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4章

作者:无常马

他从自己的衣襟里取出个布包着的物件,郑重其事地递到她手中。待卡莲打开布料,发现是他们教会的经书,但等她翻开书封,发现经文里的词句都标着些奇怪的符号。

“我不识字。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卡莲说。

“音标,也许可以叫音标吧。”塞萨尔说,“最近我在萨苏莱人的军营里无事可做,就按法兰人语言里各个词的发音总结了套符号,目前有五十三个。你能记住这些符号,就能按符号读出你们的经文。我想,按你对经文的了解,到这一步,你也就不需要任何人去教你读书识字了。”

“这是几天时间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吗?”卡莲问道,“我不太理解这件事的难度,但它的意义似乎非同寻常。”

“事实上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助手在做。”他摊开手说,“如果有机会出书,我会把她写在第一作者栏上,毕竟我才是个打下手的助手。”

“那个看着是从北方帝国来的火枪手吗?”卡莲翻过教会的经书,发现其中夹着张纸卷,列出了许多陌生的符号。

“我会从第一个音标开始告诉你它们怎么读,希望你能记住,——我相信你能记住。”塞萨尔拿过来经书,跟她过了一遍各个符号的读音。卡莲回忆了半晌,最后点头表示明了,从他手中接过各个词句都标了读音的经书。

两人手指交错而过。“谢谢。”她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虽然很突然,但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卡莲修士?”塞萨尔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就当是告别好了。最近直到你出城去,也许我都没机会再来神殿了。”

“如果你想的话”

两人手指触碰的时候,塞萨尔俯下身来,用漆黑的眼瞳俘获了她的视线。虽说只是唇与唇的无声触碰,但片刻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思维意识忽然停摆了。大约有十来秒时间,卡莲在这里动也不动,直到她稍微回过神来,眯起眼睛端详对方的神采,他才退回身去。她觉得自己指尖有些发麻。

“我平常一直喜欢谈论私人情谊,”塞萨尔平静地说,“不过最近我觉得,公平交换其实也不错。既然你想入雇佣兵那一行,这吻就当做给经书写标注的佣金吧。如果你不高兴,你可以把前面那句感谢收回去。”

第95章你能说话吗?

过了半晌,卡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的说法连借口都算不上。不过老实说,你也用不着找借口,塞萨尔大人。”

“是吗?”塞萨尔反问道。

“确实是。”卡莲说,“和你当初像要把我揉碎了撕烂一样的发言相比,这种玩笑一样的触碰也算不了什么。我更好奇的是,你当初为何要停下来,不再和我争论经文,毕竟只要你愿意,你有数不清的法子可以把我反驳你的话语挨个剥皮分尸掉。”

“这形容可真残酷,说得我像屠夫一样。我有这么残酷吗?”塞萨尔又反问道。

“虽然我想说有,但你就是这样回避别人提问的?算了,反正我可以自己回答。我经常怀疑,你其实是想等我更理解自己的信仰了再来剥它的皮。现在给我这么多,也是为了将来的某时某刻,你从我身上剥下来的皮会更合你的意。”

塞萨尔琢磨了一阵她的发言,看起来还是满不在乎,“听你的发言,我其实是心怀恶意了,卡莲修士?”

“你那无处不在的恶意难道不是打一开始就存在吗?只是我逐渐学会忍耐了而已。别说的好像你从没意识到过一样。除了你以外,哪有人刚见面不久就一个劲质疑别人相信的一切?你有很多话语都像是尖利的匕首,单单说出来,就是对着人们最要命的地方刺过去。现在你和我说什么公平交易,难道是想把迄今为止所有无法衡量的事情都悄悄忽略过去?”

