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很高兴有人来跟我商谈投降的条件了,阿斯克里德。”穆萨里声音逐渐稳定下来,“我不会把话说得太过份,也许,我们可以先从上诺依恩哪些达官贵人可以从港口转移走开始,如何?我不是为屠杀而来的。”
第86章我看你才是命不久矣
“放弃诺依恩回多米尼的王都?”阿斯克里德反问道,“对诺依恩很多人,这个选择就是放弃一切。对另一些人,还是把自己心甘情愿送进牢狱,任人宰割。你跟我提这个意见是为了什么?嘲笑?”
“从诺依恩失守开始,你们就挽回不了任何东西了。”穆萨里面不改色地应道,“非要说能挽回什么,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命。要是不想把自己送进监狱任人宰割,你们可以随便选个什么地方逃亡。反正,没人逼你们回多米尼的王都。”
“接着就是有人从逃亡的队伍里认出了需要认的人,把他们指给需要的人看?虽然人被装在囚笼里用车给拉走了,事情却和你没关系,是吗?”
“猜得不错。”穆萨里刻意压低声音,“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有些人仇怨颇多,需要清算。至于你,阿斯克里德,我知道你的家族还是会接纳你,你只是一时出走罢了。”
“但你猜错了。”阿斯克里德无动于衷地摇头说。
塞萨尔不知阿斯克里德消失这么久,究竟是做了什么,又有什么信心让他敢过来谈判,但听阿斯克里德说出这句话,他就知道,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多米尼和奥利丹,两个有着长久宿怨的邻国。虽然迫于卡萨尔帝国的压力,南方诸国被迫组成邦联,但多米尼和奥利丹战争冲突的历史远比和平年代的历史要长,直到现在,它们私底下的争斗也从来没停过。倘若一个在经济和军事上都有分量的边境要塞选择改旗易帜
塞萨尔知道,老伯爵若要改旗易帜,最大的阻力其实来自他身边的大贵族,特别是以阿斯克里德为代表的王室家族派系。塞恩如今走投无路,做此选择并不奇怪,但阿斯克里德可是在多米尼王国有着大好前途。他有什么理由放弃家族的一切,就为了一个城邦军事统帅的身份转投奥利丹呢?
按常理来说,是没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然而老伯爵身边已经没有常理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塞萨尔斟酌了半晌,决定帮忙做些掩护。“阿斯克里德先生和老家伙情同手足,有些决定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他说。
阿斯克里德微微一笑,像是在告诉穆萨里,有些事情的意义根本无需他多说。
“这算是什么话?就算情同手足又怎样?”穆萨里眉头紧皱,“有什么值得你放弃家族的后盾,还有那些和你血脉相连的至亲?”
“你怎么不用这话问你自己的至亲?”塞萨尔反问他说,“你该关注的不是理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单凭老家伙身边的人不会如你所愿放弃诺依恩,也不会跪在王室脚下,你的想法就会落空。”
“你们和王室的条约我们早已知晓,”阿斯克里德立刻对萨苏莱人说,“腹背受敌的结果是什么,每个人也都知道。现在我们不想腹背受敌了,所以我们会用另一个条约解决这事,让你们腹背受敌。”
“就凭一个陷落大半的城市,能拿得出什么条约?”穆萨里紧逼不放。
“再过不久,你们就能在地平线另一端看到奥利丹的军队了。”阿斯克里德说。
“你们负担了多少他们率军来诺依恩的物资补给?”穆萨里睁大眼睛反问道,他的发言一直逼得极紧,“我猜一定很多,而且我猜,他们来诺依恩不是为了和萨苏莱人打仗,甚至都不会有一个人拔剑。那不过是一场站在城外给你们壮大声势的长途旅行,届时,诺依恩照样还是个空架子。等我们把这座城洗干净,照样可以把你们许诺的物资拿给奥利丹,——你以为只有你们会谈判吗?”
塞萨尔咳嗽两声,好压下穆萨里越抬越高的声音。“那好,”他说,“既然你对占据整个诺依恩这么有自信,你为什么还要搞这套把戏,反复要求谈判,还想不动干戈地劝降我们?我猜,你已经察觉到这座城市和你想象中有多大不同了,而且你已经充分领会到了什么是恐怖。你不知道类似的事情是否还会发生,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儿对自己当初要杀的人好言相劝。”
其实他这话里胡扯的部分很多,就着情绪下的断言更多,但他们不是来争论学术的。有时候为了取得上风,就是要针对性地渲染情绪。
穆萨里的反应很快:“因为萨苏莱人不是为屠杀而来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争取族群利益。我会尽我所能避免愚蠢的战损,还能为什么?”
