兰帝国骑士,有些骑士看起来甲胄华丽璀璨,是法兰帝国正值辉煌时代的骑士;有些骑士看起来迷茫困倦,是已经在墓里困了几百上千年的帝国骑士;还有些骑士只余腐朽的残骸却仍在四处徘徊,漫无目的,是在时间迷宫中迷失了远超出现实岁月的骑士,恐怕以万年计数都不为过。

最后的这部分骑士非生非死,自我意识彻底泯灭,只余下他们困在时间迷宫中无法消亡的存在本身。倘若她顺应古代塞弗拉的意愿,带着塞萨尔、阿婕赫还有阿娅困在这个时间迷宫中,他们也一定会在无穷无尽的死亡中走向唯一的结局

但是,又有什么不好?也许从此刻算起直到世界消亡,外在世界经历的岁月也不如他们待在时间迷宫中可以度过的岁月长久——一丝一毫都比不上。哪怕外在世界的一个刹那,都可以在智者之墓中拉长到永恒的尺度。如果她本来就不在意其他人的存在,她又为什么要在意外在世界和时间迷宫的区别?

正陷入沉思中,一个毛糙的脑袋撞到了她背上,她转身看去,发现是塞萨尔的脑袋。阿娅正和阿婕赫用她费解的手语交流,没注意到她肩上的塞萨尔像个攻城锤似得撞了过来。塞萨尔这家伙竟然还在笑,看得她眉毛都皱了起来——又在用他暖阳一样的温情感化哪个女人了吧,感情真是充沛得过头了。

待到塞弗拉回过头,吉拉洛正在神色凝重地注视她。这老头最近一直面色悲苦,看着憔悴又衰颓,如今却挂上了一副深邃而神秘的神情,好像哪的古代雕塑。

“你最近都不怎么开口了。”塞弗拉说。

“我看这个老家伙是犯病了。”阿婕赫说。

阿娅又吹了声口哨,对阿婕赫表示赞同。自从阿婕赫不知何时学会了阿娅的手势,这家伙就在不停对她的话吹口哨表示赞同,好似阿婕赫在传达她一直想说又说不出的意见似的。想到这事,塞弗拉就想皱眉毛。

这时吉拉洛也皱起眉头,像刀刻出的一样,甚至能看到肌腱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拉出的线条。“你不是我。”他说。

塞弗拉现在觉得阿婕赫所说不错,吉拉洛也许确实犯病了。她抱起胳膊,又拿手端起下颌,努力思考,但她想了好半天都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说祭司”

“我看到那女人把她生下来孩子抱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我了。”吉拉洛说。

她更诧异了,“你看到什么?”

“那女人抱你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是我。我看到新的库纳人个体诞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但事实是你不是我。所以这不是转机,只是一个来自它处的邪魔以库纳人的身份诞生了。”

塞弗拉发现吉拉洛在用伊斯克里格——用她生父的视角描述她的往事。当然这话没错,追根溯源,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个体,无论是法兰人的起源还是库纳人的起源都和她无关。吉拉洛非要说她是邪魔,依照他们这个世界的认知,她也确实算是邪魔。但是,还有些事情她没理解。

“你想说你是伊斯克里格?”阿婕赫却饶有兴味,她很喜欢洞悉和了解不同的人,“你不仅是吉拉洛,你还是伊斯克里格,你甚至觉得自己还可以是塞弗拉?”

塞弗拉接着她的话想了下去。但这事已经超过了她能理解的限度,仅仅是追问,就让她觉得自己的脑浆要乱成一团了。

“因为我是库纳人,所以我也该是你,你也该是我”她用手捂住额头,想要理清吉拉洛话里的含义,“库纳人这个族群”

“不是这个族群。”吉拉洛依旧用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是所有的族群,是所有的生灵,是所有困在时间这个范畴中的个体。所有的生灵皆为同一个生灵,所有的灵魂皆为同一个灵魂,所有的存在皆为同一个存在,是那个唯一的存在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地点经历着不同的自我,误以为自己是很多、很多人。”

“你让我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发了疯的法师和哲人。”塞弗拉伸手握刀,“告诉我,吉拉洛,在你心中,邪魔是个怎样的词?

“我是伊斯克里格,是吉拉洛,并且我也该是你——我该用你的眼睛看到我,你也该用我的眼睛看到你,但我没有,——你是邪魔。”吉拉洛喃喃自语。

“吉拉洛!”她抬高声音。

“我最后一次出生,是在真神降世前最后的一瞬间。”吉拉洛依旧在喃喃自语,越说越缓慢,他的每一个词都在斟酌,“那是最后一个从空无一物的灵魂中产生自我意识的库纳人,也是最后一个认识、感受和经历了这个世界的库纳人。我只活了两年就冻死了,但我还记得我作为婴孩认识、感受和经历的一切。”

阿婕赫也学着阿娅吹了声口哨。“你这位伟大的先祖似乎想说,”她神妙莫测地压低声音,“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塞弗拉、塞萨尔、阿娅、阿婕赫、吉拉洛、伊斯克里格和那些我们认识的人们,只有你和我。你既是塞弗拉,也是塞萨尔,而我是所有的其他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形而上学吗?”塞弗拉睁大眼睛说,“这帮疯子总是要用超越人类限度的理论给我们下定义。”

“按你这么说,”阿婕赫饶有兴味,她总是饶有兴味,“那么,我也是菲瑞尔丝了?”

“你是菲瑞尔丝,而你也是菲瑞尔丝千余年来杀害的所有人,无论是野兽人、法兰人还是库纳人。”

“那我当然也是米拉瓦了?”

“你是米拉瓦,但你也是亚尔兰蒂,就像米拉瓦也是亚尔兰蒂,两个相互残害相互恋慕的人依旧是同一个人。只要仍受蒙蔽,我就无法认出我自己。”

“那我也是你了?”阿婕赫的兴致更浓郁了,“你是智者吗?”

“吉拉洛是我,伊斯克里格是我,智者亦是我,但只有我知道我是他们,他们也是我。”吉拉洛依旧凝视着她,“每次行恶都是在残害自身,每次为善都是在帮助自己,我在所有时刻、所有历史和所有自我中经历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