卡莲趋前一步,在塞萨尔下意识后退的时候主动上前,逼他坐倒在那张寒酸的破床上。然后,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好吧,也许我不该若无其事地把事情忽略过去,也不该说那只是争论几句经文、交换几个故事,但我个人觉得”

卡莲觉得自己脸上的红晕正在消褪,而且比想象中更快,随之而来的,是对此人飘忽不定的视线、满不在乎的回答等种种表现的不满。她再次往前一步,稍稍弯下腰,先用两只手抓住他的脸,然后才用她的法子吻了下去。这当然不是上一个吻的延续,它有完全不同的象征意味。

“这是伤害税。”卡莲些微抬起脸来,但她的呼吸还是覆在他脸上,“你想一句话带过的那些事影响大到无法想象,所以,这连佣金都谈不上,只是从里面征比税款。”

塞萨尔很明显地愣了一段时间,差不多和她一样长。“好,我理解了,我道歉,这不是我能一句话若无其事带过去的事情。而且我保证,我会把诺依恩这场战争前后的事情分开谈。”他说。

“你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卡莲这才后退一步,说,“当然了,这两个吻也要分开谈,我希望你不要以为后一个是前一个的延续。你付你的佣金,我收我的税款,两件事泾渭分明,丝毫不会混淆。”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做告别,“希望今后见面的时候,你能有所改变。虽然我其实不抱太大希望就是。”

可能是自己的说法太离奇,塞萨尔又愣了一段时间,“其实我更希望能挽留你,但你都这么说了”

“我这么说又怎样?”卡莲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没什么,我期待某天和你重逢,期待你那时候的样子。”他最后说。

待到和塞萨尔告别后,卡莲觉得诺依恩最后这次见面算是自己赢了,但她的心脏还是跳得飞快,实在很难说自己最后表现出的平静有几分可信。从这点来看,这个起点不能说太差,但也算不上多好。

晨曦尚未升起时,她又看到无头的尸身从黑暗的诺依恩城中抛出,沿着脏污的沟渠顺流而下。

自从逃出了她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诺依恩城,又逃出了她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萨苏莱人军营,她已经在这片冰冷的荒原徘徊了几十天,好似一头痴愚的野兽。战争已经结束,她还是满心迷惘,不停回头眺望那片阴霾密布的天空和巨城,等挖掘植物根茎挖了满手的土之后,她才带着奇异的好奇表情看向那个死人的衣衫和面孔——一个贵族。

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到贵族从诺依恩城的沟渠漂流到荒原中。

“救我”挣扎到河岸的人喘息着祈求她。她挺惊讶对方居然还活着——她是个受了诅咒的东西,但对方只是个背上插着箭矢的城市贵族,已经沿着冰冷的河水漂流了这么久。她看着这种人拖着将死之躯爬了好多米远,想要靠近她挖掘植物根茎的灌木丛,但他很快就爬不动了。

再过不久,他的体温就会夺走她的命。

认出他是贵族,是她在诺依恩城内生存的记忆,但在荒原求生,这是萨苏莱人的记忆,特别是一个杀害了她父亲的所谓剑舞者的记忆。然而有时候她又觉得,是她自己杀了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最近似乎逐渐在变成同一个人。他们的记忆会变得混淆,经历也会变得模糊不清,到了最后,谁又能分辨得出哪件事是谁的作为呢?

这时候马蹄声传了过来,她不禁心里一动。意外的逃跑确实会伴着随之而来的追杀,确保当事人已经死去。虽然不知道诺依恩城内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只要人没有死绝,屠杀就不会结束。

马蹄声不多,听起来只有两个,正在冲下平缓的斜坡,一路踢起满地积雪和枯枝。既然只有两名骑兵,就说明可能还有很多骑兵分散开来往各个方向疾驰,搜捕更多逃跑的人。看到她疑似在接应地上快死的贵族,两个异常吃惊,迅速勒马拔剑。

“你听说过荒原里有伪装成人骗人过来吃的流浪野兽人吗?”有个骑兵紧张地发问。

“那不是北方的故事吗?”另一个骑兵反应很沉稳。

“她看着就不像是会在荒野里流亡的猎户樵夫!你看她的细胳膊细腿不觉得诡异吗?还有这张年轻的莫名其妙的脸,这种人会在荒野里乱晃?你看她!我不敢过去,你敢吗?”