塞萨尔也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缺口:“也因为你知道,没了这条蛇的意外因素,你们没法很快攻破上诺依恩。围城战会持续很久,一旦奥利丹的军队来到城外,哪怕他们不动干戈只是扎营旁观,也会告诉萨苏莱人诺依恩不是孤立无援。到了那个时候,你猜猜是哪边的士气会迅速上涨,哪边的士气会迅速跌落?”
阿斯克里德用被他占据的身体微笑起来。“你就是想把诺依恩献给王室派系,对吗?把它当成一个杠杆,挽回你们草原人几个世纪以来孤立无援的局面?我们清楚你那心存侥幸的想法。你觉得这只是多米尼王国的内部斗争,而且只有王室那边想到了利用外援。但你想错了,外援不是只有你们草原人。”
“已经下了注的人不会轻易抽身,但刚刚出动的人可不一定。”穆萨里坚持口风。
“你们确实下了重注。”阿斯克里德也开始往前紧逼了,“但这条蛇已经成了不稳定因素,再也没法利用,因此你们下再多注也没法在春夏季节前攻破上诺依恩。就算港口被封死了,我们储备的粮食仍然超乎你们的想象。下诺依恩并没有多少存粮可抢,那么,你手下军队的补给还有多少?我猜肯定支持不了你们太久。还是说,你们打算放弃大草原春夏季节的放牧和播种,转而在城外定居,在奥利达军队的眼皮子底下做猴戏?”
“如果当真攻破了一个不接受劝降的城市,我们会把诺依恩做决定的人挨个处死,沿路钉上你们的头,给每个要来诺依恩的旅商做路标。”穆萨里开始跟阿斯克里德做威胁。
刚听到他这话,塞萨尔就知道阿斯克里德要情绪上涨了。这人的习性就是不见血不罢休,当时要不是塞萨尔阻拦,那个被烧伤的搬运工早就死在了他剑下。
“我看你们才是命不久矣。”阿斯克里德大笑起来,“一边是不知深浅也久攻难破的城墙,另一边是另一个王国驻扎下的大军。就算你把嗓子喊哑了说奥利丹的军队不需要担忧,到时候又有几个人会理会?况且你真觉得一旦攻城失利,奥利丹的军队不会从背后突袭?战局会一直改变,只要几个小小的因素,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会发生。”
“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就像老鼠在笼子里对猫吱吱乱叫。”
“我看你才是命不久矣。我随时都可以在某天夜里出现在你营帐当中,让你尝尝那些死在篝火边上的追杀者究竟在恐惧什么。”
“你的下场不会比那些白魇好到哪去。”
眼看这俩人情绪越发激动,塞萨尔也跟着焦躁了起来。事情真要按这俩人激化的情绪往下演变,他就得带着寥寥几人逃出港口,把这里后续的鏖战也抛在身后了。虽然他总归能保命,但无法选择的保命和能做些什么却不做的保命有本质区别。
刚才他们的对话
“你说你是为了族群的利益而来。”塞萨尔忽然开口,“而且,你已经和本不可能同草原人签协定的人签了条约。”
穆萨里皱了下眉。“萨苏莱人。”他纠正说。
“好吧,萨苏莱人。”塞萨尔续道,“那么,既然你有心谈判,为什么不把你们的条约拿出来看看,让我们做个斟酌,看看一种不可能是否会通向另一种不可能呢?”
穆萨里有些不耐烦,看表情想要回绝,但有人替他开了口。“我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阿婕赫说,“如果你不想我告诉部族后人,说战争延续的理由是你和敌方统帅互相辱骂,那你也可以不听。”
这家伙被他妹妹呛得顿了一下。“我不想——”
“条约和诺依恩本身无关。”阿婕赫依旧靠着墙站立,却把视线往他这边投射过来,“王室要求用塞恩伯爵的失败送他下台,然后换他已经和王室派系密不可分的亲兄弟上台。为此,城主要被我们俘虏,还要在受尽羞辱后送去王室监狱。我们这边的要求则是在诺依恩易主之后最大化开放通商贸易,至于随意劫掠诺依恩,那只是个附加条件。”
虽然塞萨尔很想问谋杀自己算是个怎样的附加条件,但他还是忍住了。“我认为,”塞萨尔说,“老家伙不会拒绝和任何人通商贸易。你们不需要绕这个弯。”
塞恩伯爵都和本源学会的法师走私违禁品了,他有什么不敢通商贸易的?也就是卡萨尔帝国离诺依恩太远,不然把煤铁矿高价卖过去他都能干的出来。
“条约已经签下。”穆萨里坚持道,“就不容违背。”
虽然很想说条约签下就是用来违背的,但塞萨尔再次忍住了。“我不想在这事上跟你纠缠,穆萨里。”他说,“但是,有些事是可以被迫发生的。这里没有多米尼王室派系的人在场,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在权衡利弊之后主动撕毁了条约,对不对?你刚才还说你是为了族群,难道现在你又要说,其实是为了你的个人信誉?”