“我们得把人头带回去。”那个沉稳的骑兵说,“这是命令,而且流浪野兽人又怎么了?你穿着盔甲带着剑,还会怕这种东西?”

“我不是”

她沉默地蹲在地上,沉默地啃着植物根茎,目视一个骑兵下马拔剑,一步步靠近过来。濒死的贵族在地上发出最后的喘息声,而持剑的骑兵也站到了她两米开外的位置。他身上散发着劣质酒的气味,鼓动着他多余的勇气。她当然不知道不同酒的优劣,但一个地位很尊贵的萨苏莱人知道,因此再过不久,这事就会变成她自己知道了。

濒死的贵族还在一点点往她脚下蠕动,好像一条巨大扭曲的蛆虫,那个骑兵也越来越不耐烦,开始拿着剑寻找她目光的空隙了。他接近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随后单手剑也在她视野之外抬了起来。为了确保自己在荒野里的安全,这种杀害是必要的吗?确实是,她记忆里有不止一个人说这很正常。

是的,这很正常

马匹猛然受惊,发出惊恐的嘶鸣,她甩了下拳头,擦了下溅血的脸,目视骑兵披挂面甲的头颅斜斜挂在他折断的脖颈上,带着打击的余力往后歪倒。她能从缝隙接口处看到他颈项上迸裂出来的脊骨碎片。她当然也看到了另一个骑兵,那人脸上都是冷汗。虽然他没有靠近过来,但为了确保自己在荒原里的隐秘,她还是决定杀掉他。

前一刻她准备往前跃出,跳到那匹马身上,把他的坐骑直接打死,下一刻,她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响动。她惊得立刻转身,只见一张覆盖面具的脸正在凝视她。

“我一直在找他把那场仪式的诅咒扔哪去了。”那人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家伙做事真的是随意到极点了你能说话吗?”

第96章哑巴当然不会说话

哑巴当然不会说话,即使那些死者的记忆令她体会了说话的感受,她依旧无能为力。

仔细想来,那人在濒临死亡的绝境中救了她的命,给了她一场新生,治愈了她身上一切创伤和病痛,所谓的诅咒,其实怎样都好了。正因如此,她也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先天性的失语无法治愈,就像人们不能要求别人把本来没有的东西归还给自己。

至于她眼前的人,有个死去的萨苏莱人知道此人是谁,往她脑子里传来了少许印象,模糊不清,似乎在召唤她去看,去观察,但她并不在乎。哪怕现在她连自己叫什么、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她也清晰记得萨苏莱人攻进诺依恩,残忍地杀害了她全家人,其中也有她那半张脸都严重烧伤的父亲。

是的,她父亲是犯了很多罪过,是个为了生存就变得残酷无情的家伙,但她干嘛要关心这个呢?指责他罪过的人不会给他们铜板,也不会让他们果腹,只会用棍子揍他们,叫他们滚出自己的视线。她也不关心她父亲最后是不是守护了诺依恩,是不是偿还了他的罪过,因为她就不关心那些一边喊着守卫诺依恩一边用棍子驱赶她的人,也不关心诺依恩本身。

但是,萨苏莱人杀了他,也断绝了她过去的一切希望这是她唯一能熟知的事情,比什么族群的仇恨和国家的纷争好懂多了。

于是她摇摇头,脚往后踩,为自己蓄积力量,努力回忆那个和她有仇的剑舞者是怎么和人搏斗的。那些没胆子动手的人往往只能下矿,等从矿洞里出来了就会不停咳嗽,好像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而且因为挖上来的矿石经常不够,还老没饭吃。这种人是活不下去的,就算能活过第一天,也没法活过第二天,就像她当初和她父亲一起结伴下矿的母亲

但她不会,她什么都敢做,不管是偷东西,还是为了抢夺食物跟人大打出手。

她挥出第一拳。

就算她不努力去汲取剑舞者的记忆,她也能捕杀盲目无知的野兽,杀死畏缩的士兵自然也不在话下。这个人不仅离她很近,还有死者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对方几乎只靠本能行事,只要能让这家伙退无可退,她就不会失手。

事情出了些意外。和想象的反应不同,这人一手拿住她挥拳的胳膊,一脚踢在她脚踝处,然后就将她轻而易举踹倒在地。她没有退缩,翻身站起,奋力朝对方扑去,但那人把身子一侧,一手拿住她后颈,一手拿住她腰带,竟把她头下脚上抛了出去。这次她刚刚起身,还没站稳,那人已经欺身过来,先用手背敲得她胸膛岔了气,接着加上一脚勾在她膝弯,往下一压,顿时把她压得往前跪倒。

难道是死人的记忆有错吗?

“你是真的很不安分啊。”那声音在她头顶说,“难怪当时会不顾性命扑向莫努克。”

她说不出话来,她不想理解这人说了什么,但她所有反抗的法子都被这人挨个化解了。她还在挣扎,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击,想要从中脱困。她把手抠进地里,把积雪混杂着泥土往那人脸上扬,她伸手去勒那两条近在咫尺的腿,她甚至想用牙齿去咬,但全都落空了。

这个人就像在应付小猫小狗的玩闹。

“没必要。”那声音说,“我说没必要。不止是对地上趴着的人说,你听明白了吗,士兵?”

诺依恩的士兵骑着马匹,头也不回地逃远了。但这个人并不在乎,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缓声音和她对话。

“我差不多明白你心里的仇恨了。”那声音道,“但你应该理解不了我想怎样。”

她还在挣扎,控诉自己的无力和现实的荒谬,直至对方用一句话震慑了她。那人语气平缓地对她说:

“你依靠他们活了过来,你就承担了他们的生命,继承了他们再也无法走过的路、还有他们再也无法去做的事情。”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面具——看着就是个用藤条编成的筐。她没法说话,但她的表情分明就在说:“你到底是谁?是什么?”

“你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啊,真有意思。”那人回说道,“但很不幸,我很在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诅咒是从我的另一个面目上发源的,要是你失控了,有个已经被封死的监狱就会逐渐裂开墙缝,有个我做了承诺的人也就会跟着受难了。”

她只是摇头,表示她根本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是吗?”那人依旧满不在乎,“但这事很复杂,我也没法三言两语跟你讲清楚不如这样吧,最近我发现一个人上路挺不方便,你来给我打打下手,我就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顺带还能教你怎么抑制异常的饥渴、怎么当个人类,而不是继续当个野兽,流亡于荒野,怎么样?”

她想骂回去,但她只能从咽喉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什么?你觉得我也是个受诅的野兽吗?”

对方似乎感到了一丝困扰,但出于某种她还不理解的理由,那人笑了。她感觉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咙,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推靠到堆满积雪的枯树上。那张脸随后凑了过来,一只短刀竖在两人面孔正当中,静止不动,她甚至能看到刀刃映出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她看到匕首轻轻摇晃着下落,先是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带来了强烈的刺痛,接着剖开面具,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样的眼睛——白色眼球中央是漆黑的瞳孔,黑得让人不适,让人想起无光的深海,不止是冷漠,还像是能汲取和遮盖一切情感色彩。

“我还戴着这东西,不一定是因为我还是头受诅的野兽,也许只是我习惯了戴着这东西而已。”

面具揭开了。不得不说,这人微笑的神情让她想起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连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眸都变和善了。潦草的黑色短发赋予他格外俊美的神态,他的脸颊轮廓很柔和,有一种细腻的几乎是女性的美,包括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柔和受听了。

他取下一只手套,那手很纤细,手指细长,像是从未经历过劳作的女贵族的手,但握刀的姿势很有力。

但她还是后退了一步。就算是一个美的不分男女的人,当奴隶也还是当奴隶。她见多了这类人的下场,她知道,奴隶存在的意义就是若干年后被便宜卖到更恶劣的场所,不论他们当年有多讨人喜欢,正如宣誓守卫诺依恩的人绝大部分工作都是殴打和驱赶下城区的贫民。诺依恩只是一座城市,只有傻瓜才会觉得它的兴盛繁荣和自己有多大关系。