“你什么意思!?”
第87章这不需要理由
塞萨尔当然不会像安抚老父亲一样安抚他。
“我在提醒你,穆萨里,你是更想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是想避开一次愚蠢的选择,结束这场灾难,好得到离你更近的友谊?在此之后,无论多米尼王室怎么想报复中伤,你们之间始终都会隔着一个奥利丹。”
穆萨里凝视了他一阵,忽然间竟平息了表情,好像他的焦躁和激怒情绪只是阵挥之即去烟雾。“你是说,我要用一个已经经历了足够时间考验的条约,去换一个在战场中央忽然提出的臆想?”他质问道。
“有什么不对吗?”
“你可知道,我和他们为了互相取信付出了多少?这世上不存在平白无故的信任。”穆萨里断言道。
“你说付出?”塞萨尔耸耸肩,“我认为在这场争端里,只有出动过军队的几方有资格谈论付出。这里面有萨苏莱人,有诺依恩,再过不久还会加上奥利丹。那么,多米尼的王室派系呢?他们难道不只是站在墙头看戏吗?”
“但他们没有理由出动——”
“不,这真的需要理由吗?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么擅长替别人考虑。在这件事上,我们不需要关注别人的理由,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就看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谁有决心,谁又没有决心?谁是在战场上领兵的将领,谁又是躲在幕后的阴谋家?他们想把这场战争变成自己权斗的工具,把你们当成路上捡来的剑。但我们不同,我们是站在双方对等的前提下商议这件事。我们都付出了很多很多,而不是许下一个空口承诺等着别人兑现。”
“但我的付出很快就要得到回报了,小子。”穆萨里说,“那条蛇是没法再指望了,但你们用邪术换来的孽怪也再无踪影了。攻破内城要不了多久,因为你们不仅要和城外的敌人战斗,还要和城内潜伏的密探搏斗。多米尼的王室派系是没在正面战场出力,但在后方他们可是下了重注。”
阿斯克里德忽然冷酷地一笑。他背后的影子蓦然间在烛光下扭曲起来,仿佛有狂风在吹拂烛台。阴影不断扭动,如同一捆装满活蛆虫的麻袋往上浮升,在崩溃倒塌和凝聚成形体之间来回转变,最终竟然现出一个两人多高的惨白幻影。
那是塞萨尔以为已经死去的白魇,悬浮在阿斯克里德背后,空洞漆黑的口腔缓缓翕动,传出来一阵遥远的声音,似乎在低吟某种盘桓的古语词句。
穆萨里吸了一口气:“这东西怎么还活着,而且毫发无损?”
“看起来它的存在本身不在此处”阿婕赫端详着白魇说,“可能只是一个镜中影、水中月吧。”
“有些区别,但猜得不错。”阿斯克里德说,“至于它,你们也不需要了解太多,知道它叫莱戈修斯就好。”
“这算是什么?”穆萨里反问道,“你们要派出一个用邪术召唤出的孽物来和我商谈?”
虽然飘在他身后的白魇让塞萨尔眼皮直跳,觉得塔楼里的场面荒诞到了极点,阿斯克里德却很冷静,仿佛笃定了穆萨里不会在意此事。
阿斯克里德说:“我想以你游历世界的经历,已经见多了法师们私底下召唤恶魔的记录了吧,穆萨里酋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不同程度的恶魔也能彰显一个学派的底蕴。以你的见识,应该不难看出莱戈修斯和它那些同族的区别。”
“你们从哪找来的一个学派支持自己?还把探询禁忌的成果当成了赠礼?”