这一步就让刀刃紧跟着往她喉部抵进去了一分。

“现在就说服你确实挺难,用上他的记忆倒是可以,但我不想用。那我这么说吧,你可以选择往后逃,然后看看是我把你切开来更快,还是你逃的更快,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给我打打下手,看看是你趁着我放松戒备时动手更快,还是我防备做得更好。”

第97章弗兰小姐

她有些麻木,感觉这一幕像极了自己当时瘫在即将倒塌的房屋中,静静等待死亡,结果却等来了一场满是混沌和恐怖的新生。恍惚间,眼前的人影,也和那个面带微笑的人影重合了。当初那人救她的命时,神情像是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乐趣,谁能断定刚才这句话中就没有呢?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似的。

她点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同意什么。

“令各个城区总督、要塞司令、军事长官和教职人员知晓:持有本文件者塞希雅·德·弗兰,其人辅佐塞恩伯爵之子,为本国援助诺依恩并与萨苏莱人缔结友谊做出巨大贡献,务必在其旅经奥利丹时友好接待,不可私自对其诉诸旧怨。其人以及与其同行之全体人员,均可予以免税通行权,其携带之物品,在各要塞也可依照其承诺免于检查,如其需要援助,应尽心尽力予以一切帮助和照顾。

新日纪年一四零二年,本公爵在上诺依恩城内签发此文件,并经由塞恩伯爵和萨苏莱人统帅见证。力瓦伦公爵乌比诺。”

卡莲刚结束祷告,刚从神殿的侧室出来,就看到过来接她的佣兵队长接了份文件。

不过,事情不仅如此。虽然没做自我介绍,但她能看出,过来转交文件的人绝非传信的士兵。从那人身上可以明显感觉到军事贵族的作风,镇定自若的表情也好,挟在腋下的带着精美纹饰的头盔也罢,还有他展开文件宣读时站立的姿态,都能让人轻易看出他自恃高贵的身份。

宣读结束后,此人对塞希雅微微躬身,随后就在微妙的气氛下结束了行伍间的礼节。为什么这么想?当然是因为两人神情都变了。结合文件里提到的“诉诸旧怨”,卡莲大致也能猜出缘由。

那么,为什么要把有旧怨的人派来传信呢?也许是某种微妙的乐趣,卡莲想,完全不值得奇怪,反正不比塞萨尔在她这儿找到的乐趣更怪。

“可惜已经不是当年了,弗兰小姐。”传信的贵族语气温和,“不像你父亲,你没有几个儿子可以杀,也没有名下的农庄可以烧。要不然我倒是想知道,从今天算起,你究竟能在这份文件后面藏多久。”

“我没有回奥利丹的打算,费拉泽。”塞希雅用一种近乎厌倦的语气说,“今后也不会有。如果你想在奥利丹找我的麻烦,那你可要失望了。”

名叫费拉泽的贵族显然没想到塞希雅会这么回答。当然,她的回答确实挺难想到。因为雇佣兵总归是要退出这一行的,其中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有座可以养老的庄园,更好的结果是既有庄园可以安置自己,还能得到大贵族的权力庇护。

塞希雅拿到这份文件,在任何旁人眼里都是她找到了雇佣兵最向往的退路,接下来,她当然不会再跟着黑剑上战场,直接跟着大贵族的孩子走就好。

眼下的时局,为了保证塞恩伯爵的忠诚,把他的孩子送去奥利丹的王都当质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虽然塞萨尔没法拒绝此事,但为了拉拢诺依恩和表达诚意,奥利丹也一定会给出最好的待遇,若是能跟过去,享有的财富和地位自然不是当个雇佣兵队长可比。

这是寻常的想法,然而各人毕竟有各人的选择,卡莲并不想多过问。更何况以塞希雅的功劳,她留在黑剑,地位其实也会一路上涨。

“这算什么?”费拉泽看起来脑子不慢,“你的庇护者找大公讨要了一份通行证,就是为了当个送别礼物?”