塞萨尔发现穆萨里误解了事实。他并没有假设塞恩伯爵是探询禁忌的邪教徒,反而假设塞恩伯爵找来了一个法术学派支持自己,为了表达诚意,这个学派还给他赠予了极其珍惜的恶魔。当然以常理来看,伯爵本身的法术技艺已经高深到了非人地步,还一点风声都没透,这事确实很难置信,结合他们找来奥利丹王国支持自己,再找一个法术学派支持自己是要合理得多。
阿斯克里德顿了顿,看样子也发现了端倪。“就像我说的那样,”诺依恩的军事统帅点头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会追问你们,你也最好别追问我们。这儿就是秘密的一部分了,——如果一个人已经找来了另一个王国支持自己,那他凭什么就不能再找更多呢,对不对?当然,你也可以成为支持者,我们欢迎任何不对篡夺权力感兴趣的人,并且我们也会尽力提供你想要的。”
“你想表达什么?”
听到穆萨里的提问,阿斯克里德在白魇的阴影下露齿一笑。“关于你游历世界的经历和目的,其实已经流传到很多场所了。结合一些见过你的人私下透露的口风,我们对你那些目的的了解甚至比你自己都多。”
塞萨尔是不知道穆萨里游历世界的目的,不过听阿斯克里德的发言,这位诺依恩统帅多半是在逃去奥利丹之后问了很多人。原本是作为敌对双方对敌方统帅做番了解,如今能派上这用场,也算是个还不差的意外。
见穆萨里不答话,阿斯克里德再次开口:“无话可说了吗?那么我再声明一件事,不管王室那边把你们交易的条件卡得有多死,我们诺依恩都不在乎。奥利丹有大批制式火药武器等着换钱和物资,直接走诺依恩的渠道就能卖给你们,而且铸造和生产流程也可以谈。其它方面你想要什么,这我不清楚,但军事方面”
“这不可能。”可能是因为太过美妙,穆萨里似乎已经不相信对方的发言了。
也许是因为自认诚恳的发言被打断,阿斯克里德瞪了草原人酋长一阵,仿佛是为对方的多疑而震惊。
塞萨尔见势头又有不对,连忙打断他们的对视。
“你要理解一件事,酋长大人,在整个多国邦联里,诺依恩不算是个特别重要的商业城市,只是个大型定居点和著名矿产城邦。但是,如果萨苏莱人加入进来,把这儿变成唯一跨越庇护深渊东西两侧的贸易路线,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穆萨里转过脸来盯着他,“我不知道这能有什么不一样。对我们可能会不一样,对你们能有什么不同?”
塞萨尔发现这人确实多疑,可能是和出身经历有关。他开口说道:“你认为不会有什么不同,是你先入为主和多米尼谈条件,像从脚趾缝里抠泥一样从他们那儿抠下来一些可怜的好处。但是,奥利丹不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其实他也不知道奥利丹有什么不同,但既然阿斯克里德已经透口风了,那他就装作自己知道开始引申编故事,虚构一些似是而非的断言。
只要能把初步停战条约糊弄出来
“奥利丹希望用生产过剩的火药和军械换取金子和稀缺物资,”他继续说,“而且奥利丹并不在乎它们是从哪儿换来的,你能听明白吗?整个邦联都缺钱,为了应付北方的战争,多米尼还要逼迫南方的边境要塞勒紧裤子交重税。现在,如果你们带着萨苏莱人贸易通商的希望过来,这事就有了重大变化,几乎就是给一滩死水注入了生机。奥利丹需要有人消化他们用不出去的军械和火药,量越大越好,如果可以长期维持,那么带上一些生产铸造技术也无所谓,——他们都已经为此派出了军队。你还看不出这事对奥利丹有多重要吗?”
“那多米尼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穆萨里还在争辩。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国王蠢。”塞萨尔思索着说,“也许是因为多米尼近些年都在忙着搞宫廷斗争,没心思往这方面关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作诗攻击王室。也许是因为他们看你找他们秘密商谈,却弄不懂真正重要的地方,就想借着这个机会私下拿捏你,说谎唬骗你。能想到的理由其实有很多,但很重要吗?知道有人更急切、目的和行事方式更直接不就行了?”