“对,”塞希雅凝视对方,语气沉稳,“现在你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依然是黑剑的人,在接受希耶尔大神殿以及多米尼统帅加西亚的雇佣,哪一边都不会在乎我们和奥利丹的贵族世家有何私怨。大神殿只是不在乎,要是换成加西亚,你来猜猜,如果我把你们这种有前途的年轻贵族就地斩首,人头钉在木桩上,他会不会因为心情愉快多发一份薪酬?”

卡莲发现塞希雅脸上挂着的微笑可称诡异,现在她明白雇佣兵伤员们对她笑意的惧怕和传言了。大部分人看到这种表情,都很难安的下心。

“每个人都听过那座城市遭遇的惨剧。”费拉泽说,“看来你从交界地的屠夫那儿学了很多,弗兰小姐。要是换成你来处理当年的弗兰家族,说不定你会做的比我们更好,——我衷心这么想。”

“其实我也一直觉得,”塞希雅的语气又平静起来,如同在闲话家常,“当年是你们合谋帮助王后下毒。”

卡莲看到费拉泽皱了下眉毛,脸色都变了,显然他没想到塞希雅敢说这种话题。虽然卡莲不了解奥利丹的宫廷往事,但就这句话本身,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要是在王都附近,你绝不敢这么说。”他最终说。

“的确是,”塞希雅的声音越发轻柔了,“但我们并不在王都附近,你又为何要做多余的假想呢?”

“所以你觉得只要你待的地方够偏僻,你想诽谤谁都随你的意了?”

“我并没有诽谤谁的兴趣,不过你们除外。就算我把它散布出去又怎样呢?我认识很多心系各王国宫廷的诗人,他们可以把任何事情都写得朗朗上口,易于传诵。”

“乌比诺大公给你的文件不是你信口散布谣言的理由。”

“我没有这文件也会这么说,费拉泽。如果你情绪不佳,你可以为了你们的名誉来挑战我。”

“如果不是我担负着大公的任务,我”

“是吗?但是我不相信。”塞希雅的声音和表情依旧温和,“现在把剑拔出来,说你要为自己的荣誉而战,要不然就跟我虚心承认,是你们联合王后下毒,而且是你亲手送进去的毒药。”

费拉泽没有回答,只是手指蠕动了一下,在这里和她一言不发地僵持起来。按奥利丹的法律,贵族自然不可冒犯,除非他们主动要求拔剑决斗。如此一来,他们在决斗中的死活全归他们自己负责,王国律法不予关注。

突然间,僵持出了点岔子。塞希雅挪开视线,先仰脸看了眼神殿的穹顶,然后转向费拉泽身后的随从。“是哪一个?”她忽然收敛了微笑,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我希望在场各位还记得,在神殿行使法术惑人心智违反了什么规定,又会得到什么下场。目前作为大神殿的雇佣卫士,我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权力去代为执行。”

费拉泽脸色僵住了,卡莲也想起了他刚才手指蠕动的细节。如果塞希雅这话不假,那么他并非是单纯蠕动手指,而是用暗示传达信号,要随行的法师迷惑塞希雅的心智,叫她做出符合他希望的选择。

那么为什么,惑人的心智法术不仅失败了,还被人察觉到了异常?

卡莲看到塞希雅把手伸进衣服,握住什么东西拿了出来,看起来是一枚奇异的圆形饰物,表面刻着许多难以辨识的文字。塞希雅侧脸转向费拉泽身边一个中年仆人,——身形瘦削,面貌寻常,毫不起眼,连脊背都有点佝偻。

她刚迈出一步,瘦削的仆人就突然从队列里疾冲出去,完全不似脊背佝偻的中年仆人。接着一把长剑从她手中掷出,剑刃划破窒闷的空气,带着刺耳风声抛向那人脊背。在即将贯穿他身体时,长剑猛然撞在一堵无形的壁障上。这剑虽未能造成伤害,却也砸得他脚步踉跄,身体失衡。他高喊着用法师的语言念起词句,化作一种恐怖的尖啸,使人神智混乱,视线模糊,只想往后瘫——