起初白魇只是无所事事地悬在半空,双翼合拢,静止不动,好像飘浮在不可见的真空中。这会儿,它的身躯却破碎又重组了一下,好像白瓷碎裂又黏合起来,塞萨尔立刻感到自己皮肤上的温度不同了,就像有几道看不见的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吸取了他的体温。这个叫莱戈拉斯的白魇肯定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而且它的注意已经转到了他身上。
天知道这东西想的是什么。
一阵沉默在塔楼房间里蔓延开来,但阿斯克里德和穆萨里都没有开口。塞萨尔觉得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他负责起了头,其余的就是这些人在两军之间做条约商谈。只要能在这一步停战,此后的事情他就再无责任了。
“那么,如果你同意了,我希望你能把其它部族安抚下来。”阿斯克里德说,“如果你想要什么对外的说法,我们也可以现场杜撰一个。”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Ass从剧痛出血变成了一直剧烈瘙痒,算是一种进步。
第88章承诺和誓言
“可以,不过,我还需要一个保证”穆萨里沉吟道。草原人酋长的眼神往塞萨尔这儿一转,他就产生了极度不详的预感。
“你指什么?”阿斯克里德也有所领会。
“从攻城以来给我留下了最深印象的人”
“你是说要伯爵的孩子当人质。”
塞萨尔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这种事放老伯爵真正的孩子头上,某些人可能还会犹豫一会儿,但轮到他,那自然是能让他当多久就让他当多久。
穆萨里颔首同意,“只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客人。其他人可以回内城,但他要待到条约签署为止。”
“你是说质子。”
“是的,他可以在我们驻地的军营里自由往来,只要不走远,我保证不会有人去为难他。”
奥利丹的军队确实来了。
虽然塞萨尔不想承认,但是,如果当时听穆萨里的意见逃出城,他兴许已经抵达本源学会控制的城市了。目前来看,由于条约尚未签署,草原人自然不会在奥利丹的大军抵达以前结束围城。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兼特使,塞萨尔也只能硬着头皮在他们的军营里待着。至于活动范围,如穆萨里所说,是从城外的营帐一直到整个被占领的下诺依恩。
说是这么说,真要在每个部落贵族人手一份他人头画像的地方行走,他还是得有人陪同才行,独自出行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即使有人陪同,草原人们还是会谨慎地和他保持距离,然后用诧异的眼神注视他,不仅如此,他们还会用他只能领会只言片语的语言议论他——每隔一段时间,塞萨尔就会问被穆萨里抓来干活的人问题:
“你们的军营里到处都是法兰人奴隶,我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在从不同人口中得到了不同形式的敷衍回答后,终于有人给出了实际的解释。
“兄长在为你编织形象,说你效法诸神。他大肆渲染你的勇敢和诚挚,杜撰你在阴谋和危险中成长的故事。似乎是因为故事杜撰的越令人动容,你作为人质待在军营里换取停战的意义就越大。”阿婕赫解释说。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塞萨尔都想找这人询问过去附身她的存在,但他从来没能找到过她。作为哈扎尔部族酋长的血亲,阿婕赫的存在本身,在草原人部落里也是个怪异的传闻,从没人知道她在哪,也从没人知道她一身厚毡衣下是什么,只有一些谣言说她其实是库纳人的孩子。军营分明就这么大,她的营帐也就在那儿,里头却总是空空如也。
今天算是例外,奥利达的军队快到了,于是穆萨里抓她过来带他走段远路,从城外哈扎尔部族的军营走上最高的一段城墙。刚见面时,塞萨尔问她为什么总是不见踪影,她的回答也很直接,她说她本来就不喜欢见人。
“他们给我编这种故事?”塞萨尔听得很惊讶,“你作为知情者不会觉得荒唐吗?”
“现在的荒唐程度刚刚好。”阿婕赫却说,“再荒唐一点,就只能写进野史了。”似乎是察觉到塞萨尔的惊讶,她稍作思索,续道,“就我所见的历史和书中记载的历史,两者的区别,差不多就像你真实的经历和穆萨里为你编造的故事。”
“你所见的历史有什么含义?”塞萨尔又问他。
“我也说不清,”她道,“那是书写它的人需要什么历史记述的问题。”
“就像萨苏莱人和诺依恩都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停战故事。”塞萨尔只好同意说。
“这回答可真敷衍。”她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回答不也挺敷衍?”他反问道,“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证了这么久的历史,说起话来会有什么不一样。”
“我只是在旁观别人的梦而已,又不是亲身经历,而且类似的梦做的越多,看现实就没真实感,这能有什么办法。”
“别人都是用现实里的东西否定梦中的经历,在你这儿却反了过来,用梦否定现实。”塞萨尔评价道,“所以我的回答究竟怎么敷衍了?”
“因为,”阿婕赫答道,“我是在问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是让你附和我。”
“你兄长已经把我的虚构故事编好了,再去思考自己该有什么态度,又有什么必要?”
“你不在乎自己的真实性吗?”她转而问道,“至少是你自己的那部分。”
“因为,这只是在为我怀疑诸人诸事的习性添砖加瓦。”塞萨尔并不在意地答道,“我从来不相信任何看似不可质疑的事物,历史记述也一样。”
“也包括你自己?”
“对,哪怕我自己。”
“所以你的态度是,既然已经有这么多虚假的东西了,那就无所谓再多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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